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煙雨江南 姑蘇暮春, ...
-
姑蘇暮春,煙雨濛濛。
綿密的細雨為「織翠園」籠罩上一層輕紗。隱於雨幕中的亭臺樓閣,粉牆黛瓦,飛簷一角如水袖凌空,挑破漫天縹緲的雨絲。園中一池太湖水,被淅瀝的雨珠點出層層漣漪;池畔新柳初露嫩芽,鮮綠欲滴。滿園景致,恰似一幅生動的潑墨畫,近在眼前。
連日陰雨,沉悶的不僅是空氣。
藍齊兒獨自坐在涼亭裡,手裡捏著一根細草桿,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碗中的雨前龍井,神情鬱鬱,彷彿一隻困在籠中的金絲雀。
正殿內,幾爐上好的沉香靜靜吐著青煙,與新鮮供果散發出的甜香交織,香氣濃郁而駁雜。
容妃端坐在雕花紫檀椅上,身著一襲石青色彩雲金龍紋吉服,頭戴吉服冠,端莊肅穆。身旁兩名貼身宮女執扇輕搖,送來陣陣微涼。殿廳內安靜得只聽得見窗外雨滴敲打芭蕉葉的聲音。
「娘娘,總督大人與巡撫大人已在偏殿候了兩個時辰了。」
管事太監低著頭,躬著身走進來,聲調沙啞低沉。
容妃輕輕抿了一口金碗裡的燕窩湯,眼神平靜無波,淡淡道:
「讓他們候著吧。本宮此次省親,乃是奉皇上旨意而來。他們心裡打著什麼算盤,本宮豈會不知?要他們把那些孝敬原封不動地帶回去。皇上交代過,本宮此行絕不能收禮。」
「奴才遵旨。」
管事太監連忙躬身退下。
藍齊兒嘟著嘴,一臉悶悶不樂地走進殿內,在容妃身旁的軟榻坐下,隨手捏起一塊桂花糕,卻只是輕輕捻在指尖把玩,半點胃口也沒有。
她望向殿外迴廊。
幾位在地方上威風八面的官吏,此刻皆身著朝服,冒著細雨恭敬地候在廊下,只求能向容妃娘娘請個安。
面對滿廊難以推拒的逢迎諂媚,人人皆為了搶得容妃這天大的機緣,祈得官場上的一條明路,使盡了琳瑯滿目的招數。
「藍齊兒,在想什麼呢?」
容妃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過頭,望著自己的女兒,眼神裡既有疼愛,也藏著幾分難掩的疲憊。
「這塊桂花糕,不合妳胃口?」
藍齊兒收回目光,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額娘,糕點自然是極好的。只是……這園子雖大,待著卻和宮裡沒什麼兩樣。女兒原以為到了江南,能看看外頭市井有多熱鬧呢。」
容妃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伸手握住女兒柔軟的小手,輕輕拍了拍。
「傻孩子,天下人都羨慕我們的身分,可這身分也是一道枷鎖。就算離開了京城,來到江南,這道枷鎖仍是我們打不開的禁錮。」
一旁的大宮女筠竹上前,替藍齊兒添上一杯熱茶,柔聲勸道:
「郡主,外頭市井街巷泥濘髒亂,三教九流混雜。若只是沾污了鞋子倒也罷了;萬一有百姓不慎衝撞了郡主,不僅地方官擔待不起,若皇上追問起來,也會讓娘娘難做呀!」
藍齊兒望著筠竹那張不帶一抹情緒的笑臉,又看向廊下那些點頭哈腰、極盡討好的官員,胸口那股窒悶愈發濃重。
園中隨侍的宮人個個都小心翼翼地侍奉著她、保護著她。可她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院牆外探進來的一枝野薔薇上。那抹不受拘束的嫣紅,像是在無聲地誘惑著她。
她只想知道,那道高牆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為了討好容妃娘娘與小郡主,地方官員可謂煞費苦心。接連幾日,賞蘇繡、聽崑曲、遊虎丘,隨後又乘官船前往揚州遊賞瘦西湖,行程安排得極盡雅致。就連祭祖、省親,身旁也始終簇擁著頂戴花翎的地方官員,以及寸步不離的親兵護衛。
每一張笑臉、每一句寒暄,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反覆練習一般,做作得令人感到厭煩。
藍齊兒陪伴在容妃身旁,臉上始終掛著甜美的微笑,心裡卻早已覺得乏悶。
上午好不容易結束了祭祖行程,午後,容妃感到疲憊不堪,早早便歇息了。連日來的嚴密戒備,也讓隨侍在旁的守衛今日得以稍作鬆懈。
藍齊兒見狀,立即朝貼身丫鬟芋兒使了個眼色。
芋兒與藍齊兒同年,從小便被選進宮裡與藍齊兒作伴。她膽子小得像兔子,卻最聽藍齊兒的話。兩人私下早已準備好尋常商戶人家的衣裝,一逮到空檔,便迅速換上一身輕裳羅裙,裝扮成富家千金與小丫鬟的模樣,趁著守衛換班,低著頭緊貼牆角,悄悄地從後院小門溜了出去。
「郡主……咱們這樣偷偷跑出來,要是讓娘娘知道,奴婢這層皮可真要被剝下來了……」
芋兒抱著一個小布包,每走一步便忍不住回頭張望,嚇得整張小臉都發白了。
「出了門,就別叫我郡主了。」
藍齊兒深深吸了一口街頭混雜著煙火與食物香味的空氣,只覺胸口豁然開朗,笑著伸手輕輕戳了戳芋兒的額頭。
「叫我小姐。」
脫去了郡主的身分,就像脫去了那道枷鎖。
街市裡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變得鮮活了起來。她們穿梭於大街小巷,買了灑滿白糖的油炸檜,又在胭脂舖裡挑了一盒帶著茉莉清香的香粉。藍齊兒相中了一對樣式雅緻的漆木簪子,雖不值幾個錢,卻十分討喜,便買了一對,自己留下一支,另一支則親手插在芋兒髮間。主僕二人相視而笑,眼裡盡是久違的自在與歡喜。
不知不覺間,兩人東逛西晃了近一個時辰。芋兒扶著腰,小聲哀求道:
「小姐,奴婢兩條腿都快走斷了,咱們歇一會兒吧。」
藍齊兒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兩人不知何時已離開熱鬧的街市,逛到了一條擺滿小攤子的老街上。
街口有一處茶水攤,牆邊擺了幾張木桌,頂上搭著布棚,雖然簡陋,倒也乾淨。
「就在這兒坐坐吧。」
兩人走向角落的木桌坐下,叫了兩碗清茶與幾樣小茶點。藍齊兒夾起一塊糕餅,小口咬著,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街邊吆喝的麵攤、來回穿梭的轎夫、忙著搬運貨物的腳夫……眼前盡是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坐在茶攤裡,品著清茶,配著街邊的零嘴茶點,這感覺卻比每日品嚐宮裡那些珍饈佳餚、名貴香茗更有滋味。
此時,攤前傳來一陣喧鬧。
「還不滾過來!王老頭,今個兒再不交上例錢,你這攤子就別擺了!」
幾名兇惡的市井無賴對著茶攤拍桌翻凳。領頭的無賴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刀疤,嘴裡叼著一根草桿,神情囂張至極。
攤主像是早已習以為常,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奉上碎銀,生怕慢了一步,便砸了自己的生計。
「小姐……咱們快走吧,這些人瞧著就不是善類……」
芋兒嚇得臉色發白,伸手便想拉著藍齊兒離開。
「別慌。」
藍齊兒壓低聲音,按住她的手。
「低著頭,別看他們。」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領頭的無賴目光一掃,立刻停在藍齊兒身上。見她一身絲羅輕衫,白皙如玉的肌膚、清雅高貴的氣質,遂動起了邪念。男人眼睛一亮,臉上頓時浮起猥褻的笑容。
他啐了一口,跨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上下打量著藍齊兒。
「喲,小娘子生得這般嬌柔。滑皮嫩肉的,不知是哪家樓的花魁娘子呀?」
四周潑皮頓時爆出一陣下流的鬨笑。
芋兒嚇得驚叫一聲,立即站起身來,緊緊將藍齊兒擋在身後。
藍齊兒心中也是一陣發寒。她自幼居於宮中,何曾想過有這般粗鄙無賴之人。可她仍強忍心中恐懼,抬起頭厲聲喝道:
「放肆!把你的髒手拿開!你可知道我們是誰?膽敢如此冒犯,官府絕不會輕饒!」
「官府?」
領頭男子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在這條街上,老子就是官府!」
話音未落,他便伸手摸了摸芋兒的臉頰。
「走,陪哥哥到後巷喝兩杯,保管疼妳們倆疼到骨子裡!」
芋兒嚇得閉上眼放聲大哭。
藍齊兒退無可退,背脊死死抵住茶棚的竹架,心中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來,幾乎令她喘不過氣。
忽然間——
「啪。」
一隻寬厚的手掌,迅疾地反扣住領頭無賴的手腕。
「啊!!!」
領頭無賴吃痛後放聲叫喊。
只聽得骨節一陣格格作響,他整張臉瞬間痛得扭曲。
「操!哪來找死的!」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
「還不快給老子動手!」
身旁四五名潑皮立刻一擁而上,揮拳、擲板凳朝那男人招呼去。
藍齊兒失聲驚呼,緊緊閉上了眼。
耳邊響起一連串沉悶俐落的撞擊聲。
她又忍不住睜開眼。
眼前那名男子,衣裝依舊整齊,潑灑出的茶水,連他的衣角也未曾沾濕半分。
他身著一襲灰色長袍,腰間束著黑色革帶,腳踏一雙黑皮靴,舉止沉穩從容。一張爽朗的面龐輪廓分明,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凡的威勢;雙眼深邃明亮,透出的卻是絲絲暖意。
只見他右手緊扣著領頭男子,順勢一帶一拖,一甩一晃地,挪動領頭無賴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攻擊後,一腳踹向領頭男子膝彎。
領頭無賴雙膝一軟,重重跪倒。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男子又朝領頭無賴後背踢出一腳。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領頭無賴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朝街上飛出去,狠狠往對面的街邊牆角撞上去,嘔出一大口鮮血,當場昏死了過去。
餘下的潑皮蜂擁而上亮出短刀,兩把短刀同時從左右襲來。
男人微微側身,刀鋒擦著衣袖掠過。
他手起如電閃,扣住兩人的手腕,猛然翻轉。
「啊——!」
伴隨一聲淒厲慘叫,兩柄短刀應聲而落。男人順勢接起刀柄,反手一撞,刀柄重重擊中兩名潑皮的太陽穴。
「砰!」
二人各自悶哼一聲,當場癱倒在地。
前後不過數息,男人腰間長刀始終未曾出鞘。餘下兩名潑皮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握刀的手不停顫抖。
男人抬起眼,目光淡淡掃了過去。
「滾。」
話聲低沉,冷得像冰。
兩名潑皮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架起昏死的同伴,狼狽地逃入了街巷。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藍齊兒怔怔望著眼前的男人。男子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拂了拂衣襟,彷彿方才不過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後,他轉過身,朝著藍齊兒微微抱拳,語氣平靜,令人安心:
「兩位姑娘受驚了。」
「天色漸晚,二位還是早些回家吧。」
說罷,還不及她回答,便見他負手轉身,邁步朝巷弄深處走去。
雨絲悄然紛紛落下。
望著那灰色的身影漸漸沒入煙雨之中,藍齊兒怔怔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只覺心口怦然的悸動仍是無法平息。
她自幼生長於宮中,身週的皇子貝勒、名門子弟各個氣質非凡,但……從未見過讓她有這種感覺的人。
那股沉穩、剛毅、頂天立地的氣度,除了皇阿瑪,她也想不出任何相同的人。
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悄悄地深深烙印在她心底,縈繞著腦海,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