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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宮夜宴 織翠園的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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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翠園的後院清涼幽靜,午後雨滴漸歇,空氣裡帶著微甜的香氣。
晌午剛用過膳,廂房內宮人們正勤快地拾掇著,藍齊兒獨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怔怔地望著窗外跌落的雨珠。
在她的懷中,緊緊揣著一枚香囊。
香囊以素雅的白錦為底,纏繞著銀絲滾邊,面上精細綿密的針法,牽引金線繡上一對鴛鴦,囊中散發出淡淡的檀木香。金絲鴛鴦泛著溫潤的光澤,透出絲絲的暖意。
那天在茶攤上,當他轉身離去時,腰間滑落下這枚香囊。
幾日過去了,香囊淡淡溫和的香氣仍未散去,卻又滲進了藍齊兒的心裡,溫暖卻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感傷。
「郡主,您都對著這枚香囊發了幾天的呆了。」
芋兒端上一盞溫熱的杏仁茶,刻意壓低了聲音,眼裡滿是擔憂。
藍齊兒雙頰微微一熱,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般,慌忙收回手,一把將香囊塞進袖口裡,皺著鼻子唸道:
「要妳這丫頭多嘴!我……我不過就是喜歡這香囊的樣子。」
「是嗎?」
芋兒眨了眨眼,湊上前去,輕聲笑道:
「奴婢還以為,您是想著那位呢……嘻嘻。瞧您這幾天,茶不思、飯不想地,跟娘娘說話還會走神,連睡覺都將這香囊捂在胸口,奴婢這可還真為您擔心。可是這大男人隨身帶著繡金絲鴛鴦的香囊,說不好,這或許是人家心上人送的呢。」
心上人?金絲鴛鴦……
藍齊兒聽了,指尖在袖中輕輕劃過那對鴛鴦的繡紋,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緊,胸口像被針扎了一下似的刺痛。
少女的情懷,初萌於春日的江南煙雨中,夾雜青草酸澀的氣息,滑落的雨絲浸透了整顆溫熱的心。
藍齊兒略為失神了片刻,轉頭又急忙問道:
「芋兒,芋兒妳真的這麼覺得嗎?這真會是他與心上人的信物嗎……那我是不是該還給人家……」
自從那天的短暫相遇,那道從容優雅的身影,便烙印在了她的心底。那俐落身手顯示出的沉穩淡定,那深邃明亮的雙眼釋放出的溫柔暖意,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清晰地映在腦海裡。
「芋兒……」
藍齊兒輕聲呢喃,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
「妳說……我們還能再見到他嗎?」
芋兒嘆了口氣,替她整了整頭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郡主,您還是別多想了。咱們過兩天就要回宮了,那朵天邊的雲,即使能再見,也永遠無法停留在您的身邊。」
「天邊的雲……」
藍齊兒呢喃著反覆唸道,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是啊,我只能是生長在後花園裡的花朵,永遠都攀不過那高聳的宮牆;而他不過是一道掠過花間的清風,這短暫的交錯,或許真如芋兒所言,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藍齊兒深吸了一口氣,打理起紛亂的心緒,將香囊收進了袖口。她轉過身,眼裡閃爍著光彩,輕聲吩咐道:
「芋兒,幫我梳妝吧。今晚的晚宴……我想好好打扮一番。」
夜裡,蘇州織造桑格與巡撫慕天顏,帶領一干地方官員及名門仕紳齊聚於織翠園。今晚這場盛宴,州府交由天香閣閣主全權操辦,一道道江南名菜無不精緻講究。首道松鼠鱖魚外皮金脆,糖醋汁淋下滋滋作響;接著清燉獅子頭,乳白清湯作底,肉圓入口即化;蟹粉豆腐色澤金黃,蟹粉鮮甜,豆腐口感細膩。溫熱的桂花釀酒香醇厚,飲入滿口餘香。滿桌珍饈佳釀,擺足了氣派,也做足了面子。
席間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桑大人,不愧是天香閣的手藝。這一道道精緻美饌,色香味俱全,真是辛苦你這番用心了。」?容妃微笑讚道。
桑格含笑應承:?「娘娘過獎了。能為主子操辦這洗塵宴,這是小人的榮幸,也是蘇州府上下的榮幸。小的在此先敬娘娘一杯。」
慕天顏立刻接過話頭,舉杯向主位敬去:?「娘娘回鄉省親,一路風霜,今晚下官代表地方官員們,向娘娘聊表孝敬之心。望娘娘金安萬福。」
「是啊是啊!望娘娘金安萬福。」?旁邊幾位官員紛紛跟著應和。
容妃坐在主位上,素白長裙輕輕垂落,髮間只簪一枝白玉蘭,神色淡然。她微微舉杯回禮,聲音清淡:「多謝各位大人盛情,本宮在此先謝過了。」
說罷,淺淺飲了一口,唇邊掛著淡淡的笑,並不多言。
酒過三巡,絲竹聲起,滿園燈火輝映。容妃與官員們談笑風生,推杯換盞間,有人開始說起近日蘇州府的政務,有人則聊起江南春江水暖的景緻,氣氛和樂融融。
此時席間,藍齊兒悄悄握緊袖中的香囊。淡淡的檀木香隨著她微微加快的呼吸,縈繞著她的心緒。她的目光掠過轅門與廊下,心中隱隱生出一個念頭。
一回房,藍齊兒便迅速褪下繁複的頭飾及衣物,芋兒立即翻出一身素雅的裝扮為藍齊兒換上。
「郡主,今晚偷溜出去,萬一被守衛抓到了,奴婢就有十顆腦袋都不夠砍啊!」
芋兒在一旁急得直擦冷汗,苦著臉低聲勸道。
「好芋兒,妳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快走!」
藍齊兒眨了眨大眼睛,壓根不給她思考的機會,一把拉起芋兒就往外跑。
她改換了這身裝扮,門口把守的侍衛沒認出這是小郡主,只當是哪一家隨行的女侍僕從。藍齊兒憑著這股機靈勁,遇見守衛便低下頭,微微點頭,扯著芋兒的手,兩人就這麼趁著夜色摸出了織翠園。
出了大門,藍齊兒拉著芋兒快步沿著街道走,直到行宮大門的燈籠光暈淡去,她才拍拍胸口,吁了口氣,既緊張又興奮。
然而,織翠園外的街道,因為行宮設在此處的關係,周圍百尺內的住戶都被暫時遷走了,附近的街道巷弄空無一人,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兩旁高聳的牆影在月光下彷彿跟隨在身後的黑影,冷風吹過,帶來陣陣陰森的涼意。剛才的一股腦猛勁兒頓時去了一半,藍齊兒下意識地緊抓著芋兒的手臂,芋兒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兩人在黑漆漆的街道縮成一團,緩步前行。
「郡……郡主,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外頭都黑黑地,好嚇人啊……」
芋兒聲音都在打顫。
藍齊兒咬了咬下唇,正猶豫間。
「呼!呼呼!」
對面房頂閃過幾道黑影。
「啊!」
藍齊兒嚇得直扯著芋兒縮進旁邊黑暗的小巷裡,屏住呼吸,緊緊地抱在一起。
藍齊兒怯生生地抬起頭,望著月色下那一道道凌空而過的黑影,沿著房頂飛掠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哇……」
藍齊兒瞪大了雙眼,輕聲地發出驚呼,眼裡竟浮現出一絲不可思議的好奇與興奮。
待那群黑影一一遠去,街道恢復了一片死寂,藍齊兒才拍了拍胸口,拉著還在打顫的芋兒從小巷裡探出頭來。
「郡主……那些黑影是人嗎?」
芋兒嚇得臉色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管他們是什麼,我們快點走吧!」
藍齊兒順著那群黑影消失的方向望了望,隨即收回目光,提起裙擺,拉著芋兒便朝著街市的方向一路奔去。
二人一路小跑,轉過了街角,眼前霍然一亮。此時正值晚飯時間,街市上華燈初上,與剛才行宮附近的景象截然不同。兩旁的店舖門前掛著大紅燈籠,飄出陣陣飯菜香與老酒味;飯館與酒樓裡,傳出食客們杯觥交錯、侃侃而談的吆喝聲。沿街的麵攤與小吃攤冒著陣陣炊煙,攤主熟練地甩麵下鍋,整條街都沉浸在一片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裡。
「哇……」
藍齊兒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溫暖熱鬧的街景,剛才被黑影嚇得懸著的心瞬間鬆了開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飄著的飯菜香,眼珠子機靈地在各個攤位與店舖間打量著,指尖撫過袖子裡那枚帶有檀木香的香囊,嬌氣地哼了一聲:
「我就說吧,這時候外頭正熱鬧呢!走,咱們逛逛去!」
兩人開開心心地穿梭在熱鬧的夜市中,吃完了餛飩湯麵,又去買了幾樣小吃,芋兒捧著熱騰騰的臭豆腐,兩人沿著街道一面逛、一面吃著。行宮的晚宴上,芋兒只能站在一旁乾瞪眼,欣賞著桌上的美食,而藍齊兒則因懷著心事,食不下嚥。
轉過街角,走到那天的老街,見到街頭的茶攤還開著,藍齊兒眼神一轉,拉著芋兒便徑直走到茶攤前坐了下來。
那茶攤老頭兒正忙著收拾桌椅,抬眼一瞧,立即就認出了這兩位模樣俏麗的小姑娘,連忙放下抹布笑著打招呼:
「吆,兩位姑娘晚安呀!今兒個還是來壺清茶嗎?」
「老先生,給我們來壺清茶,再上兩碟店裡的招牌小點心!」
藍齊兒熟絡地打著招呼。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有些好奇地問道:
「老先生,這天色都暗了,街上不少攤子都收了,老先生您這會兒怎麼還沒收攤呀?」
茶攤老頭兒一邊倒著熱茶,一邊打量著眼前這兩位姑娘。看她們裝扮精細,說話帶著京腔,眼裡滿是年少的純真,溫和地開口道:
「姑娘有所不知,老朽家裡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是冷冷清清的。不如在這街上多擺一會兒,夜市裡人們吃多了油膩,不免會想喝杯茶解解膩,所以我早習慣了工作得晚一點再回去。」
老頭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問道:
「聽兩位姑娘的口音,應該是外地來的吧?」
藍齊兒愣了一下,隨即俏皮地眨眨眼,也沒否認。
「嗯,是呀!」
老先生淺笑著低聲道:
「這蘇州城雖說繁華,但到了晚上,市井間魚龍混雜。兩位女孩子家家的,大晚上盡量還是不要單獨在外頭走動,萬一遇到什麼歹人可就危險了呀!喝完茶,沒事了就早些回府休息吧。」
一旁的芋兒聽了,連連點頭,拉了拉藍齊兒的袖子,眼神彷彿在說:
「妳看!連老先生都這麼說!」
可藍齊兒自小便是被嚇大的人(應該是嚇著別人長大的吧),她心裡惦記著「正事」,捧著臉將身子湊得更近了些,眨著大眼睛央求道:
「老先生您放心,我們一會兒就回去!不過我想先跟您打聽個人。」
老頭兒微微一怔,旋即笑著問道:
「姑娘想打聽什麼人呀?」
藍齊兒緩了緩氣息,開口問道:
「就是那天在您攤子上,出手救了我們的那一位公子,老先生,您可知道他是誰,又住在何處呀?」
老先生見這小姑娘有點心急著問,無奈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答道:
「姑娘呀,您是要問打跑了流氓的那位公子嗎?」
藍齊兒搗蒜般地點了點頭。
老先生點點頭,刻意壓低聲音,朝著老街後頭那條不起眼的街角小巷指了指,輕聲說道:
「陳公子平日裡就住在街角那條巷子進去的地方,門口兩片黑漆木門的就是。我曾幫他送了些茶點上門,姑娘若是想尋他道謝,就去那宅院問問吧!」
「街角那條巷子……」
藍齊兒順著老先生手指的方向看去,眼裡閃過一絲興奮與好奇。
指尖隔著衣袖緊緊握住了那枚帶有檀木香的香囊,藍齊兒嘴角揚起一抹機靈又得意的笑容,轉頭對著旁邊貪吃著小點心的芋兒挑了挑眉,得意的眼神彷彿在說:
「看吧!本郡主就說能找到人吧!」
坐了一會兒,藍齊兒自個兒倒了幾杯茶喝喝,見芋兒終於吃完了滿桌點心小吃,皺著鼻子向芋兒使了個眼色,站起身來走出了茶攤。芋兒趕忙跟了上去,轉頭跟老頭兒結完了帳,兩人走向街角那條巷口。藍齊兒指鞥緊緊握著懷裡的香囊,滿心歡喜地拉著芋兒走著。巷子深處靜悄悄的,走到了盡頭,果然有間兩扇厚重漆黑木門的宅院。藍齊兒也不客氣,上前便碰碰碰地拍打著門板。
「郡主……這時間,人家該不會是出門了吧?」
芋兒嚇得縮在她身後,小聲嘟囔。
「這麼大間宅院,裡面也該有個應門的下人吧?」
藍齊兒揚了揚下巴,又加重手勁敲了幾下。
此時,門內的院裡,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留守的幾位小刀會弟兄,聽著前院陣陣傳來的敲門聲,圍在一起低聲商議著:
「這節骨眼,會是誰在敲門?莫非是官府找上門來了?!」
「你傻啦!官府找上門來,那還用得著敲門?」
「香主他們這時應該已經動手了,這會兒隨時可能折返,門口可別招來人起疑。」
「嗯,還是先開了門,趕緊把人打發走,切莫招引來了官兵!」
眾人商議定下,二虎深吸一口氣,伸手將大門拉開半扇,語氣僵硬地擺手道:
「兩位姑娘,請問有何事嗎?」
「我找陳公子!」
藍齊兒見門開了,眼睛一亮,連忙開口。
二虎聞言眉頭一皺,正想著怎麼打發她走,突然間——
「呼!呼呼!」
頭頂上數道黑影迅疾飛過,輕盈地越過高牆,十數道黑影落入前院之中。這一幕,也落在了藍齊兒與芋兒眼中!
刺殺行宮的行動,竟被這兩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姑娘瞧個正著!二虎臉色驟變。
「該死!偏在這節骨眼……」
身旁的三哥眼神一閃,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大臂一伸,瞬間摀住了藍齊兒的嘴巴;二虎見狀,也急忙出手,一把拎起了芋兒,像拎小雞似的,分別將她們二人拉進門內。小四立即上前,探頭朝外張望了一下,輕輕地將大門掩上。
「唔!唔唔——!」
藍齊兒與芋兒不停揮動著手腳掙扎,想放聲喊叫,大手卻將兩人的小嘴都捂得實實的。
院落裡幾個黑影靜靜站立著,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
扣在藍齊兒與芋兒嘴上的大手陡然收緊,幾把寒光閃閃的鋼刀瞬間架上了她們的咽喉。
就在藍齊兒驚恐掙扎之際,斑駁的月光灑落在地上,為首那名黑衣人伸手摘下蒙面的黑布,清冷的月華輝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那熟悉的輪廓——
那雙清冷的眼眸,遞來思念的消息。
藍齊兒瞪大了雙眼,如被冰凍般僵立在原地,手裡緊握著的那枚香囊,從溫熱的掌心滑落,掉在冰冷的石板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