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昆明汽锅鸡的哲学   我们在 ...

  •   我们在昆明待了两天。
      说是两天,其实第一天全花在安顿舒文身上了,补手机卡、买手机、买点换洗衣服(他那背包实在太薄了,我看着都觉得心酸),又找了个便宜的青旅安顿疲惫的躯壳。
      第二天一早,我拍着"薄荷糖"的方向盘宣布:"今天别的哪儿也不去,就干一件事:带你吃昆明最好吃的汽锅鸡!"
      舒文坐在副驾上安安静静地系安全带,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小动作,藏得很快,但我看见了。
      云南的汽锅鸡我觊觎很久了。川西那趟我就听人说过,昆明有一家老字号开了四十多年,灶台上永远蒸着几十口汽锅,每一锅都蒸足四个钟头。
      我从成都出发之前就把它记在了备忘录里,排在"必吃清单"的第二位,第一位是过桥米线,我已经在来昆明的第一天晚上就解决掉了。
      导航把我带到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脸灰扑扑的,招牌的漆都掉了半边,但门口排队的人已经蜿蜒到了隔壁水果摊。
      一看这阵势我就放心了,在吃这件事上,排队的长短和好吃的程度之间是有数学关系的。
      排了大概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我嘴没闲着,掏出手机刷短视频,一边刷一边跟舒文点评:"你看这人吃播,一口下去‘哇’一声,两口下去‘嗯——’一声,三口下去‘绝了’,你说他到底吃出什么了?连个形容词都没有!!就纯靠语气词撑了三分钟,这种水平的我一天能录二十条。"
      舒文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微微抽动,没接话,但我感觉他憋笑憋得很辛苦。
      终于轮到我们了。
      店里的空气被蒸汽灌得饱和了,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鸡肉和菌菇混合的鲜香,鼻腔被滋润得舒舒服服的。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几位?"
      "两位。"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鸡要大只的。"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舒文,慢悠悠地说:"小姑娘,两个人吃小只就够了。大只你们吃不完。"
      "吃得完!"我大手一挥,"吃不完打包。来都来了,不吃够本怎么行。"
      老板笑了笑,没再劝,转身去后厨端锅了。
      舒文在我对面坐下,小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吃不完打包'的样子,像在宣布主权。"
      "什么主权?"
      "美食主权。"他认真地说,"一种'我面前的菜只能被我消灭'的气势。"
      我忍不住乐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职业习惯。观察细节。"
      汽锅端上来的时候,说实话,第一眼看上去挺朴素的。就是一尊紫砂色的陶锅,中间有个凸起的空心管,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板把锅放在桌子中间的炉子上,点燃酒精块,盖子底下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先蒸一会儿。"老板慢悠悠地说,"你们等个五六分钟再开盖,让它在你们面前再收一收。"
      我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对面舒文的表情比我还认真。他微微前倾着身体,眼睛盯着那口锅,鼻翼轻轻地翕动,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气味的猫科动物。
      "好香。"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嗯。"舒文点了点头,依然盯着锅盖,"但还没有完全释放。你闻到的是最表层的水汽,带着一点鸡肉的底味和菌菇的烟熏感。真正的香气还在锅里循环,等盖子掀开那一刻才是巅峰。"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想:这人以后谈恋爱,怕是连对方发梢的味道都能分析出洗发水牌子来。
      五分钟一到,老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示意可以开盖了。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掀盖子,舒文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小心烫。"
      盖子一掀,那一瞬间的白气像一朵蘑菇云一样腾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不由分说的香。那股香味很厚、很稳,慢悠悠地散开来。
      我伸脖子往里一看:琥珀色的清汤,汤面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鸡肉微微金黄,被汤浸润得油润发亮。没有多余的配料,没有浓油赤酱,就只是鸡和水蒸出来的汤。
      "这一锅没加水对吧?"舒文先开口了。
      老板在旁边点了点头:"一滴水都不加。全靠蒸汽。"
      我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又抬头看了看舒文。
      他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汤,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前面闭眼闻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
      "鸡肉的鲜甜是基底。"他放下碗,开始说话,那个"品鉴模式"又启动了,"但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假鲜,是鸡本身的品质好,蒸出来的原味。菌菇的香气是从中间那个汽管带上来的,和鸡肉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绵密、很厚重的口感。最妙的是——"
      他顿了顿,又舀了一勺汤,"你能喝到一种'时间感'。这锅鸡至少蒸了四个小时,因为汤里的那种醇厚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短时间蒸出来的汤是'薄'的,这个汤是'厚'的,有层次,有深度。"
      他放下勺子看着我,表情认真地问:"你品一下看是不是这样?"
      我被他刚刚那一通专业分析震得目瞪口呆,赶紧也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鲜甜从舌头尖一路蔓延到胃里,舒服得我差点当场叹气。
      "嗯……好喝。"我词穷了。
      "就'好喝'?"舒文看我。
      "……就是好喝啊!"我理直气壮地说,"你说了一大堆'基底''厚度''层次',我就只能喝出'好喝''好好喝''好喝到想哭'。我这属于'非专业选手的质朴表达',不行吗?"
      舒文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但他在我低头喝第二口汤的时候轻声补了一句:"……其实你说得也对。好喝就够了。我说的那些,你喝的时候它都在里面了,不用说出来。"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拍马屁都拍得这么不露痕迹,人才!
      老板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小伙儿懂吃啊。你是厨师?"
      "不是。"舒文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喜欢吃。"
      老板乐呵呵地走了,临走前多送了我们一碟凉拌木耳。
      我夹了一筷子木耳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舒文,你以后要是找工作找不着,真可以去当美食评论家。你这舌头是天赋异禀,祖师爷赏饭吃。"
      "那你呢?"舒文反问,"你刚才说'好喝',你觉得它为什么好喝?"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三秒钟。
      "可能是因为……它没加别的东西吧。"我指了指那锅汤,"你看,就靠鸡自己蒸出来的水汽,一滴多余的水都没加。它不需要别人给它'提鲜',它自己的味道就够浓了。"
      舒文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又喝了一口汤,忽然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那根弦发出嗡嗡的声音,连带着我整个人都定住了几秒钟。
      "哎。"我看着碗里的汤,慢慢地说,"你说……我是不是也像这锅鸡?"
      舒文抬头看我。
      "失业嘛,就是那个汽管儿,上面在蒸,下面在烧,但锅里一滴多余的水都没加进来。我就在自己的蒸汽里慢慢炖着,急也没用,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急着往锅里加水反而是添乱,把鲜味都冲淡了。你说对不对?"
      舒文端着碗安静地看了我两秒。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这一点我特别欣赏!也没有那种"你说得对但你是不是有点矫情"的微妙。
      他就是纯粹地听完,然后点头说:"对。"
      "对吧!"我给自己续了半碗汤,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汽锅鸡教会我一个道理:人生不需要加太多水(外力),有时候,自己内部循环产生的蒸汽(内驱力),就能把自己弄熟,还特别香。失业就失业呗,我现在这个'汽锅'里虽然有火在烤着,但没往锅里添乱七八糟的水,味道还在慢慢积累呢。等火候到了——"
      "你就被端上桌了?"舒文接了一句。
      "你才被端上桌呢!"我瞪了他一眼,"等火候到了,我就出'锅'了!出去找工作也好,自己折腾点什么也好,反正到时候我是'熟'的,不是'夹生'的。"
      舒文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但我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松了一点,那种从遇到他起就一直隐约绷着的什么东西,似乎在这锅汤的热气里化开了一点点。
      吃完了主食,我俩一人端着一碗汤慢慢喝,酒精块还在烧着,锅里的汤始终保持温热。
      店外面的太阳已经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哎,舒文。"我捧着碗,忽然想到一个事儿,"你说咱们现在这状态算不算在'躺平'?"
      舒文想了想,放下碗:"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躺平是彻底不动了。我们在动。你开了几千公里的车,我在认真吃每一口饭,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走的不是'赛道'而已。"
      "有道理。"我点点头,"那我给自己的状态取个名字,嗯,叫‘躺平式前进’。看着像躺平,实际上在前进。表面上什么都没干,背地里把汽锅鸡的汤都喝完了。"
      舒文被我逗得肩膀抖了几下:"那我呢?"
      你?我上下打量他:"你是'悬浮式迷茫',飘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落,但风在吹着你往前走。暂时没落地,但确实在动。"
      他听着这个词,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点点头:"挺准的。"
      "那咱俩凑一块儿正好。"我伸出筷子夹了块凉拌木耳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躺平式前进',一个'悬浮式迷茫',谁也别嫌弃谁。我的车虽然小,但装两个迷茫的灵魂,空间还是够的。"
      舒文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
      他没有说什么"谢谢你"之类的场面话,但我注意到他端碗的手不再那么拘谨了,像是终于敢在这辆四千多块钱的薄荷绿面包车里坐稳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桌上一搁,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
      "走吧,"我朝门外努努嘴,"咱蛄蛹到下个目的地。"
      舒文起身,把我那只空碗叠在自己碗上面。
      他背着光,整个人被门口的阳光勾了一圈金边。
      "去哪儿?"他问。
      "大理~"我推开面馆的门走出去,四月的风扑面而来,跟汽锅鸡的汤一样暖和,"去看苍山洱海,顺便吃饵块。"
      舒文跟在我身后,步子比刚认识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薄荷糖"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他在副驾门口站着等我上车,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月前我还在一一数着投出去的简历"已读不回"的数量,现在我在昆明街头带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黄金舌头,喝完一锅蒸了四个小时的汽锅鸡汤,准备去大理。
      锅里没加水,但蒸汽一直在循环。
      嗯~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昆明汽锅鸡的哲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