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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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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南天星的夜,是猩红色的。
网约车司机张封接到一笔大单,凌晨2点从郊外前往跃迁港,自动驾驶班次早已停运,人工接单能赚上30%的佣金。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这片深林别墅区,停在客户指定位置,一处隐匿在山坡树林中的独栋宅院门外。
晚风裹挟草木的清味透过车窗涌进来,林间枝叶簌簌轻响。城市街区难得一见的野生禽鸟栖息在树梢。
张封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片富人区,他好奇地下了车,望向柔和的灯光能照亮的深林。视野内,数架小型无人巡逻机沿着固定航线匀速盘旋在空中。
他打消了四处逛逛的想法,回到车内。
很快到了客户约定的时间,别墅大门自内缓缓推开。
街口路灯落在来人身上,将身影拉得颀长。少年压低棒球帽,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弯腰坐进后排。
他把背包取下搂在怀中:“师傅,订单尾号033,去停舰港。”
清朗年轻的男声,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封确认是要接送的客人后启动车辆,车内后视镜隐约映出后排乘客轮廓。
少年一身黑衣,帽檐遮蔽双眼,冲锋衣拉链拉至鼻尖,只露出一截挺拔鼻梁,修长手指紧攥着怀里的背包。
深更半夜他赶往港口做什么?
张封念头一闪,随即压下。
夜间载客,少管闲事是生存法则。他踩下油门,后方漆黑的别墅迅速后退,消融在浓稠夜色里。
。
翌日一早。
“老爷,不好了,秦少爷离家出走了!”
管家徐老一向稳得住,今天却明显慌了神,手里攥着一叠纸,快步冲进客厅汇报。
秦墨几乎天天晚睡晚起,午饭当早饭吃是常态。徐老照旧上楼叫人,结果一推开门,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压根没人睡过的样子,只有几页纸留在床上。
奢华的欧式客厅里,程贤升正瘫在真皮单人沙发上刷新闻,听见这话,立马坐直起身。
坐在一侧双人沙发上的马莎正听助理宋泽汇报工作,闻言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了淡定。
宋泽抬手推了推眼镜,合上印着“Galaxy Weapon”的平板,安静看着慌张进来的管家。
程贤升几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管家手里的纸,快速扫完一遍,眼神频频瞟向马莎。他心里又气又急,指尖微微发抖,一张夹在里面的分化报告轻飘飘掉落在地。
报告上印着秦墨的证件照,少年眉眼精致、长得极帅,可最扎眼的是页末那行结果——分化结果:Omega。
“这臭小子!”程贤升攥着纸,脸色难看至极,吩咐管家,“马上联系岗亭调监控,联系安全总署,把人找回来!”
马莎抬手语气平平淡淡,看不出多少情绪。她端起茶几的红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昨天就觉得他不对劲。工作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像宝贝似的零件全收起来了。”
徐老皱着眉应是,一脸为难:“晚上的生日宴暨订婚宴需要通知客人取消吗?”
程贤升当场炸了:“还能怎么办?直接改成集团答谢宴!人都跑没影了,生日过给谁?婚还订个屁!”
“可是……”徐老小声嘀咕,“小少爷前段时间刚踢断陆少爷两根肋骨,两家关系才刚缓和,现在又逃婚,会不会彻底得罪卢家?”
“把我终端拿来,我跟卢家解释,都是亲戚好商量。”程贤升收起脸上的严肃转向马莎,道,“还好你细心,邀请函没写订婚,咱们可以改成庆祝GW集团拿下暴雪军团的军需订单,糊弄过去就行。”
马莎起身,走向二楼秦墨的卧室。
秦墨是马莎的亲外甥,她的姐姐马梦妮和姐夫秦御在秦墨8岁那年,一家三口在星舰上遭遇星盗劫机,全舰179人,只有三个儿童被塞进逃生舱活了下来,秦墨是其中之一。
小姨变养母,一眨眼就过去了九年。
GW集团,是秦家和马家的祖辈一起创立的,是圣星系数一数二的武器公司,二十年前交到了秦御和马梦妮手里,后来马莎与子公司的程贤升结婚,程家也成了董事之一。
九年前,秦御和马梦妮的死不仅造成了集团内部动荡,还连带整个圣星系的经济都震动了。和卢家等军团有密切关系的程贤升在他们的助力下稳住了集团,成为了执行董事。
秦御和马梦妮的遗嘱会在秦墨分化后的18岁公开,众人皆知,秦墨一定会是集团的继承人。
但继承集团还有一个隐性条件,性别是Alpha。
马莎独自走入秦墨空荡荡的卧室。
宋泽与徐老规规矩矩候在卧室门外的长廊,安静等候,不敢贸然打扰。
房间内早已不见少年的身影,空气中依旧萦绕着秦墨残留的淡淡Omega信息素,气息微弱,却清晰可辨。靠墙的大型书架空空荡荡,往日堆满桌面与层板的机械图纸、演算草稿全部被尽数带走。
马莎缓步走到书桌前,视线落在桌面的卡包上。
豪车钥匙卡片、GW集团跨圣星系一百余家子公司通用的权限认证卡,凭此能够自由出入集团各处产业,还有一张不限额度的银行黑卡。秦墨一样都没有带走。
人走得干干净净,这份决绝,让她想起性格同样执拗的姐姐马梦妮。
马莎光洁的眉头紧紧蹙起,一直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心底涌上难以抑制的焦躁。
门外的宋泽察觉到屋内长久的沉寂,轻声开口劝慰:“马总,秦少爷的身体数据一起正常。只不过他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腿脚又不方便,要不要派人跟着?”
马莎放下卡包,道:“去查一下他的芯片定位,挑几个靠谱的把他带回来。”
宋泽点头,转身就要去落实。
“等等,”马莎补充道,“算了,让他在外面放松几天吧。还有两个月机械工程学院开学,他不想回来也会回来。”
宋泽点头:“是,我会安排人远远守着秦少爷,确保他的安全,随时都能带他回来,请您放心。”
“不过,”宋泽问,“如果卢家问起秦少爷,是否告知他少爷的位置?”
马莎嗤笑:“卢金维,这小子和秦墨一起长大,装得好一个温柔体贴。你说他们17岁,就能上演一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我们也真是老了。要不是看上他背后的卢家,我也不会为秦墨选他。”
宋泽扶了扶眼镜:“您也是为了秦少爷好,卢少爷对秦少爷毕竟是有情义的。”
“但愿吧。”
。
几个小时前,圣南天星,启明跃迁东港。
客运跃迁星舰平稳驶入南天星启明跃迁空港的登舰通道,秦墨孤身踏上舷梯。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彻底挣脱所有人的包围,没有家族保镖尾随,没有小姨安排的侍从,没有师长亲友寸步不离的看管。往日层层束缚尽数消散,漫长星际旅途,只有他,与右腿标准医用型号的机械义肢相伴。
他的智能机械义肢在动身前,便与全套的机械维修工具,还有不被允许带上飞机的违规物品,全部通过私人深空货运匿名寄往圣高坦星的自助储物仓。
秦墨购买的是顶层豪华单人跃迁舱。
舱门轻触无声滑开,空间远胜普通客舱。弧形调光舷窗占据整面墙体,地面铺设自适应柔性合金板材,踩踏安静,不会放大义肢行走的金属声响。
悬浮休息榻依靠磁场悬置,墙面隐入渐变光带;角落配备独立卫浴、全息操作台,还有一处小型简易工装台,刚好供他航行途中调试机械义肢。
柔和低缓的环境音流淌在舱内。
片刻,舱外响起轻叩。航司空乘推门而入,看到秦墨的脸时眼神一亮,举止分寸得当:“阿墨先生,欢迎登舰。跃迁预热还有四十分钟,这是饮品与简餐清单。跃迁过程可能出现轻微空间震颤,舱柜备有抗眩晕药剂,您随时可以呼叫我。”
空乘摆放好托盘,确认没有额外需求,眼神舍不得从他侧脸挪开,安静退出去合上舱门。
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秦墨走到舷窗边,望向港口密密麻麻停泊的舰船。
跃迁引擎不久后将会点火,星舰撕裂星海,载着他远离圣南天星。
婚约、无休止的规劝与期待,通通被抛在身后。
他拉起右裤腿,指尖轻轻抚过义肢冰凉的暗灰外壳。义肢干干净净,只有基础行动模块,没有暗藏任何机关。他的宝贝机械正在另一条货运航道,与他向着同一个星球前行。
冷光落在秦墨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义肢上,犹如前日小姨马莎和姨夫程贤升的视线,冰冷如霜。
马莎语气强硬开口:“墨墨,你分化结果已定,我和你姨夫商议,安排你和卢金维先订婚,年满十八岁正式成婚。你们自幼相识,曾经交往过,这场联姻对秦家、GW集团都有利。”
秦墨神色淡淡,寒意藏在眼底:“不必。高中他背叛过我,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不会和他订婚。而且我无意进入GW集团接手任何事务。”
程贤升缓缓开口,语调看似平和:“GW是你父母一生心血,你不该一味任性。另外,肢体复原手术黄金窗口只有十六到十八岁,一旦错过,很难再复原原生肢体。”
马莎连忙附和:“卢金维也一直劝你尽快手术,恢复完整躯体,无论成婚或是立足商界,都更为体面。”
秦墨指尖缓慢摩挲义肢冰冷的关节,语速平缓:“手术时限我清楚,但我不会做手术。”
秦墨敲着自己的智能机械义肢,一道狭长缝隙沿着仿生腓骨内侧缓缓开启。他指尖扣住刃柄,平稳向外抽拉。
一柄狭长的乌金钨铱合金刃自腔体滑出。
刀身没有寻常利刃刺目的冷白寒光,通体沉敛,底色是近乎吞噬光线的深墨乌色。
秦墨指腹轻柔拂过平整光滑的刀身,触感微凉致密:“我能够随心改装调试,生物肢体做不到。”
他忽地抬眼望向程贤升:“我失去一条腿,而我的父母都没有在跃迁爆炸里活下来。我要时刻提醒自己,为他们报仇。”
程贤升额头的川字纹愈发深刻,马莎急声打断秦墨:“那只是意外!星盗都死在爆炸里了。”
秦墨抬眼,语气平稳,这话他已经听过了无数次:“所有人都在安排我的人生。你去做手术、去联姻、去继承产业。你们问没问过我,我要什么?”
“再明确告诉你们一遍,我只研究民用机械,绝不触碰军工。若是星际强盗没有裂解脉冲束炮,就不会劫持星舰,干扰跃迁引擎。我爸妈和174个人也不会死在爆炸里。”
程贤升大骂:“你自己都研究武器,说什么风凉话!你就是想继承集团现在成了Omega你能继承吗?!你是不是蠢,有多少肢体残缺的人,穷尽一生资源,只求能做上肢体复原手术。而你呢!现在有什么?!你不进集团怎么养活自己,去修家用机器人吗?!”
马莎恼怒地瞪向老公道:“你闭嘴。等墨墨成年,遗嘱公开,就算股东们有意见,他手握有集团股份怎么也能养活自己,谁去修机器人?!”
秦墨安静缄默几秒,机械关节发出细微嗡鸣,唇角极浅地勾起一点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的确好奇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无论是GW的股份,或是其他遗物。我想着,如果可以,好好收下那些念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我就算去修扫地机,也不会进GW,也不会和卢金维结婚。”
他目光清淡,声音带出一股钻牛角尖的偏执:“谁也别妄图捆住我。”
谈话不欢而散。
走出客厅那一刻,奔赴圣高坦星逃离一切的想法,在秦墨心中彻底扎根。
舰外星云稀薄,呈朦胧的淡紫色雾霭,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宇宙虚空一片沉寂,任何声响都无法隔着真空传播。唯有舱内连绵不断的机械低鸣,提醒着所有人,这艘星舰正穿行在星海之间。
秦墨眼底情绪浅淡难辨,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