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夏风撞檐 盛夏的风裹 ...

  •   盛夏的风裹挟着聒噪不休的蝉鸣狠狠撞在老式教学楼的水泥屋檐上,滚烫炽烈的日光穿过道路两侧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层层叠叠的叶片切割开整片阳光,把金色的光斑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星星点点铺满高一(3)班的整条水泥窗台。九月的暑气盘踞在这座南方小城迟迟不肯褪去,哪怕已经正式开学一周,正午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教室天花板上悬挂着几台年代久远的铁质吊扇,三片发黑的扇叶以固定的频率慢悠悠旋转,搅动着一屋子闷热凝滞的空气,吹起课桌上卷边的练习册边角,细小的白色粉笔灰在光柱里上下浮沉、缓缓飘荡,拼凑出十七岁盛夏最燥热、鲜活,也带着懵懂青涩心事的故事开篇。

      江遂安是踩着早读铃最后三秒,连喘带跑冲进教学楼教室的。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米白色帆布双肩包,包的侧面挂着一串她亲手捏制、入窑烧制的迷你陶瓷小太阳挂件,橙红色的釉面经过高温淬炼透亮温润,在穿透窗户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宽松的白色校服外套随意挽成一团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纯白色短袖领口被奔跑扯得微微歪斜,额前柔软的碎发被一路狂奔的汗水彻底打湿,一缕一缕黏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白色帆布鞋的鞋底狠狠踩过走廊抛光地砖,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在整层楼的读书声里格外突兀清晰。

      全班四十多位同学齐刷刷抬眼,几十道目光短暂聚焦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少女身上。大部分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继续埋头背诵语文课本里的古诗词,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一个脊背绷得笔直、坐姿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女生,指尖捏着黑色0.5mm水笔的动作骤然顿住,尖锐的笔尖在白色草稿纸的横线格子上轻轻按压,晕开一小团圆形的淡黑色墨渍,在干净整洁的纸面格外显眼。

      这个女生,名字叫做季阖家。

      江遂安弯着腰大口喘气,一只手掌扶住冰冷的木门门框,视线飞快地扫过教室内部一排排课桌,目光精准锁定了季阖家身旁那个一直空置的座位。上周班主任重新调整全班座位布局的时候,特意在靠窗单人位置旁边预留了这一处空位,整整一周始终无人落座,空荡荡的木质桌面一尘不染,此刻看上去仿佛就是专门为迟到的她预留出来的临时港湾。江遂安圆圆的杏眼瞬间亮起光亮,完全不在意全班注视的目光,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习题册、素描本,迈着细碎急促的小碎步,穿过纵横排布的课桌过道,双肩包的背带随着跑动一下一下拍打在后背,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啦各位!”

      她弯腰把怀里所有书本一股脑平铺堆在桌面上,清脆透亮的嗓音像是冰镇橘子汽水碰撞透明玻璃杯壁发出的叮咚声响,自带一股蓬勃热烈的少年朝气。说话的同时她顺势拉动塑料椅子,椅子腿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响,原本全程低头安静书写习题的季阖家,再一次停下手中的笔,缓慢侧过脖颈,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吵吵闹闹、空降成为自己同桌的女孩。

      这也是江遂安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季阖家的样貌轮廓。

      女生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无论上课刷题还是静坐休息,永远绷成一条笔直利落的直线,哪怕身处拥挤狭窄的课桌空间,坐姿也规整严苛得如同接受军事化训练的士兵。利落的黑色短发裁剪得整整齐齐,发丝服帖地收拢在耳后,露出线条干净冷硬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笔直,嘴唇偏薄,常年不见充足日晒的冷白色皮肤在阳光下近乎泛着瓷质哑光,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的时候,像深秋时节湖面彻底冻结的寒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扑面而来的疏离冷淡,会下意识让人产生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她身上穿着全套一丝不苟的制式校服,领口最顶端的纽扣严丝合缝扣紧,没有丝毫松懈,长袖袖口整齐统一地向内翻折两折,棱角分明。桌面整洁到近乎苛刻:所有课本严格按照科目大小、使用频次依次竖向排列,黑色哑光极简笔袋平铺在课本右侧,里面仅仅放置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根HB绘图铅笔、一块纯白色方形橡皮,没有任何花哨的贴纸、挂件、彩色饰品。每一张草稿纸都会横向竖向对齐折叠,纸面字迹方正工整,横竖撇捺都带着不容随意篡改的规整秩序感。

      整个人如同一块经过精密打磨的寒冰石块,沉默、克制、封闭自我,周身无形筑起一圈高高的围墙,直白地向周遭所有人传递着“请勿靠近”的信号。

      江遂安天生是向着阳光肆意生长的性格,越是清冷沉默、浑身裹着坚冰外壳的人,越能勾起她主动靠近、慢慢融化对方的好奇心与热忱。她侧过整个上半身,弯起一双圆润的杏眼,嘴角大幅度扬起明媚的笑容,脸颊两侧挤出一对浅浅甜甜的梨涡,大大方方朝着对方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呀新同桌,我叫江遂安,江河湖海的江,顺遂的遂,平安的安。以后咱们天天坐在一起,麻烦多多关照咯。”

      温热柔软的手掌悬空停在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处,指尖还带着一路奔跑残留的温热气息,盛满了十七岁少年人毫无防备、坦荡直白的热忱。季阖家垂眸看向那只白皙纤细、指节小巧的手掌,沉默停顿整整两秒,才缓缓抬起自己冰凉干燥的右手,指尖仅仅极其短暂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迅速收回,全程眼神没有多余的波动,语气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季阖家。”

      仅仅三个字,简短生硬,没有客套的后缀问候,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仿佛只是机械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基础任务。

      江遂安丝毫没有被这份扑面而来的冷淡挫败积极性,从小到大作为美术特长生,常年奔走各个城市参加绘画赛事,性格外向开朗的她早已经习惯形形色色的性格,融化冰冷的陌生人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她自顾自收回落空的手掌,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打量身旁的人,视线先扫过对方一尘不染、毫无装饰的规整桌面,再低头看向自己铺满手绘贴纸、彩色涂鸦、各色马克笔、迷你小摆件的杂乱课桌,两种极致反差的风格并排紧贴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强烈又奇妙。

      “季阖家,阖家欢乐的阖家对吧?这个名字听起来特别温柔圆满。”江遂安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住脸颊,小声叽叽喳喳不停,“我爸妈给我取名遂安,一辈子顺遂无忧、平安喜乐,你的名字寓意阖家美满团圆,咱俩名字凑在一起,简直是双倍祝福的顶配组合哎。”

      季阖家低头凝视着草稿纸上刚刚被笔尖晕开的那一小团墨点,指尖握着笔杆轻轻横向刮擦纸面,一点点抹掉多余的墨迹,眼皮始终没有向上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敷衍的意味直白又明显。

      早读课的语文老师抱着厚厚的纸质教案从教室后门缓步走入,视线精准锁定刚刚落座的迟到少女,站在讲台边缘象征性叮嘱一句下次务必准时到校,随后转身站上木质讲台,抬手示意全班同学齐声齐读《沁园春·长沙》。洪亮整齐的诵读声瞬间填满整个封闭教室,江遂安手忙脚乱在硕大的帆布书包里里外外疯狂翻找语文课本,指尖扒拉过画纸、橡皮、零食包装袋、速写本,脸色一点点垮了下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太过着急赶时间,她把语文课本随手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完完整整忘记装进书包。

      她窘迫地抿紧粉嫩的下唇,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反复瞟向身旁的季阖家。对方双手平整捧着语文课本,目光牢牢定格在书页印刷文字之上,嘴唇跟着全班诵读节奏轻轻开合,原本冷硬锋利的侧脸线条,透过窗外倾斜的阳光被柔和大半,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凛冽寒意。

      内心足足犹豫煎熬了半分钟,江遂安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季阖家紧实的小臂,刻意把嗓音压到极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软糯局促:“那个……我今早忘带语文书了,能不能咱俩共用一本?”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江遂安下意识攥紧了校服衣角,心里已经提前做好□□脆拒绝的准备。她全程看在眼里,清楚季阖家极度注重个人隐私与私人空间,桌面物品摆放秩序严苛规整,大概率极度排斥和陌生人共用一本书籍,侵入自己的边界领地。

      但出乎意料,季阖家没有开口拒绝。

      她纤细的指尖捏住课本装订中线的位置,沉默无言地把整本厚厚的语文书朝着两张课桌中间的交界缝隙横向推送过去大半,书本恰好稳稳横亘在两张桌面之间,一半平铺在她自己的规整桌面上,另一半延伸至江遂安这边空旷的课桌区域。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抬头对视,视线依旧紧紧锁定书页上的印刷字体,只是身体极其细微地侧向左边,不动声色调整坐姿,给身旁窘迫的少女留出充足的观看空间。

      一股细碎温暖的暖流瞬间顺着四肢百骸涌向江遂安的心脏,像是盛夏闷热窒息的午后,突然穿过狭长走廊吹进来一股清凉穿堂风,轻而易举吹散了她大半的窘迫忐忑与尴尬。她微微俯身低头,脑袋凑近两人共用的书页中央,目光落在工整印刷的汉字之上,小声跟着全班整齐的节奏朗读诗词,肩膀和季阖家的小臂仅仅相隔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偶尔随着朗读时身体的轻微晃动无意触碰,每一次短暂的肌肤相贴,都会让江遂安平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胸腔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酥麻悸动。

      她借着低头读书的掩护,悄悄用眼角余光描摹身边人的模样: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季阖家乌黑的短发之上,给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浅金色柔光,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深邃阴影。周遭喧闹嘈杂的读书声、窗外无休止的蝉鸣、走廊偶尔路过行人的脚步声,仿佛全部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她独自固守着一方清冷安静的小小天地,不被外界任何喧嚣打扰。

      江遂安在心底默默感慨,长相这么优越好看的人,偏偏性格冷得像一整个寒冬都不会融化的坚冰。

      四十五分钟的早读课,就在一分为二共用的语文课本、此起彼伏整齐的诵读声、课桌缝隙间时不时无意的指尖触碰里,一分一秒缓缓走完。下课铃声轰然炸响的瞬间,原本安静肃穆的教室瞬间彻底炸开,原本端正静坐的同学们瞬间活络起来,前后桌扎堆聚拢,互相分享早餐、吐槽昨晚更新的电视剧、比拼游戏段位,后排调皮的男生追逐打闹,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肆无忌惮的大笑声、互相呼喊名字的叫嚷声层层交织,喧闹感瞬间填满整个密闭空间。

      季阖家第一时间合上语文课本,指尖细细抚平书页弯折的褶皱,精准规整地摆回桌面固定排序位置,紧接着从桌肚里抽出下一节数学课使用的练习册,低头捏笔立刻投入刷题演算,自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热闹,仿佛周遭的一切嬉笑打闹,都和她毫无关联。

      江遂安则是完全截然相反的状态。下课铃一响,她瞬间从座椅上蹦起来,前后来回穿梭和熟识的同学打招呼说笑,随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大袋老家寄来的橘子硬糖,大把大把抓出橙黄色糖纸包裹的糖果,在掌心堆成小小的橘色山丘,清甜的橘子果香慢慢在空气里四散弥漫。

      “来啦各位,吃糖,橘子味硬糖,我妈妈昨天从乡下老家邮寄过来的,甜度刚刚好!”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挨个给周围同学分发糖果,走到季阖家座位旁边的时候,特意挑出一颗包装纹路最精致圆润的糖果,快速剥掉外层塑料包装纸,把透亮橙黄的糖块递到对方眼前,“季阖家,给你一颗,甜甜的,刚好冲淡一整个早读的枯燥疲惫。”

      季阖家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猛地一顿,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习题上抬起,目光先落在那颗小小的橘子糖块上,随即向上抬眼,撞进江遂安盛满阳光笑意的杏眼之中。少女的眼底盛满盛夏所有的热烈鲜活,像一株迎着烈日肆意舒展枝叶的向日葵,源源不断迸发旺盛蓬勃的生命力,和她自己日复一日死水一般规律刻板的生活轨迹,形成天差地别的对比。

      “不用。”季阖家语气平直冷淡,没有丝毫商量缓和的余地。

      江遂安对此一点都不气馁,她早就预判到这个回答,自顾自把圆润的橘子糖稳稳放置在语文课本的右上角位置,指尖轻轻按压固定住防止滑落:“我放这里咯,想吃随时拿,教室温度不高,放一整天也不会融化黏纸。”说完便转身蹦蹦跳跳和后排女生嬉笑打闹,乌黑的马尾辫随着走动左右摇摆晃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挡不住的鲜活元气。

      季阖家垂眸长久凝视课本角落那颗小小的橙黄色糖果,鲜亮的色彩在纯白书页之上格外扎眼醒目。她静静盯着糖块长达十几秒,最终伸出指尖,轻轻把糖果往书页边缘推了一小段距离,既没有随手丢进垃圾桶,也没有拆开糖纸含进嘴里品尝滋味,就那样安静搁置在角落,无声收纳了这份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微小暖意。

      从这场迟到的初见往后,江遂安硬生生闯入了季阖家日复一日单调闭环的人生轨迹,成为持续不断照耀冰面的一束暖阳。

      每一天清晨,江遂安总会踩着上课铃前后几秒冲进教室,偶尔顺手从校门口早餐店带上两份温热早餐,总会下意识把一份软糯的豆沙包、温热豆浆不动声色塞进季阖家的桌肚;每周三节美术专业课结束之后,她都会把课上随手勾勒的迷你插画悄悄塞进对方笔袋夹层,纸上画着路边慵懒蜷缩的橘猫、校门口粗壮的梧桐树、傍晚铺满晚霞的天空、小巧的太阳图案,一张张轻薄的彩色速写纸,慢慢填满了黑色笔袋空荡荡的夹层;午休全班趴在桌面小憩的时候,江遂安会刻意调整自己的睡姿,全程面朝季阖家的方向,熟睡时长长的睫毛轻轻上下颤动,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两张课桌之间,偶尔无意识小声嘟囔几句模糊的梦话;傍晚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刻,她一边胡乱往书包里塞书本画具,一边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分享一整天的细碎趣事,哪怕绝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持续输出话语,对方回应她的永远只有寥寥一两个单字、一声低沉鼻音。

      季阖家始终维持着一贯的冷淡克制,永远不会主动开启一句对话,极少展露内心情绪,作息轨迹精准得如同提前录入程序的精密仪器:固定时间到校落座、低头刷题至下课、准点收拾书包离校。但无数细微的生活细节,不动声色暴露了她内心慢慢滋生的接纳与柔软。

      桌肚深处慢慢积攒起江遂安一次次投喂的各类零食,哪怕放凉发硬的豆沙包,也从来不会被随手丢弃;一张张形态各异的手绘插画,被她整齐折叠压平,全部收纳进书桌抽屉最内侧的硬质文件夹,整整一学期没有一张遗失褶皱;每到午休时刻,如果窗外刮起穿堂冷风,季阖家会在所有人熟睡之际,不动声色起身,把靠窗的玻璃窗向下拉合一半,精准避开冷风直吹趴在桌面酣睡的江遂安;江遂安天生丢三落四,橡皮、签字笔、直尺总是隔三差五弄丢,每一次她急得眼眶发红、在书包课桌疯狂翻找文具的时候,黑色笔袋里总会凭空多出一支全新的黑色签字笔、一块棱角规整的白色橡皮,无声解决她所有窘迫。

      这些温柔全部隐秘克制,藏匿在无人留意的细碎缝隙之中,不声不响,从不对外宣之于口,甚至连季阖家自己,都很少愿意正视这份因为一个吵闹的小同桌,悄然发生改变的内心。

      江遂安是学校正式注册的美术特长生,每周一到周四下午后半段自习课,她都需要背着巨大的画板前往校园西侧独栋美术画室进行专业课集训。每一次她挎着沉重画板蹦蹦跳跳走出教室后门,原本全程埋首习题册的季阖家,笔尖一定会短暂停顿两到三秒,目光透过整块玻璃窗,牢牢追随着那个背着画板、步履轻快的背影,直到身影绕过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密密麻麻的数理公式之上。

      画室靠窗的最佳位置被江遂安长期霸占,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主教学楼高一班级所在的方位。长时间握着炭笔绘画手腕酸胀疲惫的时候,她总会放下手中画笔,手肘撑住宽大画板边缘,手掌托着下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向高一(3)班的窗户,视线精准锁定那个靠窗的清冷坐姿。

      天气晴朗的午后,她甚至可以模糊看清季阖家低头演算习题的侧脸轮廓,看见乌黑短发随着低头动作轻轻晃动,看见纤细指尖捏着笔杆不停书写计算步骤。江遂安会立刻拿起素描铅笔,对着远处模糊的人影一点点勾勒线条,在画纸上反复描摹那个挺直的脊背、利落短发、紧绷下颌线,一张又一张素描稿,原型永远都是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所有画稿全部被她小心翼翼折叠收纳进画板内侧夹层,成为只属于自己一人的隐秘收藏,不对外展示分毫。

      画室常年驻守的美术指导老师偶尔路过她的画架,低头看见纸上反复描摹的同一个窗边背影,总会笑着打趣调侃:“遂安啊,天天盯着窗外画同一个背影,是不是悄悄喜欢上哪个男孩子了?”

      每一次被戳中心事,江遂安的脸颊都会瞬间涨满绯红,慌忙拿起画板盖住整张画纸,双手不停摆手否认,可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笑意早就出卖了内心:“才不是呢老师,单纯觉得这个背影构图比例舒服,很适合长期练习静物速写罢了。”

      嘴上用专业理由搪塞遮掩,心底却无比清楚,自己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的从来不是所谓构图光影,是那个坐在窗边日复一日安静刷题的人,是自己日复一日主动奔赴、拼尽全力想要捂热一块寒冰的热烈心意。

      深秋时节,一场毫无预兆的特大暴雨席卷整座南方小城。

      原本晴空万里的午后,短短半小时之内乌云密布遮蔽整片天幕,狂风裹挟着豆大的冰冷雨点狠狠砸落地面,十几分钟的时间,校园主干道就积起大片反光积水。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凶猛狂暴,厚重云层深处持续滚动低沉雷鸣,惨白闪电时不时撕裂灰黑色的天幕,照亮整片被雨水浸泡的校园。

      江遂安清晨出门时抬头看见晴空万里,完全没有随身携带雨伞,背着半人高的画板站在教学楼大厅屋檐之下,望着外面倾盆的雨幕愁眉苦脸,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台阶边缘的积水坑,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她掏出手机给远在外地出差的妈妈发送消息,对方身在异地根本没办法驱车赶来接她,少女只能耷拉着脑袋,盘算着等雨势稍微变小之后,抱着画板冒雨一路冲回家里。

      安静的大厅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节奏规律整齐。季阖家单手握着一把纯黑色加长款长柄雨伞,双肩书包斜挎在单薄肩头,走到大厅檐下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平静望向站在台阶边缘一筹莫展的江遂安。

      江遂安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来人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光亮,随即又飞快耷拉下眼角,语气闷闷的:“完蛋了,我没带伞,看样子今天要被困在这里好长时间了。”

      季阖家嘴唇微微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沉默思索短短几秒,修长手指轻轻晃动手里的黑色伞柄,整把宽大雨伞朝着少女的方向横向递过去一半,语气低沉平稳:“顺路,一起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驱散了少女心底大半的烦躁低落。江遂安眉眼瞬间舒展,快步走到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踏入漫天瓢泼雨幕之中,宽大的黑色伞面撑起一方干燥狭小的密闭空间,完美隔绝外界呼啸的冷风、砸落的冰冷雨水。

      伞面整体宽度足够容纳两名女生并肩行走,季阖家下意识持续把伞柄大幅度朝着江遂安所在的右侧倾斜,自己整个左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暴雨之中,仅仅几百米的校园主干道步行路程,她校服左肩布料就被雨水彻底浸透,深色水渍顺着棉质布料纹路不断向外晕染扩大,冰冷雨水顺着发梢尖端不停向下滴落,在衣领边缘积成细小水洼。

      并肩行走的江遂安无意间余光瞥见对方湿透的半边肩膀,心脏猛地一揪,立刻伸出手用力把伞柄往季阖家的左侧方向掰扯:“你伞歪得太厉害了!半边身子全都淋透了,很容易着凉感冒发烧的!”

      拉扯过程中,少女温热柔软的指尖毫无防备覆在季阖家握住伞柄的手背上,温热和冰凉两种触感瞬间碰撞,触碰的一刹那,季阖家的五根手指几不可查地向内蜷缩收紧,随即稳稳攥紧伞柄,依旧固执维持倾斜的角度,嗓音低沉稳定:“没事,我体质耐寒,不怕淋雨。”

      “世界上没有人淋一整侧身子还不会感冒的。”江遂安不肯妥协,固执地和她来回拉扯伞柄,狭小伞下两人的肢体不断轻微触碰,密闭空间里外界所有雨声风声都被隔绝,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胸腔内部不受控制不断加速的心跳轰鸣。

      江遂安微微侧过上半身,近距离平视身旁的人,暴雨打湿几缕鬓角碎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常年冷白的肌肤被微凉雨水浸润,原本锋利冷硬的五官轮廓在昏暗雨幕里被无限柔和,褪去了所有尖锐的疏离感。鼻尖萦绕着季阖家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清香,清冽干净,如同雨后深山的松林气息,莫名让人内心安稳踏实。

      “季阖家,”江遂安刻意压低嗓音,漫天噼里啪啦的雨声完美掩盖住她软糯的语调,“你外表看着冷冰冰不好接近,实际上心底特别温柔善良。”

      季阖家目视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脚步平稳匀速向前迈步,全程没有转头对视身旁的少女,嘴唇轻轻开合,声音混着哗啦啦的雨声轻轻飘荡过来:“只是举手之劳。”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举手之劳。”江遂安小声认真反驳,眼底漾开一圈浅浅的笑意,“路上那么多独自撑伞的同学,所有人都会自顾自快步离开,只有你愿意停下来等被困的我,还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宁愿自己淋雨湿透。”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顺着积水的校道慢慢前行,聊天的内容全部是细碎琐碎的日常小事:从班级调皮捣蛋的男生聊到画室里有趣的师友日常,江遂安全程主导所有话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季阖家绝大多数时间安静侧耳倾听,偶尔穿插一两句简短回应,从来不会中途打断少女的话语,不会面露丝毫不耐厌烦,这份沉默包容的倾听,远比热烈直白的附和更加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一路走到江遂安家居住的小区单元门口,少女整个人半边身子全程干燥温暖,反观季阖家左侧肩膀已经完全浸透发黑,乌黑发丝不停滴落一串串水珠。江遂安立刻停下脚步,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整包全新未拆封的白色干纸巾,一股脑全部塞进对方空着的左手掌心:“赶紧把头发、浸湿的衣服全部擦干净,不然回到家百分百会发烧。下次我一定随身备两把雨伞,下一次换我撑伞,完完整整护住你,一滴雨都不让你淋到。”

      季阖家低头凝视掌心整包还带着少女掌心温度的纸巾包装袋,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塑料包装表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谢谢。”

      “明明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啊。”江遂安仰起脑袋望向伞下站着的人,连绵不断的雨珠顺着圆形伞沿持续下坠,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圈半透明的雨帘,“对了,我画室攒了厚厚一沓速写稿,里面大半都是画的你,等我整理装订好,完完整整送给你。”

      季阖家漆黑的眼眸深处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快到转瞬即逝,下一秒便恢复一贯的平静淡漠:“没必要。”

      “我觉得非常有必要。”江遂安抿紧嘴唇带着一丝执拗,“别人我从来不会花费时间动笔描摹,唯独只愿意一遍遍画你。”

      话音落下,少女弯腰低头,整个人利落钻出黑色雨伞的庇护范围,一头扎进单元门洞的遮雨檐下,站在台阶上大幅度挥手回头告别,书包侧面橙黄色的小太阳挂件在昏暗雨幕里格外亮眼醒目。季阖家单手握着伞柄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牢牢目送少女的身影逐层上楼,彻底消失在楼栋拐角之后,才缓缓低头看向掌心温热的纸巾,指尖反复摩挲包装纹路,在滂沱肆虐的大雨之中安静伫立足足数分钟,才转过身,走入漫天雨幕,朝着和小区完全相反的方向稳步前行。

      这场暴雨里的并肩同行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壁垒,悄无声息变薄消融了一大半。

      江遂安各种各样的小分享变得愈发理所当然,每天早餐习惯性准备双份,一份精准推送到同桌桌面;画室完成的随手小画稿,隔天一定会平整出现在季阖家的黑色笔袋之中;体育课全班自由活动的时刻,她会抱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穿过喧闹奔跑的整片操场,精准找到独自坐在看台角落埋头刷题的清冷身影,把冰凉的水瓶稳稳塞进对方汗湿的掌心。

      季阖家的回应依旧保持克制内敛,从来不会直白外露喜悦情绪,却默默全盘接纳少女所有的馈赠,用独属于自己的细腻方式一点点回馈温柔。江遂安备战美术联考前夕,无数个深夜熬夜打磨画稿,导致白天上课频频犯困,脑袋一点一点耷拉着打瞌睡,桌肚里面会悄悄凭空出现一颗提神强劲的薄荷硬糖;每个月生理期来临,江遂安小腹坠胀蜷缩趴在桌面浑身发抖,下课之后桌肚里一定会多出一保温杯恒温温热的红糖水,不用询问也心知肚明这份暖意的来源;秋季运动会江遂安咬牙报名八百米长跑项目,跑到后半程体力透支、呼吸紊乱濒临掉队的时候,跑道内侧护栏边缘,那个向来厌恶人群聚集、从不凑热闹的清冷身影静静伫立,漆黑眼眸全程紧紧追随着奔跑摇晃的少女身影。等她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虚脱站立的瞬间,季阖家永远是全场第一个快步上前,递上提前拧开瓶盖的温水。

      班级里越来越多同学敏锐察觉到这一对反差感极强的同桌组合,后排女生经常凑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打趣调侃,热烈外向小太阳搭配高冷冰山学霸,成了整个文科预备班人人皆知的趣味组合。每一次被周围人起哄玩笑的时候,江遂安都会大大方方摆手笑着化解,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角余光会下意识偷偷瞟向身旁的季阖家。对方永远面无表情低头演算习题,仿佛外界所有调侃玩笑都和自己毫无干系,只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晕,悄悄戳破平静外表之下翻涌起伏的细碎心绪。

      整整一整个高一学年,就在盛夏聒噪蝉鸣、深秋连绵冷雨、寒冬漫天落雪、初春拂面微风的四季轮回之中缓缓走向终点。期末文理分班的消息正式传遍整个高一年级,整个年级所有班级人心惶惶,同学们反复纠结选文理科方向,无数朝夕相处一整年的好友,无比担忧分班之后会被拆分至不同楼层不同班级。

      江遂安作为既定美术特长生,文理分科毫无悬念必须选择文科,她心底一直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整半个月不停旁敲侧击试探季阖家的分科意向,一边满心期待听到和自己一致的答案,一边又极度害怕满心欢喜最终落空。季阖家想要报考警校,文科同样适配她未来的职业路线,这也是江遂安默默期盼的缘由。

      某个晚自习下课,大部分同学结伴涌向操场散步吹风,偌大教室只剩下寥寥十几个留守刷题的学生,密闭空间里只有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低沉嗡鸣。江遂安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季阖家的小臂,圆圆的杏眼里盛满忐忑小心翼翼:“分班你打算选文还是理呀?”

      季阖家握着笔的笔尖在习题空白处短暂停顿,利落写完最后一行解题步骤,合上厚厚的练习册封面,抬眼正视身旁满眼紧张的少女,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文科。”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一颗盛大烟花在江遂安的胸腔之内轰然炸裂,铺天盖地的巨大喜悦瞬间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地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轻轻颤动,嘴角抑制不住疯狂向上扬起,亮晶晶的杏眼盛满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光亮:“太好了!那分班之后我们还能继续做同桌!”

      季阖家静静凝视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开怀模样,平日里冷硬紧绷的眉眼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舒展,漆黑眼底掠过一层浅淡到如同湖面转瞬即逝涟漪的笑意,极轻地“嗯”了一声,压低嗓音补充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语:“我提前找过分班班主任,主动申请分班后继续同桌。”

      江遂安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是你主动去申请的?”

      “嗯。”

      就在这个瞬间,少女积攒整整一整年的主动奔赴、无数次小心翼翼的投喂分享、一次次毫无保留的热烈心动,全部汇聚成一股滚烫温热的暖流,填满胸腔每一寸缝隙角落。她趴在木质课桌之上,侧着脑袋定定注视季阖家沐浴在走廊灯光之下的侧脸,窗外夜色浓稠漆黑,走廊暖黄色灯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对方轮廓之上,柔和抹平所有清冷锋利的棱角。

      江遂安在心底认认真真许下一个绵长的愿望:希望往后岁岁年年,自己可以永远做照亮季阖家灰暗单调生活的小太阳,一辈子顺遂平安,不辜负名字里“遂安”二字;希望眼前这个名为阖家的姑娘,未来人生万事圆满,一生阖家安康喜乐。她隐隐萌生一个念头,这个自律坚韧、立志守护他人的女孩,往后漫长岁月里,自己可以一直陪着她,成为她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温柔寄托。

      当下只有温柔晚风穿过敞开的教室窗户,卷起桌面上散落的一沓沓速写画纸,纸上密密麻麻全部是季阖家的侧脸、背影、低头刷题的模样,一张张轻薄画页顺着晚风轻轻翻动,在寂静的晚自习教室之中,静静书写着十七岁毫无保留、热烈赤诚的双向靠近。江遂安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季阖家平放在桌面的手背,这一次对方没有下意识躲闪回避,任由少女温热的指尖轻轻贴合停留。

      浓稠夜色包裹整栋教学楼,少年人隐秘疯长的心事在晚风里肆意蔓延,盛夏燥热的晚风牢牢记住了两个名字,记住了始于高一教室一场迟到相遇的绵长羁绊。这一刻所有的欢喜、期待、温柔、义无反顾的主动奔赴,全部永久定格在这个温柔静谧的夜晚。

      彼时的她们尚且年少,前路漫漫一片明亮,只看得见眼前朝夕相伴的安稳日常,慢慢积攒细碎温柔,一点点搭建属于两个人的未来蓝图。江遂安握着画笔,想要用颜料定格所有美好瞬间;季阖家埋头书本,朝着警察的理想稳步前行,两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在十七岁的夏夜里,悄悄扎根下一份绵长的羁绊,往后的校园岁月、大学时光,所有温柔故事,都从这场夏风撞檐的初见,正式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风撞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