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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尹柯 我姐跟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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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结束,已经将近九点半了。
程澍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跟导师陈茂松打了个招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赵明远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羽绒马甲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直缩脖子。
“澍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程澍没理他,步伐不减。
理教楼的走廊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赵明远快步追上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搓着手说:“今晚又青姐来了,你知不知道?”
程澍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我姐来做什么?”
“来看喻礼啊,还能干什么。”赵明远把今晚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澍哥,你姐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我总觉得她今天不是专门来看喻礼的,更像是,出来散心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程澍问。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喻礼的菜。”赵明远想了想,“喻礼说又青姐的眼神跟你很像。”
程澍的眉心跳了一下,赵明远说的事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加快了脚步,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推开喻记小厨的门,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方萍和喻江河还没回来,前厅只有喻礼一个人。
她坐在程澍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凝聚态物理导论》,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大麦茶。
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来,看到程澍站在门口,身后是漆黑的夜色和深秋的冷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组会开完啦?”喻礼合上物理书,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灯光下闪了闪,“粥在保温袋里,还热着呢,你坐,我去给你盛。”
“我自己来。”程澍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厨房门口,拿出保温盒。
喻礼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喝粥。
“今天组会讲什么啦?都好晚了。”她问,声音温柔。
“我的论文初稿,被导师批了。”程澍的语调平缓,“数据模型有一个参数没解释清楚,要重做一部分计算。”
“这严重吗?需不需要重新跑实验数据啊?”
“不用全部重跑,大概需要改百分之三十,周末之前应该就能搞定。”他喝了一口粥,抬起眼睛看她,“你第一章看完了吗?”
喻礼心虚地笑了笑,把书翻开给他看了看,第一章确实看完了,但是空白处画满了Q版小人吐槽,每一页都有。
“看是看完了,不过说实话,能完全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她很诚实。
“泡利不相容原理那段,书上说两个电子不能处于完全相同的量子态,但我不明白什么叫量子态,它是一个位置吗?还是一个状态?或者是像人的性格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东西?”
程澍思考的时候眉间会微微皱起,像是在调取大脑里的某个数据库。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座位。”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显然在组织一个能让美术生听懂的解释。
“每个原子周围都有很多层座位,电子只能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如果两个电子想坐同一个座位,泡利不相容原理就会阻止它们,所以每个座位上的电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刚才说的人的性格。”
喻礼眨了眨眼:“你这个比喻很好啊,为什么你讲课的时候不用这种比喻?上次你给本科生代课,满口都是公式和术语,台下都睡倒了一大片。”
“那是讲给物理系的学生听的,他们需要精确的定义。”程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你是学画画的,通俗易懂就可以了。”
“对了,你姐今晚来店里了。”
程澍把碗放下,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赵明远跟我说了,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她人很好。”喻礼想了想,觉得有些话应该告诉他,“她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还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你蹲在阳台上的橙子树旁边,手里举着一颗橙子,笑得特别开心,程澍,你小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程澍手指不自觉地转了一下勺子,跟程又青转茶杯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姐跟你说这些吗?”
“那你介意吗?”喻礼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如果她说了什么你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我以后……”
“我不介意。”程澍截住了她的话,抬眼看向她。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你今天在图书馆借的那些书,你觉得有用吗?”
程澍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嗓音低缓:“这……你怎么知道的?”
“林知意在图书馆四楼偶然看到了你。”喻礼的语气很柔和,“程澍,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帮上忙的?”
“那些书里讲的方法,”他语气寡淡,“大部分都试过了,正念饮食需要记录每一口食物的颜色、气味、口感,我做了一段时间,效果不好。”
喻礼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你做的菜,”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空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红枣上,“跟那些书里写的不太一样,是因为你喜欢做,多出来的给我,这种方式对我来说,压力小很多。”
喻礼好像无意中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式,而这个方式恰好是那些书里没有写的。
“那以后我还是照常做,”她笑着说,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他说。
她站起来收碗,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洗碗的时候她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仔细看了看,才认出那是程又青。
程又青没有走远。
她站在离店门口不远的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她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紧绷,像是在听一段非常重要的话,或者是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接电话。
喻礼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程澍,他正在收银台旁边翻那本物理书,没注意到窗外,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
深城。
一栋写字楼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这栋楼里驻扎着四五家初创公司,白天晚上都挤满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穿梭的年轻人。
十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几排工位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卡座还亮着屏幕的光。
尹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他已经在电脑前连续坐了将近十三个小时,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的项目文档。
他现在是深南这边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的后端工程师,公司不大,加上实习生才四十来个人,今晚本来说好九点下班的,结果临下班前测试那边反馈了一个线上bug,他负责的订单模块在高并发场景下偶发数据不一致的问题,他排查了将近两个小时,刚把修复方案写完,等明天同事review完就能上线。
他端起马克杯喝了口凉透的咖啡,正准备关机走人,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家”。
他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沙哑:“妈,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山里的口音:“没呢,刚给你爸熬了点姜汤,他今天去山上砍柴,回来说有点着凉,你还在公司?”
“没呢,在家里,正准备睡觉了。”尹柯把免提打开,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说,“宝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尹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妈?”
“宝珠今天吃了一大碗面,还喝了一碗排骨汤,就是……还是不愿意出门,今天我说陪她去镇上赶集,她都穿好鞋了,站在门口犹豫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回去了。”
尹柯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深南大道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不愿意出门吗。”他重复了一遍,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咖啡还苦。
“她班主任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尹妈妈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说宝珠请病假的次数太多了,这学期已经请了十九天,再这样下去学年考评会有问题,我跟老师说再给孩子一点时间,老师说她也想给时间,但学校有规定,小柯,你说这个坎,她什么时候能过得去?”
尹柯没有说话。
窗外深南大道的夜景璀璨,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亮堂堂的,跟他老家山里的夜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了,从实习到转正,从初级开发升到后端主力,银行卡余额慢慢地涨到了六位数,每天加班到深夜。
他想再过半年就能攒够首付,可以在市里买一套小房子,把爸妈和妹妹接出来住,离开那个半山腰的土房子,离开那个她每天上学都要被指指点点的环境。
可是房子可以换,环境可以换,人心里那个坎呢?那个坎什么时候能过得去?
尹宝珠今年十六岁,正在读高二,她从小就很乖,成绩也不错。
坏就坏在太好了。
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成绩好到能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根刺。
她初二那年被几个同学盯上了,起初是孤立,后来发展到造谣,说她偷了人家的东西、考试作弊、抢别人对象。
这些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班里的女生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看她,男生也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告过老师,但老师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找涉事学生谈话,谈完之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尹柯在南大,大四,忙着写毕业论文和找工作。
等到他终于有空回家时,妹妹已经变了。
她不再笑了,不再跟任何人分享学校里的事,每天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干脆不肯去学校了,办了休学,在家待了一年。
一年里他带她去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她好不容易开口了,说的却是“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尹柯当时差点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妈,”尹柯开口了,声音低哑,“过年我回去一趟,等项目忙完这个季度,我请年假。”
“你别老想着回来,你在那边好好工作,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家里有我跟你爸撑着,你在外头站稳脚跟了,将来到哪儿都是走路带风的人,宝珠以后还得靠你,你爸也常说,自己这辈子没本事,但儿女有出息,就是最大的本事。”
尹柯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他妈说的这些话他从小就听,爸妈都是山里人,没什么文化,父亲偶尔去镇上帮工,母亲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
穷是真穷,连他大学四年都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撑过来的,他爸妈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唉声叹气,儿子考上了南大,女儿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们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要让孩子们走出去。
所以当程又青的父母用那种方式审视他们家的时候,尹柯没有办法辩解任何东西。
是的,他家里很穷,房子也是土墙糊住的,他也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他的未来需要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出来。
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缺点、是短板、是配不上他们女儿的证据,但在他爸妈眼里,他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儿子了。
他不忍心让他爸妈知道,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一段“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妈,我知道。”他把声音稳住了,“你跟爸保重身体,山里天冷,别省那几个电费,晚上把电热毯开上。让宝珠早点睡,明天早上……”他顿了一下,“还是按上次那个医生说的,慢慢来,不愿意去上学就在家先待着,但一定要按时吃饭。”
“放心吧,饿不着她,你也是,别总是吃外卖,有空自己做点热的。”
尹柯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在嗡鸣。
他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从来没存过但也不会认错的头像。
程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