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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外家 平城如今还 ...

  •   元翼的头又疼了。

      起初只是午后有些发沉,到了晚间,太阳穴便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郑太医来得很快。

      药还是从前那些药,只是人换了以后,规矩也跟着松了。阴襄在时,一日多少、前后隔几个时辰,半点不肯让。郑太医却不敢违逆皇帝,听元翼说今日比往常疼得厉害,便又添了一包。

      元翼服下一包,没有多久,又叫人取来第二包。

      郑太医站在下面,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灼灼坐在榻边,看着他将第二包散也化入水中。

      “陛下。”

      元翼闭着眼:“嗯?”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好什么。”

      “臣看陛下总吃。”

      元翼终于睁开眼,看见她正盯着案上剩下的药散,顿时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许碰。”

      刘灼灼伸手已经伸到一半,闻言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

      “胡闹。”

      “陛下都能吃。”

      “朕吃是治病。”

      “那臣尝一口。”

      元翼没理她。

      刘灼灼便又往前凑了凑。

      “就一点。”

      “阿云。”

      “陛下总说服完身上会热,到底多热?”

      元翼被她缠得烦了,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试?”

      刘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笑道:“臣天天在陛下身边,总不能陛下说什么,臣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让元翼心头一动。

      他看了她片刻,神色缓下来,最后还是从纸包里拨了一点出来。

      “只许这么多。”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少?”

      “不要就还朕。”

      她立刻拿走。

      药融水后一入口,先是一股说不清的苦辛气味。

      刘灼灼皱了皱眉,勉强咽下。

      元翼看得好笑。

      “如何?”

      “难吃。”

      “难吃还抢。”

      刘灼灼靠回他身边:“臣想知道陛下吃的是什么。”

      元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一阵,刘灼灼果然觉得身上渐渐热起来。

      不是酒后的暖意,更像有什么东西从腹中慢慢烧开,连指尖都开始发热。

      元翼的药量远在她之上。

      他原本还靠着软枕,后来索性坐起来,精神也比方才亢奋许多。

      天安殿里灯火通明。

      刘灼灼半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旧事。

      元翼今日说得格外多。

      说起旧日战事,说起哪个将领当年只带几十骑便敢夜袭,又忽然说起曾经雄踞北方的前秦。

      “前秦苻天王就是太心软。”

      刘灼灼抬眼,元翼的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

      “慕容霸当年就在他手里。”

      “若是早杀了,哪里还有后来的燕国?”

      刘灼灼还没有接话,元翼已经自己说下去。

      “苻天王待他不薄吧?”

      “给官,给兵,也没有亏待他。”

      “最后呢?”

      他冷笑。

      “人活着,心思也就活着。”

      刘灼灼垂着眼,慢慢替他揉着掌心。

      “前秦若把慕容氏斩尽,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元翼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酒盏,忽然道:“平城如今还有多少慕容氏?”

      刘灼灼手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

      “不知道,但总不会少。”

      “皇后在这里,他们自然也都跟着来了。”

      元翼侧过头看她。刘灼灼像没察觉他的目光,只低头继续玩着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臣没有外家。”

      元翼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刘灼灼抬起眼,药力让她脸颊也带了些薄红。

      “可别人都有。”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

      元翼伸手捧住她的脸,笑容有几分森森然。

      “所以朕才说,还是你好。”

      刘灼灼也笑。

      “臣哪里好?”

      “没有人能把你从朕这里带走。”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

      “没有父兄,没有外家,干干净净。”

      刘灼灼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臣只有陛下。”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句话。

      半晌,他才松开她,吩咐守在外面的黄门:

      “来人。”

      黄门应声而入。

      “平城慕容支属,一户也不要漏。”

      刘灼灼仍坐在榻边,没有出声。

      “凡燕国宗室旧属,都拿下。”

      “有可疑的——”

      他停了一下。

      “格杀勿论。”

      黄门伏地应诺。

      宫门重新合上。

      元翼转过身时,刘灼灼已经替他倒好了水。

      她将杯子递过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

      ---

      第二日清晨,黄门进天安殿通报,慕容徽求见。

      “皇后?”

      “是。”

      元翼哂笑一声。

      “这风把她给吹出来了?”

      刘灼灼正在替元翼整理昨日尚未看完的奏疏,听见这句话,手上也没有停。

      这几个月来,她一次也没有见过慕容徽主动来天安殿。

      慕容氏的都城中山陷落后,慕容徽随宗室女眷一起充入掖庭。后来河北初定,元翼需要安抚燕地人心,她才被立为皇后。

      名分是有了,感情却从来没有跟着名分一起生出来。

      慕容徽能不来天安殿,便很少来。

      元翼也不在意。

      后宫那么多人,他从来不缺谁。

      如今她突然出现,反倒新鲜。

      片刻后,宫门打开,慕容徽走了进来。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还带着少女的纤细,脸却总是冷着。那张脸其实生得极漂亮,只是平日不笑,便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先向元翼行礼。

      “陛下。”

      元翼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慕容徽抬起头。

      “臣妾听说,昨夜陛下下令拘拿平城慕容支属。”

      “那又如何?”

      元翼回答得很随意,仿佛这不过是昨日顺手批下的一道寻常政令。

      慕容徽沉默片刻。

      “有罪者治罪,臣妾不敢求情。”

      元翼没说话。

      她又道:

      “只是慕容支属百余家,并非人人都曾掌兵,也并非人人都参与燕国旧事。”

      元翼终于抬眼正视她。

      “你怎么知道?”

      慕容徽神色一僵。

      “臣妾的意思是——”

      “你替他们求情?”

      这句话一出来,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慕容徽抿住唇。

      刘灼灼仍低着头。她看不见慕容徽的表情,却听得出元翼的呼吸稍稍重了一点。

      “臣妾只是觉得,不能因姓慕容,便人人有罪。”

      元翼冷笑一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当年慕容霸在苻天王手里,也没有罪。”

      慕容徽不说话了。

      “后来如何?皇后比朕更清楚吧。”

      慕容徽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可她显然不愿软下来。

      “慕容霸是慕容霸,平城这些人——”

      “都是慕容氏。”

      元翼打断她,眼里尽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慕容徽抬头直视他。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距离,有着最亲近的名份,却隔着刻骨的仇恨与生死。

      刘灼灼见两人剑拔弩张,清了下嗓子开口道:

      “皇后既已在陛下身边服侍,万事自然应该以陛下为先。”

      刘灼灼眉目很规矩,甚至连语气都恭谨温和。却正因为这样,更让人恼火。

      慕容徽闻言猛地转过头。

      “皇上与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侍中插嘴了?”

      元翼的脸色几乎立刻沉下去。

      “你吼谁呢?”

      慕容徽一怔。她显然没有料到元翼为了这妖女如此失态。她皱了皱眉,张口想提醒元翼礼制,又想懒得与元翼争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刘灼灼前倾半步,伸手搭住元翼的肩膀。

      “陛下别动气。”

      元翼还是盯着慕容徽。

      刘灼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皇后只是心里着急。”

      刘灼灼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慕容徽。

      “臣这些日子一直在陛下身边,多少知道陛下的心意。”

      她顿了顿。

      “皇后若一时想不开,不如让臣劝一劝。”

      元翼这才转眼看她,神情里居然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

      刘灼灼低头。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这些事情伤神。”

      元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怒气慢慢散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劝皇后了?”

      刘灼灼没接这句话。只轻声道:“臣试试。”

      元翼显然很受用。

      刘灼灼主动参与这些原本属于后宫的事情。仿佛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穿着侍中官服、日日坐在他身边批折子的女人。而是真的开始把自己放在了属于他的另一个位置上。

      “行。”

      元翼起身。

      “那你劝。”

      慕容徽的脸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元翼却完全不在意。

      他临走时还拍了一下刘灼灼的肩。

      “别让她气着你。”

      直到元翼走远,天安殿侧间的门重新合上,慕容徽才转过头。

      “你离我远点。”

      刘灼灼差点没忍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

      慕容徽冷冷盯着她。

      “你方才那副样子,自己不恶心么?”

      刘灼灼笑意淡了些。

      “皇后娘娘若只为了骂臣,那最好快一点。臣能陪您的时间不多。”

      慕容徽眉头一皱。

      “谁要你陪?”

      刘灼灼看她。

      “那臣告退。只是慕容家的事情,就无人可劝陛下了。”

      她说罢居然真的转身。

      “站住!”

      刘灼灼停下。

      慕容徽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灼灼这才回过身,脸上那点方才在元翼面前的柔软已经没有了。

      “今日之内,请娘娘务必派人找到慕容明。”

      慕容徽眼神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刘灼灼声音压低。

      “他不算什么宗室贵胄,目标小,过去又在长安活过几年。”

      慕容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刘灼灼继续道:

      “装疯,扮乞丐,躲官差。”

      “他比你们家大多数人都熟。”

      慕容徽一时间竟没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慕容明那些旧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昔日听起来并不体面的经历,如今竟会成为保命的本事。

      “他能做什么?”

      “藏人。”

      刘灼灼说。

      “天子之怒,别说慕容家,就算是陛下的亲兄弟也躲不过。你救不了慕容家所有人。但可以先找不起眼的地方,把几个最不容易被牵连的小辈藏起来。”

      慕容徽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方才的鄙夷还在,却又多了一层明显的戒备。

      “你为什么帮我?”

      刘灼灼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帮娘娘。”

      慕容徽的脸又冷下来。

      刘灼灼继续道:

      “我在长安认识慕容明。他若死了,我会觉得可惜。”

      慕容徽显然不信。

      “就这样?”

      刘灼灼反问:“我若不是为了朋友,而说是为了慕容家血脉、为了无辜之人的性命,娘娘相信?”

      慕容徽抿了抿唇。直觉告诉她刘灼灼所图不止于此,可若说她认识慕容明,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慕容徽盯着刘灼灼。

      “你到底想要什么?”

      刘灼灼摇头。

      “现在就是救慕容明。”

      “以后呢?”

      刘灼灼笑了一下。

      “若有以后,娘娘自然会知道。”

      慕容徽没有笑。

      刘灼灼催促道:

      “娘娘若还想多留几个人,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问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

      慕容徽忽然在身后道:

      “刘灼灼。”

      刘灼灼回头。

      慕容徽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依旧冷得厉害。

      “方才在陛下面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刘灼灼停了一瞬。

      “娘娘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等,推门走了出去。

      ---

      当晚,城南。

      几个慕容家的少年缩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身上的锦袍已经全换了。其中一个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条手腕;另一个脸上抹满了灰。

      最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眼圈红着,却死死忍住没哭。

      “小叔叔。”

      她小声问。

      “我们今晚真住这里?”

      慕容明蹲在门边,正在往自己脸上抹锅灰。

      “怎么?嫌脏?”

      女孩不说话。

      慕容明回头看她一眼。

      “那回家。”

      女孩立刻摇头。

      “这不就得了。”

      旁边一个少年忍不住道:

      “我们什么时候出城?”

      慕容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去城门做什么?”

      少年愣住。

      “逃啊。”

      “你觉得城门没有守卫拿着慕容家的名册挨个看?”

      慕容明说着把手里的灰往他脸上一抹。

      少年被呛得直咳。

      “这两天谁都不许出城。”

      慕容明重新蹲下。

      “也不许回亲戚家。”

      “那我们去哪儿?”

      “人多的地方,寺里、客店、车马行。”

      他说着,又把自己的头发扯乱。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小叔叔,你怎么这么会?”

      慕容明动作一顿。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

      “以前练过。”

      女孩眨了眨眼。

      “装乞丐也练过?”

      慕容明面无表情。

      “闭嘴。”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街上有兵士过去。

      很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哭声。

      慕容明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站起身。

      他从墙角捡起一个破碗,塞进怀里。又把那几个孩子逐一看了一遍。

      “都记住。”

      “从现在起,谁也不姓慕容。”

      少年问:

      “那姓什么?”

      慕容明推开柴房门,夜风灌进来。

      他回头。

      “爱姓什么姓什么。”

      说完,他第一个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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