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刘老虎 “这个名 ...
-
刘灼灼这几日总犯困。
元翼夜里越来越睡不安稳。有时是头疼,有时服了散以后精神反倒亢奋,三更半夜忽然坐起来说旧事。前夜更离谱,竟提着剑对着天安殿里的衣屏劈了半晌,非说那里站着一个已经死去的逆臣。
刘灼灼白日还要照常做侍中。
几天下来,坐在天安殿里替元翼分理奏报时,眼皮都有些发沉。
她手里拿着一卷江南送来的消息,看了两行,脑子却没完全跟上。
元翼在另一边批折子。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催。
刘灼灼强撑着又往下看。
建康。
桓楚。
还政旧朝。
再往下一行,一个名字忽然落进眼里。
刘灼灼眨了下眼。
那点困意竟散了些。
“哦。”
元翼没抬头。
“怎么了?”
刘灼灼把奏报举高一点,又看了一遍。
“刘老虎。”
这一次元翼终于抬眼。
“谁?”
刘灼灼笑了一下。
“刘寅。”
元翼看了看她手中的奏报。
“你知道他?”
“听过。”
刘灼灼索性坐直了些。
“前些年江左海贼作乱,他领兵打过几场。消息传到长安时,臣还特意看了两眼。”
元翼有些意外。
“你那时候还掺合江南的事?”
刘灼灼低头继续看。
“这个名字好记,听着像只老虎。”
元翼嗤笑一声。
“所以你就记住了?”
刘灼灼理直气壮地点头。
“这个名字多好记。”
元翼被她说得笑起来。
这几日天安殿里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刘灼灼重新低头,把那封奏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先前那个平海贼的京口武人,如今已经不是昔日的小将了。
桓楚作乱,建康易主。
刘寅起兵,数战而胜,重新奉还旧主。如今军功冠绝江左,加官进爵,内外军政多出其手。
刘灼灼原本只是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醒了神。
越往下看,眼里的困倦却越淡。
“升得真快。”
元翼淡淡道:“乱世里,能打的人自然升得快。”
刘灼灼把奏报放到案上。
“陛下觉得,他比慕容霸如何?”
元翼原本正要落笔,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处?”
“他出身低,又没有自己的部众。”
刘灼灼笑道:
“何况陛下前些日子总说慕容霸,臣便想问问。”
元翼放下笔。
他这次倒认真想了片刻。
“不能这么比。”
刘灼灼等着他说。
“慕容霸是什么人?”
“燕国皇族。”
“何止。”
元翼身子往前倾。
“他父祖世代为君,自己生来尊贵。慕容氏旧臣、旧部,认的是那个姓氏。他只要活着,只要出来振臂一呼,自然有人投奔。”
元翼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案。
“就像夜里的飞蛾见了火。”
刘灼灼眼睛微微一动,这个说法她喜欢。
“所以慕容霸能复燕,不只是因为他会打仗。”
“当然不是。”
元翼道:
“父祖给他的东西太多了。”
“旧地,旧人,旧望。”
“这些东西平日看不见,真到了乱世里,只要还有一个慕容氏站出来,就全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那封来自建康的奏报上。
“刘寅不一样。”
刘灼灼也低头看过去。
元翼慢慢道:
“寒门出身,没有父祖给他留下一尺土地。也没有哪个旧卒生来就该听他的。”
“他能从军中走到今日,手里这些人,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刘灼灼沉默片刻。
“那陛下更看得起谁?”
元翼看她一眼。
“慕容霸是英雄。”
“刘寅——”
他停了停。
“更难。”
刘灼灼笑了。
“臣还以为陛下眼里没几个能看的人。”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
元翼把奏报拿过去,又扫了一遍。
“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今日,当然值得朕看一眼。”
刘灼灼托着下巴。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继续做忠臣。”
刘灼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元翼也笑。
“你笑什么?”
“臣只是觉得这几个字从陛下嘴里说出来,有点意思。”
元翼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是在说他。”
刘灼灼躲了一下。
“臣知道。”
元翼重新拿起奏报。
“江左那些高门,未必愿意认一个京口寒门做主。他现在若聪明,就不该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翼随口道:
“等到所有人都发现,没有他不行的时候。”
刘灼灼安静了一瞬。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随即又问:
“那到时候呢?”
元翼看了她一眼,笑意淡淡。
“那时候,还用问朕么?”
刘灼灼也笑起来。
殿里一时安静。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案上的奏疏与地图间。
刘灼灼重新拿起那封建康奏报,又把“刘寅”两个字看了一遍。
当年只觉得这个名字有趣。如今再看,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正想着,元翼却道:
“父祖留下的基业……”
他方才还在说慕容霸。
父祖世君,生而尊贵。
旧臣旧部,自然归附。
可这几句话说出口,他想到的显然已经不是慕容霸。
片刻后,元翼转头问守在殿中的黄门:
“太子近日如何?”
黄门明显迟疑了一下。
刘灼灼也放下了手里的奏报。
“回陛下……”
元翼皱眉。
“说。”
黄门这才低声道:
“太子近来仍时常哀泣。”
元翼的脸色一下沉了。
“还在哭?”
黄门低下头。
“为了独孤氏?”
元翼方才脸上那点谈论天下人物时的兴致,很快便散得干干净净。
他将刘寅的奏报往案上一放。
“叫他过来。”
---
元茂来得很快。
少年进殿时,眼睛果然还留着些残红。
独孤氏死后,他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从前见了父亲,虽也敬畏,到底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脾气。如今行礼、答话,一样不少,却越来越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礼仪。
“儿臣见过父皇。”
元翼看了他一会儿。
“听说你还在哭。”
元茂没有立刻回答。
“朕问你话。”
少年这才道:
“是。”
元翼眉头跳了一下。
“独孤氏已经死了多少日了?”
元茂垂眼。
“儿臣没有数。”
“没数?”
元翼的声音已经有了怒意。
“那你日日哭什么?”
元茂没有说话。元翼看见他这副样子,更觉心烦。
方才谈起刘寅时生出的那一点感慨忽然重新涌了上来。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奏报。
“你自己看看。”
元翼将奏报扔到他面前。
“刘寅。”
“寒门出身,父祖没有给他留下一尺土地、一个旧卒。”
“前些年不过是个军中小将,如今平桓楚、入建康,已经独揽江左大权。”
元茂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奏报,越说越恼。
“你呢?”
“朕给你东宫,给你师傅。”
“将来这天下,朕也留给你。”
“你整日除了哭,还会什么?”
元茂望着地上的奏报,看了许久。
刘灼灼原本坐在一旁,此刻也没有出声。
等他再次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却比方才更冷。
“儿臣听说,刘寅自幼丧母。”
元翼皱眉。
元茂继续道:
“父亲也不愿抚养他。”
刘灼灼眼皮轻轻一跳。
元翼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元茂神色不变。
“儿臣只是觉得,刘寅能有今日,确实不易。”
“元茂!”
元翼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愤怒。
“你在指桑骂槐谁?”
元茂垂下眼。
“儿臣没有。”
“没有?”
元翼骤然起身。
“朕刚刚提刘寅,你便跟朕说他自幼无母、父亲不养。”
他几步走到元茂面前。
“你是在说朕?”
元茂抿紧嘴唇。
“儿臣不敢。”
又是不敢。
元翼近来最听不得的,偏偏就是这两个字。
“不敢?”
“你心里若没有,为什么不说没有?”
元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少年眼睛还红着,却没有掉泪。
“父皇既知道儿臣在想什么,又何必再问。”
一声脆响。
刘灼灼还没有反应过来,元茂的脸已经被打偏过去。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元翼这一巴掌用了不小的力气。
少年站得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又重新站住。
他的嘴角很快渗出一点血,元翼却盯着他。
“方才不是很会哭么?怎么现在不哭了?”
少年抿着嘴,一言不发。元翼的怒气反而更盛。
“在朕面前摆什么脸色?”
还没能刘灼灼阻止,元翼已经伸手从旁边取过一根短鞭。
第一鞭落下时,少年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第二下更重。
元茂终于咬破了下唇,可他仍旧站在那里。
元翼一边打,一边问:
“朕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朕摆脸色?”
元茂咬着牙。
“她是儿臣的母亲。”
这一句彻底把元翼激怒了。
“朕是你父亲!”
鞭子再次落下。
元茂终于倒了下去,他本能地将上臂举国头顶挡皮鞭,却任由胳膊上伤痕累累,始终没有求饶。
站在远处的黄门几欲上前,却又害怕元翼盛怒迁怒自己,不知该不该劝、如何劝。
刘灼灼这才站起来。
她没有去扶太子,也没有说“陛下饶他”。
她只是走到元翼身边,伸手抱住了元翼的腰
元翼猛地回头。
刘灼灼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
“陛下。”
他胸口仍在起伏。
“您的手。”
元翼一怔。
“您昨夜本就没有睡好,方才头不是还疼么?”
刘灼灼把他握鞭子的手往下压了一点。
“别再动气了。”
元翼盯着她看了片刻,那股怒火到底慢慢压下去一些。
他松开手,短鞭落在地上。
“滚!”
元茂捂着脸,没有动。
元翼冷声道:
“朕让你滚。”
少年这才撑着地站起来。
他脸上还有掌印,唇角也破了,衣袖下清晰能看见鞭痕。
直到宫门重新合上,天安殿里才又安静下来。
元翼仍余怒未消。
“朕怎么养出这么一个东西。”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弯腰,将方才落在地上的那封建康奏报捡了起来。
纸角已经被元茂踩皱了一点。
她轻轻抚平。
奏报最上方,那个名字仍清清楚楚。
刘寅。
不过半个时辰前,元翼还坐在这里,极清醒地评价慕容霸与刘寅的高下。
谁仗父祖基业,谁白手起家。
他看千里之外的江南,看得这样清楚。
可轮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亲生儿子,他却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为什么哭,都不肯明白。
刘灼灼将奏报重新放回案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