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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婚书 梁王请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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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天其实没有平城那么冷。
可那几年,慕容明住的地方实在太破。
屋子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板漏风,窗纸也补过几次。白日还好,一到晚上,风顺着墙缝钻进来,连桌上的灯火都跟着晃。
刘灼灼到的时候,慕容明坐在榻上,裹着一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被子,闻言很臭。
“你这给我租的什么地方?”
刘灼灼走进去。
“我给你带吃的了。”
慕容明脸上的表情立刻灿烂了。
刘灼灼把藏在斗篷里的陶罐拿出来。
罐子用布裹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羊汤居然还冒着一点热气。
旁边还有两张胡饼,一小包切好的炙羊肉。
慕容明看了一眼。
“秦王宫里就给你吃这个?”
刘灼灼已经自顾自坐下。
“这是我拿的。”
“偷的?”
刘灼灼皱眉。
“什么叫偷?”
慕容明嗤了一声。
“你现在住秦王宫里,连吃食都要往外偷。”
“你爱吃不吃。”
“吃。”
他改口得极快。
刘灼灼忍不住笑。
那地方连第二只像样的碗都找不到。最后两个人只好一人掰一块胡饼,轮流从陶罐里舀羊汤。
慕容明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了些。
“以后我回到燕国,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刘灼灼嚼着饼,没抬头。
“你先回得去再说。”
“我当然回得去。”
“怎么回?”
慕容明指了指胸口。
金刀就藏在那里。
“我叔父没有儿子。”
“祖母把刀给我,就是让我活着回去找他。”
“只要我回去,怎么也得封个王。”
刘灼灼终于抬起头。
“你还挺敢想。”
“有什么不敢?”
慕容明挑眉。
“等我当了王,请你吃好的。”
刘灼灼笑了一声。
“不用,我以后自己会有。”
慕容明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当什么?”
刘灼灼那时还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心里的答案太大,大得连自己都没有真正说出口。
于是她只是低头喝了口羊汤。
“反正不会比你差。”
“那可未必。”
“滚。”
慕容明笑起来。
屋外北风从窄巷里灌过去。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挤在破屋里,一人一口喝着从秦王宫里带出来的热羊汤。
“陛下。”
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将赫连灼从思绪里抽回。
窗外已经是春日。
白城宫殿里的风不像长安旧巷里那样冷,阳光从半开的窗扇照进来,落在案上。
王敏德站在门外,赫连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便已经猜到了几分。
“广固?”
王敏德走进来,躬身。
“破了。”
赫连灼愣了一下。
广固被围已经很久。从刘寅越过大岘关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南燕大概撑不了太久。
她低头看着案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脑海里却忍不住又冒出很多年前的那碗羊汤。
“慕容明呢?”
王敏德道:
“燕主被俘。”
赫连灼拂了拂衣摆。
“刘寅准备怎么处置?”
王敏德沉默了一下。
赫连灼意识到他的不寻常,抬头看他。
“说。”
“南军已经押送燕主南下,送往建康。”
王敏德声音低了些。
“南朝朝廷的意思,应当是……斩首。”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案角的纸页翻了一下。
赫连灼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慕容明终于还是回了南燕,见到了叔父,拿出了祖母留下的那柄金刀,封了王。
后来甚至继承了皇位。
当年在长安吹过的牛,一件一件都成了真。
只是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最后还会作为亡国之君,被人从广固一路押去建康。
赫连灼忽然问:
“金刀呢?”
王敏德一怔。
“什么?”
“慕容明那柄金刀。”
这件事显然不可能出现在军报里。
王敏德摇头。
“臣不知。”
赫连灼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再问。
王敏德正准备退下,殿外又有人进来。
“陛下,南朝使者求见。”
赫连灼心情还没完全平复,现下听到刘寅的名字更是觉得碍眼。
“刘寅又有什么事?”
侍臣神色有些微妙。
“来使说,是梁王国书。”
“呈上来。”
信很快送到案前,赫连灼拆开。
王敏德站在一旁等着。薛利今日也在殿中,他原本站在窗边,听见“梁王”二字时便已经皱了眉。
赫连灼看了两眼,便怒气冲冲地把信捶在了桌案上。
“……他什么意思!”
王敏德忍不住看向那封信。
“陛下?”
赫连灼把国书递过去。
“你自己看。”
王敏德接过。
片刻以后,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其复杂。
薛利也察觉不对。
“怎么了?”
赫连灼靠回榻上,气鼓鼓地说。
“刘寅想和朕结二姓之好。”
薛利瞪大眼,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呸。”
赫连灼本来还有一点怒意,被他这一声不合时宜的“呸”硬生生弄得笑出来。
“你干什么?”
薛利面无表情。
“臣失礼。”
“你现在知道失礼了?”
薛利抿嘴不答。
赫连灼重新从王敏德手里抽回婚书,越看越觉得荒唐。
刘寅的措辞倒十分漂亮。
只是说南北既已无战,相邻两国若结婚姻,则边境可安,彼此无疑,此后共图天下,亦不失为佳事。
写得仿佛他只是提议两国互市。
没有一句说要她嫁去建康,也没有一句说自己愿意入夏。
赫连灼冷笑。
“他现在是什么?”
王敏德答道:
“刚刚进爵为梁王。”
“朕呢?”
“……”
“问你话。”
“陛下。”
赫连灼把信拍在案上。
“他一个梁王,怎么好意思来跟朕谈二姓之好?”
王敏德低下头,任由她发泄。
“怎么?”
“他想让朕去南朝给他做梁王妃?”
薛利脸已经彻底黑了。
赫连灼瞥他一眼,继续:
“还是他自己来白城给朕做皇夫?”
薛利的脸色今天是好不了了。
王敏德终于开口:
“陛下,臣倒觉得,这封信最值得注意的,恰恰是梁王敢写。”
赫连灼看向他。
王敏德小心推敲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如今只是梁王,也知道陛下已经称帝。”
“既然如此,还敢以二姓婚姻相请——”
赫连灼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很快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不是梁王了。”
王敏德点头。
“南燕既灭,刘寅灭国之功已经有了。”
“此后若再取洛阳、长安,他在南朝的声望,只会越来越高。”
“今日他的身份确实低于陛下。”
“可他递这封信,大约正是告诉陛下——”
王敏德没有继续说。
赫连灼替他说完。
“以后未必。”
王敏德俯首。
赫连灼再次拿起婚书。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认真。
刘寅想北伐。
而且下一个真正的目标,多半是秦国。
洛阳。
长安。
若他与夏国缔结婚盟,至少在南军北进期间,不必担心赫连灼突然从河北或者关中北侧出兵。
而对夏国而言,同样可以暂时确保南面无战。
政治上,倒并不算一桩荒唐提议。
赫连灼想起黄河北岸的浅滩之上,那杆擦过自己脸侧的长槊。
还有自己一□□进他肩甲时,枪杆上传来的阻力。
这个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第二次送来的东西,就已经是婚书了。
赫连灼冷笑。
“他想得倒远。”
薛利终于忍不住。
“陛下不会真考虑吧?”
赫连灼回过头,因他今日三番五次失言瞪了他一眼。
另一边的王敏德继续道:
“臣以为,不能答应。”
薛利立刻看向他,第一次觉得王敏德今日说话格外顺耳。
可王敏德下一句便是:
“也不宜拒得太狠。”
薛利的脸又沉下去。
赫连灼问:
“理由呢?”
“刘寅如今不会为了婚事伐夏。”
“可若陛下当面辱其使者,或者在国书中以身份相讥,日后等他拿下关洛,若真有意北进,今日这桩婚事便可以成为旧怨。”
赫连灼若有所思。
“还不能骂。”
“最好不要。”
她拿起笔。
“那就回他——”
赫连灼想了一会儿。
“梁王盛意,朕已知之。”
“南北各有国事。”
“婚姻之议,容后再论。”
她落笔。
“就这些。”
王敏德道:
“足够了。”
薛利明显不满意。
“容后再论?”
赫连灼抬头。
“外交辞令。”
薛利冷着脸。
赫连灼看他这样,故意又补了一句:
“等他什么时候真能和朕平起平坐,再说也不迟。”
薛利猛地抬眼。
赫连灼忍不住一笑,终于开心了一点。
王敏德很识趣地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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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薛利端着一盆热水跪在女帝榻边。
白日议事站得久,傍晚又去了一趟城外军营,回来时赫连灼已经懒得再动。
沐浴以后,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靠在榻上看白日没看完的东西。
脚浸进热水里的一瞬,她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刘寅这个人真烦。”
薛利单膝跪在在榻边,低头替她按摩小腿。
听见这句话,他绷了一天的神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赫连灼继续道:
“灭了南燕,刚把慕容明送去建康砍头,转头就来跟朕求婚。”
“他是不是觉得天下的人都得围着他的北伐转?”
薛利手指沿着她的小腿慢慢按下去。
“其心可诛。”
赫连灼哼了一声。
“一个梁王,还二姓之好。”
“他姓刘,朕姓赫连,倒真让他算清楚了。”
赫连灼越想越气。
“而且他凭什么觉得朕会为了婚事不去关中?”
“他打他的洛阳。”
“朕打朕的长安。”
“到时候谁先到还不知道呢!”
薛利按到她脚踝。
赫连灼舒服得往软枕里陷了些。
“再往下。”
薛利握住她的脚,指节按过足弓。
赫连灼刚准备继续骂刘寅,突然吸了口气。
“轻点。”
薛利立刻松了一点。
“臣没有用力。”
赫连灼低头看他。
“你生气。”
“没有。”
“你就是。”
“臣没有。”
“你刚才按那么重。”
薛利沉默。
赫连灼把另一只脚也搭到他手上。
“白天还当着满殿的人‘呸’。”
薛利面无表情。
“臣已经请罪了。”
赫连灼把头凑过去。
“你到底在气什么?”
这回薛利很久没有回答。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隔着半开的窗子还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
他的手仍搭在她脚踝上。
掌心很热。
赫连灼等了一会儿。
“薛利。”
“臣在。”
“说。”
薛利低着头。
“臣只是觉得他想得美。”
赫连灼一下笑倒在软枕上。
“你白天怎么不这么说?”
“王敏德在。”
“王敏德又不会吃了你。”
“臣不想跟他争执。”
赫连灼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薛利继续替她按脚,动作又恢复了原来的力度。
过了一会儿,赫连灼忽然道:
“不过王敏德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薛利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赫连灼没注意。
“刘寅如果真拿下洛阳,再进长安——嘶。”
她猛地收脚。
“疼!”
薛利立刻抬头。
“臣失手。”
赫连灼盯着他。
“你故意的。”
“没有。”
“你就是!”
薛利伸手把她缩回去的脚重新握住。
这次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赫连灼靠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灯火落在薛利侧脸上。
这个人这些年官越做越大。
御史大夫。
朝中重臣。
军中也没人敢轻慢。
可到了夜里,他还是会坐在她榻边,低着头替她按脚。
赫连灼轻轻晃着另一只脚,忽然歪头问:
“你不想我嫁给他?”
薛利的手停住了了。
该死,她明明知道。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不想。”
薛利深吸两口气,终于抬起眼。
“臣知道陛下是皇帝。”
“婚姻若有利于夏国,陛下自有决断。”
“可是陛下问臣想不想——”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脚踝。
没有用力。
“臣不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赫连灼没有告诉他自己会不会嫁,只是慢慢把脚重新放回他掌心,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那就按好一点。”
薛利低下头,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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