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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垂帘听政 十九岁的皇 ...

  •   宣武二字,是太常寺拟出来的。

      谥议送进宫中时,慕容徽坐在帘后,新帝坐在御座上。孩子脚还够不到地,今日被换了一身沉重的玄色礼服,腰间挂着一块比他手掌还大的玉佩。

      他显然不明白殿中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神情肃穆,坐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耐烦,两只脚在衣摆下面轻轻晃。

      刘灼灼今日也穿得格外规整。大将军印绶佩在腰间,玄色衣袍压住颈间最后一点没有褪净的伤痕。若只看她此刻的模样,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多月以前,她还日日住在天安殿东庑,被大行皇帝抱在膝上读国书。

      太常卿展开谥册。

      “圣善周闻曰宣,威强睿德曰武。”

      元翼起兵以来征战多年,平诸部、定北方,今日赵国的疆土,本就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元翼生前杀过多少人,在场的人大多知道,甚至其中有些人的亲族、旧友,就是死在他晚年的猜忌之下。

      可没有人反对这个“武”字。

      一个皇帝活着时可以令人畏惧、怨恨,死后写进宗庙里的,却不会只有最后那几年。

      过了一会儿,崔宏率先俯身。

      “宣武二字,可彰大行皇帝功烈。”

      其余人陆续称是。

      帘后,太常卿问太后与大将军之意,刘灼灼向前一步。

      她的声音在殿中传开。

      “大行皇帝南征北讨,威服诸部,才有赵国今日。宣武二字,当得。”

      帘后传来慕容徽淡淡的声音。

      “准。”

      于是此事便定了。大行皇帝元翼,上尊谥为宣武皇帝。

      内侍收起谥册,新帝已经坐得快要歪下去。刘灼灼伸手扶了他一下,小皇帝顺势抓住她的手指,整个人往她那边靠。

      今日要议的事,却还没有结束。

      几日前从南边送来的军报已经摆在案上。

      南朝兵马北向。刘寅督诸军窥伺河洛,秦国沿线守军开始调动。

      姚景略一边给平城送来国书,要赵国奉秦正朔,一边却不得不往南顾。

      刘灼灼重新起了话头:

      “诸公方才都说,宣武皇帝武功卓著。”

      “可如今宣武皇帝尸骨未寒,秦王就敢遣使平城,要陛下入长安。”

      小皇帝听见有人叫“陛下”,茫然抬了一下头。

      刘灼灼低头替他把歪掉的冕扶正,才继续道:

      “姚景略觉得宣武皇帝一死,新君年幼,朝廷内乱,赵国就只能任他欺凌。”

      刘灼灼转过身,殿中早已经悬起一幅舆图。

      她走过去,手指先落在河洛。

      “可秦国真的敢出兵吗?”

      “柴璧一战以后,秦国元气大伤。如今,建康的兵马又已经开始北向。”

      她的指尖沿着河洛慢慢往北移。

      “刘寅想要河洛。”

      “姚景略就顾不了平城。”

      一名老将皱眉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趁秦军南顾出兵?”

      刘灼灼转过身。

      “秦王既然已经把手伸到平城来了,难道我赵国还要坐在这里,等他哪一日腾出手来,再看他要什么?”

      殿中有不少将领开始交头接耳。

      刘灼灼没有趁势高声鼓噪,她反而放缓了声音,一切都显得很有条理。

      “如今国内未定,我也不主张倾国南下。”

      “率轻骑,不攻大城,只取岭北。”

      几个武将彼此看了一眼。

      岭北离赵国近,秦国北线此时又空。这不是灭国之战,却是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肉。

      先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将领。

      “大将军若出兵,臣愿率本部随行。”

      紧接着又有人出列。

      “臣亦愿往。”

      崔宏位列文臣之首,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明白了。刘灼灼并不打算强令诸镇出兵,谁愿意去,谁就去。可这一仗若真赢了,出过兵的人有军功、有俘获、有新地。

      刘灼灼正在让赵国的将领自己选。

      殿中请战的人渐渐多起来。刘灼灼重新走回新帝旁边,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两岁的小皇帝很自然地把脸贴在她肩头。

      刘灼灼托住他,转身面对满殿朝臣。

      “今日诸位方才替先帝定了宣武的谥号。”

      “宣武二字,不该只刻在宗庙里。”

      她抬起眼。

      “也该让秦国知道——”

      “不是宣武皇帝崩了,我赵国就成了待宰羔羊。”

      这一次,最先俯身的反而是方才一直沉默的崔宏。

      “大将军若能固疆拓土。”

      “臣等自当奉诏。”

      群臣皆随拜。

      片刻之后,帘后的慕容徽道:

      “准议。”

      珠帘轻轻一晃。

      刘灼灼抱着新帝,低下头。

      “臣领诏。”

      ---

      散朝以后,慕容徽没有立刻回后宫。

      刘灼灼显然与她有事要谈。

      新帝方才在殿上睡了一觉,这时又精神起来,被乳母领到旁边玩一只木头雕的小马。

      慕容徽从帘后走出来。她这些日子一直一身素色,发间也只簪了极简单的玉簪。

      “你真要亲自去?”

      刘灼灼正低头整理方才带来的军报。

      “这一次我必须去。”

      慕容徽并不意外,她只问:

      “带多少人?”

      “三万不能全带走。”

      刘灼灼道:“北门来的那些骑兵里,我带一半。再带这几日愿意跟我走的赵军。”

      慕容徽问:

      “你是想看看,谁愿意跟你。”

      刘灼灼笑了一下。

      “娘娘越来越懂我了。”

      慕容徽冷冷地剜了她一眼。

      “本宫若到现在还不懂你,早就去陪先帝了。”

      刘灼灼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边的小皇帝拿着木马在案角敲了两下,慕容徽转头看过去,神情稍稍柔和了一点。

      刘灼灼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陛下我要带走。”

      慕容徽猛地转过头。

      “什么?”

      “我出征的时候,要带着陛下。”

      慕容徽的脸色一下沉了。

      “军中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带个两岁的孩子?”

      慕容徽盯着她。

      “刘灼灼。”

      她已经很少这样直呼刘灼灼的名字。

      “你要带一个两岁的皇帝上战场?”

      刘灼灼把手中的军报放下。

      “陛下跟着中军。真到了交战的时候,自然有人护着。”

      “那也不行。”

      慕容徽几乎立刻回绝。

      刘灼灼没有急着跟她争。她只是走过去,把又想爬上高案的小皇帝抱下来。

      孩子到了她怀里便老实了,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马。

      刘灼灼摸了摸他的头。

      “娘娘怕他出事。”

      “我也怕。”

      慕容徽没有作声。

      “可我更怕他留在平城。”

      这句话让慕容徽神色一动。

      刘灼灼抬眼看她。

      “我若带兵南下,三万北地骑兵也会调走大半。”

      “到时候平城里剩下谁?”

      “尚书台。”

      “宗室。”

      “还有那些现在嘴上承认陛下、心里却未必服气的人。”

      慕容徽闻言眉头也渐渐簇起。

      刘灼灼继续道:

      “只要陛下在这里,就会有人找机会把他从娘娘手里抢走,再拿着他来对付我。”

      “或者——”

      她顿了一下。

      “干脆另立一个人。”

      慕容徽立刻道:

      “哀家是皇太后。”

      刘灼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笑意不言自明。

      “娘娘这个皇太后,是因为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陛下。”

      慕容徽咬了咬下唇。

      “若换一个元氏宗王呢?”

      “若来的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叔王,带着自己的兵、自己的臣属进平城。”

      “娘娘已经奉过阳平王承统。”

      “清河王又是奉娘娘诏书伏诛的。”

      “到了那个时候——”

      她歪着头。

      “别人还认不认娘娘这个太后,我就不知道了。”

      慕容徽没有说话。她并没完全想不到,只是先前尚且不愿承认。

      小皇帝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把木马举到刘灼灼面前,想让她看。

      刘灼灼便低头看了一眼。

      “好看。”

      孩子满意了,又把木马抱回怀里。

      刘灼灼知道慕容徽会想明白。

      她们早就已经不只是两个一起恨元翼的女人。从慕容徽盖下那道诏书、从元绍死在宫中的那一晚开始,她们就在一条船上了。

      过了很久,慕容徽才低声道:

      “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把平城翻过来?”

      刘灼灼这回笑得更得意。

      “娘娘不会。”

      刘灼灼抱着孩子走近了一点。

      “只要我还在,娘娘就是皇太后。”

      她看着她的眼睛。

      “中宫是娘娘的。”

      “尊号是娘娘的。”

      “食邑、宫室、仪仗,一样不会少。”

      “陛下年幼的时候,娘娘照旧临朝。”

      “我没有理由亏待娘娘。”

      慕容徽盯着她。

      “我若赢了,娘娘什么都不会少。”

      ---

      这天夜里,刘灼灼没有回天安殿。

      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厩后面,有一片很小的空地。

      薛利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边还站着力俟。

      从元翼死的那一夜起,力俟就一直被扣在宫中。他是清河王夜入天安殿唯一活下来的知情人之一,也是那一夜离元翼最近的人之一。直到薛利入城以后,刘灼灼才趁机把他放了出来。

      一个多月不见,力俟瘦了不少。

      见到刘灼灼,他没有行礼,只是低了低头。

      刘灼灼也没有说什么。

      地上放着一坛酒。

      没有香案。

      没有纸钱。

      也没有牌位。

      乌洛没有坟在这里,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回来。

      他在城外杀死太子元茂以后,当场死在了太子随从的乱刀之下。

      今日是他的七七祭。

      薛利弯腰,把酒坛打开。

      酒香散出来。他倒了第一碗,递给刘灼灼。

      刘灼灼接过。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段祷词,然后将碗里的酒倒在地上。

      深色的泥土很快湿了一片。

      薛利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最后是力俟。

      力俟握着那只碗,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最终,他俯下身。一整碗酒,一滴不剩,全进了土里。

      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宫城的钟声。

      宣武皇帝新丧,平城仍在服制之中。

      白日里,刘灼灼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大行皇帝武功赫赫,说自己蒙先帝知遇,说赵国不能负宣武遗烈。

      到了夜里,她只是重新拿起酒坛,又倒了一碗。

      酒水没入尘土,很快便看不见了。

      风从空荡荡的马厩间穿过去。

      谁也没有提宣武皇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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