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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赫连 徽赫与天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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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王在白城祭天。
这座城最初建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想过有一日会迎来这样的典礼。
当年薛利带人在荒原上夯土筑墙,不过是想着刘灼灼总该有个自己的地方。城墙并不高,宫室也远不及平城华丽,最初甚至连像样的正殿都没有。可这些年随着夏军势力日盛,白城一次次扩建,外郭向南延伸,官署、仓廪、军营沿主道次第铺开,城外又开出大片军屯。
如今从祭坛上望下去,白色城墙一直延伸到远处。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军阵。
天还没有完全亮,四野已经肃静。
北地的风穿过旷野,卷动坛下数千面旌旗。旗角猎猎作响,除此以外,再听不见多少声音。
刘灼灼沿着石阶一步步登坛。
玄色礼服上绣着日月山河,衣摆随着她的步子缓缓扫过石阶。十二旒冕尚未加冠,长发高束,只簪一支玄玉笄。
坛上已经燃起燔柴。
礼官高声宣读祝文。
从高平到长安,从长安到平城,再从平城到今日的白城,那些年都被压进寥寥几句典册文章里。
刘氏之女。
起于北地。
平乱定国。
总中外军事。
封夏王。
如今群臣上表,请受天命。
祝文念到最后,礼官伏地,坛下随之跪倒一片。
刘灼灼抬头。
今日天高云淡。
北方秋日的天空高得近乎没有边际,晨光刚从地平线上露出来,将远处白城的墙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今日,是她的新生之日。
礼官捧上册书。
刘灼灼却没有立刻接。她站在祭坛最高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
“刘氏是朕父祖之姓,也是朕二十余年来所从之姓。”
“然而今日受天命,立新朝,朕不愿再借旧姓为号。”
晨光越过城墙。
“天子至尊,徽赫与天相连。”
“自今日始——”
刘灼灼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改姓赫连。”
群臣神色各异。
极少数人早已知情,大部分都是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听见这个新造出来的姓氏。
没有祖宗可考,没有百世谱牒。
它甚至不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姓。
是她今日站在这里,亲口造出来的。
刘灼灼并不在意。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去替什么祖先恢复荣光,她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刘灼灼伸手接过册书。
燔柴骤然腾起,烈火迎着晨风窜高数尺。
礼官长声唱礼,坛下旌旗随之倾伏。
祭天之后,才是受禅。
原赵帝已经五岁。
三年前,他还只会抱着刘灼灼的脖子哭闹,如今已经能自己穿着王服,按照礼官教过数十遍的步骤走上祭坛。
赵国皇帝的冕服已经换下,他今日穿的是诸侯王礼服。
慕容徽也不再着皇太后冠服,一身王太后服饰,站在他身侧。
三年过去,她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女时代最后一点稚气。
从元翼死去的那一夜开始,她们彼此扶着走过了太多东西。
立幼帝。
杀宗王。
垂帘听政。
出征。
平叛。
直到今日。
尚书宣读禅位诏书。
五岁的孩子未必真正明白这封诏书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礼官教过的动作,安静地听完。
诏书念罢,慕容徽上前,侍官捧来传国玺。
玉玺单手就可以握住。
可为了这一方东西,天下不知死过多少人。
慕容徽双手捧着它,一步一步登上最高一级石阶。
刘灼灼站在那里等她。
两个人终于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眼睛里的神情。
新帝端严肃穆,而前朝的太后并没有多少难过,更像是欣慰与解脱。
慕容徽将玺高高奉起。
“请陛下受玺。”
刘灼灼伸手接过。
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很冷。
慕容徽松手,向后退了三步,整理衣袖,下拜。
“臣慕容氏,拜见陛下。”
她身后的原赵帝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是宗室。
尚书。
百官。
诸将。
再往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军士,像潮水从祭坛下一直铺向白城之外。
“拜见陛下——”
“万岁——”
北地旷野像被这一声震动。
刘灼灼站在所有人之上。
十二旒冕上的玉珠在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慕容徽,落在群臣最前列。
薛利正伏在地上。
他今日穿御史大夫礼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
昨夜他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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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前夜,白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虽然入夜便停了,屋檐上却不断有水珠落下来。
薛利求见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套玄色衣袍。
刘灼灼疑惑,明日的礼服礼部早已定下,这又是什么?
薛利不言,把衣服层层展开。
玄底。
金纹。
十二章。
衣襟与袖口压着极细的暗金线,灯火一照,龙纹从玄色织物上隐隐浮出。
是龙袍。
他做的龙袍。
刘灼灼伸手摸了一下衣料。
“什么时候做的?”
“有一阵了。”
“有一阵是多久?”
薛利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声。
“你倒比我还着急。”
她把衣服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肩线恰到好处。
腰身不松不紧。
甚至连袖长都分毫不差。
刘灼灼对着铜镜照了一会儿。
镜中人已经很难再与当年从北地逃命的少女联系起来。玄色龙袍衬得她肤色愈白,金线从腰际一路延伸到衣摆。
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薛利。”
薛利回答。
“臣在。”
见他依然低着头。刘灼灼伸出手,食指勾住他的下巴,稍稍往上一抬。
“你从未替朕量过尺寸。”
“怎知如此合身?”
这一声“朕”说得很轻松,却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礼官、没有百官、没有诏书的时候这样自称。
薛利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避开。
刘灼灼原本只是想逗他。可很快便发现,这一次先移开视线的人可能会是自己。
薛利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
那目光不像平日。
没有臣子的克制,也没有刻意压低的恭顺。
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肩颈缓慢向下,一寸一寸丈量过去。
肩。
腰。
衣袍下身体的轮廓。
一寸寸曲线,他都看得太熟悉。
甚至不需要真正触碰。
刘灼灼挑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
“薛利。”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胆子这么大?”
薛利终于垂下眼,可那并不是退缩。
他单膝跪下。
龙袍下摆还有几枚金扣没有扣好。
薛利的手可以铸出最精妙的兵器,可以张弓,可以杀人,但此刻,他的指尖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刘灼灼低头看着他。
薛利替她整理好衣襟,将金扣一点一点扣紧。
他的声音很低,已经有些哑了。
“刀是臣铸的。”
“城是臣建的。”
最后一枚金扣合上。
薛利仍跪在那里,仰头看她。
“这身龙袍,也该由臣替陛下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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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的风又吹过来。
刘灼灼从昨夜的记忆里回过神。
礼官继续唱礼。
大赦。
改元。
颁诏。
封赏。
一项又一项仪程从上午持续到黄昏。
白城内外钟鼓齐鸣。新朝的诏书从这里送向平城,送向安定,送向河东、河北与沿河诸军。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城中已经点起无数灯火。
刘灼灼终于可以回到寝殿。
门合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许多。
侍女上前替她摘冠。
十二旒冕从头顶被取下来的一瞬,她几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酸疼。
是真的疼。
从清晨戴到现在,沉甸甸地压了一整日。
她伸手揉了揉后颈,又左左右右把脖子转了几圈。等慢慢缓过来,才看向桌案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十二旒冕。
姚景略一辈子都是王。
他从来没有称帝,所以他戴的只是九旒冕。
刘灼灼忽然很想告诉他——
十二旒比九旒重好多。
压了一整天,她脖子都疼了。
刘灼灼一手还按在后颈处,一边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发愣。
和许多年前在长安一样,她遇见了什么新鲜东西,第一反应还是想跑去和他说。
大王,你看。
大王,你听。
大王,这个东西原来是这样的。
少女那时候对什么东西都好奇,于是姚景略也陪她一起笑。
可今日已经没有秦王了。
她没有立刻换下里面那件玄色龙袍,而是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坐在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是夏王,也不是安北将军,更不是谁的侍中。
她今日有了一个自己造出来的姓。
徽赫与天连。
刘灼灼却想起平阳那日。河风很大,姚景略骑着白马,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他说:
“卿倒是风采依旧。”
又说:
“既已种因,何必问悔。”
最后他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叫她:
“灼灼。”
那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刘灼灼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直到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南面的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偏了一下。
她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那顶旒冕。
这一刻,脑海里只剩下姚景略最后的那一句:
南风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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