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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人 珠珠跑出去 ...

  •   珠珠跑出去五十米被晏清揪住了后衣领。

      她个子小,被他提着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放开我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没有害人!我就是卖东西!你给我放下!"

      晏清把她放下来,但没松手,拽着她的后领往天桥底下走。旁边卖袜子的大姐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袜子收进包里准备跑路。

      "你给我坐下。"晏清把她摁回她原来的位置。

      珠珠缩着脖子蹲在纸板上,像一只被拎回窝的小猫。她抱着脑袋偷瞄晏清,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人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可怕,没掏符,没念咒,甚至……身上还有一股她昨天闻到过的、淡淡的咖啡味。

      晏清把那十几颗"次品珍珠"放在她面前,也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珠珠摇头。

      "一颗,够你在奶茶店干十年。"

      珠珠瞪大眼睛:"真的?!"

      晏清看着她那双瞬间放光的眼睛,忽然觉得额角有点疼:"但你不能卖。第一,你没有经营资质。第二,你一个化形三天的妖拿这种东西出来,等于在告诉全世界的玄门中人'这里有个小傻子快来抓我'。"

      珠珠嘴巴瘪下来:"那、那我怎么办?我没钱,我饿。"

      晏清盯着她看了五秒。她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虽然他昨晚在公园看到她在蚌壳里睡得挺香。但她衣服还是那件水草编的,脏兮兮的,头发乱七八糟。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符还在。他本来今天是下定了决心要来收她的,昨晚想了一夜,给自己列了三条理由:一,她是妖,留着是隐患;二,她对人间一无所知,迟早出事;三,祖训有云"遇蚌精,必诛之"。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铁板钉钉。

      然后他看到珠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声响在安静的天桥底下格外清晰。珠珠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我、我昨天只吃了半个包子……"

      晏清把伸进口袋的手抽出来,口袋里那张符纹丝未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

      珠珠抬头:"啊?"
      "去吃饭。"

      珠珠愣了三秒,猛地跳起来:"真的?!"
      "真的。先把这些收起来。"

      珠珠手忙脚乱地把珍珠扫进包裹里,抬头问晏清:"你请我?"

      晏清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珠珠抱着包裹小跑着跟上去,在他旁边蹦蹦跳跳:"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为什么老跟着我?你是不是后悔昨天没抓我今天来抓我?但是你又请我吃饭所以应该不是来抓我的吧?你是驱妖师对吧?那你抓过很多妖吗?他们都什么样啊?你们吃什么呀?你喜欢吃鱼吗?我吃鱼的因为......."

      晏清脚步一顿。珠珠"咚"地撞在他后背上,捂着鼻子蹲下去。
      他低头看她:"再问一句,饭没了。"

      珠珠立刻捂住嘴,疯狂摇头。
      晏清继续往前走,嘴角在珠珠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进了一家面馆。
      晏清要了一碗阳春面,珠珠盯着菜单研究了十分钟。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全不明白。最后她指着菜单上最大的一张图说:"这个!"

      那是个超级至尊海鲜全家福面,鲍鱼海参虾仁鱼丸堆了满满一大碗,端上来的时候碗比珠珠的脑袋还大。

      晏清看了一眼价格,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珠珠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半天夹不起来一根面。她急得想伸手去抓,晏清看不过去,把叉子换给她:"用这个。"

      珠珠换了叉子,终于成功把第一口面送进嘴里。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嘴巴里的面条软软的、滑滑的、带着热腾腾的汤汁香,她嚼了两下,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变成一颗小珍珠沉底。
      晏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不好吃?"

      "好吃!"珠珠抹了把脸,鼻头红红的,"太好吃了!比我三百年来吃过的所有水草和浮游生物都好吃!"

      晏清沉默了两秒,把脸转向窗外。他怕自己再看她会忍不住笑出来。

      珠珠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般干掉了大半碗海鲜面,才舍得抬起头来歇口气。她偷偷打量对面这个好看的驱妖师,他吃饭很斯文,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眉目间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像画里的人。

      "晏清。"珠珠突然叫他的名字。
      晏清抬眼。

      "晏清,"她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好人。"

      晏清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就凭一顿饭?"
      "三百年前,有个老人家教过我,说人间有一种人,嘴里骂你、手里打你,但心里其实在帮你。"珠珠认真地看着他,"你昨天要抓我,可是你没抓。你今天又来,但是请我吃饭。你就是那种人。"

      晏清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

      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沾上半点恶意,他都觉得是自己的罪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珠珠,我是驱妖师。这是我的职责。我不会永远放过你。"

      珠珠歪了歪头:"那你什么时候抓我?"
      "等你学会在人间活着了。"晏清说,"到时候我再来抓你。"

      珠珠想了想,重重点头:"好。那你教我。"
      晏清:"……我教你什么?"
      "教我活着。"珠珠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教我,等我学会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抓我。"

      晏清张了张嘴,想拒绝。可他看着珠珠把最后一颗鱼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名片推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说:"明天早上八点,到名片上面的地址报道。"

      珠珠:"啊?"

      "别迟到。迟到了今天这顿饭钱你双倍还我。"

      珠珠欢呼一声,差点又把嘴里的鱼丸喷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珠珠准时出现在晏清的古董店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昨天晏清吃完饭带她去买了最便宜的一套T恤短裤,白底小碎花,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稚气。头发也扎起来了,露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站在门口冲他挥手:"我来了!"

      晏清打开门让她进来,指了指后院的石桌:"坐。"

      珠珠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老师上课的小学生。晏清在她对面坐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杯茶。

      "第一条。"晏清开口,"人间货币。你昨天摆了地摊,说明你知道'钱'这个东西,但你不知道它怎么来。我问你,钱是靠什么换的?"

      珠珠举手:"珍珠!"

      晏清:"……除了珍珠。"

      珠珠想了半天:"……鱼?"

      晏清揉了揉眉心,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劳。劳动。你给别人做事,别人给你钱。昨天奶茶店你干了一天,虽然被辞退了,但试用期工资应该结。这是你赚到的第一笔合法收入。"

      珠珠恍然大悟:"那我回去找店长要钱!"

      "不用了,我已经替你要了。"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一天试用期的,拿着。"

      珠珠盯着那张票子,眼眶又开始泛红。晏清赶紧制止:"别哭,哭了又要掉珠子,掉了我还得捡。"

      珠珠用力憋回去,鼻尖红红地把钱收好:"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对。"晏清把茶推过去,"第二条。今天我要带你去办两件事。第一,办张电话卡。第二,找个正经住的地方。你不能天天睡公园长椅,那个蚌壳虽然暖和,但是太显眼。"

      珠珠激动地点头:"好!那我住哪儿?"
      晏清顿了顿,别开视线:"后院有间空房,以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

      珠珠:"你要收我房租吗?"
      晏清:"……不收。"

      珠珠:"那你要偷偷抓我吗?"
      晏清端着冰美式的手微微一抖,转过头来看着她:"珠珠,你相信我?"

      珠珠不假思索:"信啊。"
      晏清沉默了。他面前的这杯冰萃茶已经喝了大半,冰块融化成水,把杯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动。

      "行。"他说,"那我也信你一次。"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随身带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收妖符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珠珠吓了一跳,往后缩:"你干吗!"
      晏清把符推到她面前:"这个,你留着。"

      "……给我?"
      "对。要是哪天我反悔了要抓你,你就用这个砸我。"晏清站起来。

      "我收拾隔壁房间去了。你自己把茶喝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背影挺拔得像棵松。珠珠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金灿灿的收妖符,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符纸微微发热,上面的朱砂纹路流转着温和的光。

      她把它捧起来,贴在胸口,笑了。
      "晏清。"她冲后院喊。

      后院传来晏清闷闷的声音:"干吗。"
      "你是好人!"

      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晏清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知道了。"

      后院那间空房确实够"空"的。

      珠珠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屋里堆着半人高的旧纸箱、断了腿的木头架子、几幅卷起来发霉的字画,角落里还蹲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貔貅,瞪着一只独眼跟她对视。

      "……这能住人?"珠珠回头问晏清。

      晏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嫌弃?那你可以回去睡长椅。"

      珠珠立刻摇头,撸起袖子就往里冲:"我能收拾!我什么都能收拾!"

      她一把抱起最上面的纸箱,结果纸箱底部早就朽了,"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发黄的旧书、生锈的铜钱、碎成三瓣的玉镯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什么都能收拾?"

      珠珠讪讪一笑:"……慢慢来,慢慢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晏清坐在前厅柜台后面擦拭一件明代青花瓷瓶,耳边不断传来后院的动静:东西倒塌声、"哎哟"声、蚌壳"啪"地张开又合上的声音,最后是一连串"阿嚏阿嚏阿嚏"。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珠珠第三次把书架扶起来又撞倒之后,放下瓷瓶走了过去。

      珠珠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头发上沾满了蜘蛛网,T恤上全是灰印子,手里攥着一块破抹布,眼圈红红的。她面前是收拾了一半的房间,比刚才好一点,但也仅仅是"从废墟变成了整理过的废墟"。

      晏清叹了口气,把袖子卷上去:"起来。"

      珠珠抬头:"……啊?"

      "我说起来。"晏清走到那堆书旁边,蹲下来开始分拣,"书放这边,铜钱归那盒,碎的玉镯子我回头看看能不能修复。你去把窗户打开通风。"

      珠珠愣了一秒,迅速爬起来去开窗。她一边推窗户一边偷偷回头,看到晏清蹲在地上把一本书随手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珠珠的心跳"咚"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窗框很难开,用力推了三次才推开。

      收拾到中午,房间总算有了个"能住人"的样子。一张单人床靠墙摆好,床单被罩是深蓝色,旧但干净。角落放了张书桌,靠窗是珠珠强烈要求留下的"放珍珠的架子",其实就是晏清随手给她钉了几块木板。

      珠珠扑到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晏清,谢谢你。"

      晏清站在门口,刚要说什么,忽然发现床脚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碎珍珠母贝,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他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刻了一个"珠"字。

      "这个,"晏清把它递给珠珠,"你的?"

      珠珠从枕头里抬起头,看到那枚母贝碎片时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接过去攥在手心,点点头:"是师父给我的。我化形之后.....就找不到她了。"

      晏清没有追问。他转身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在门框上钉了一个小小的铜铃:"有妖气靠近它会响。你的妖气太淡了,这个帮你挡一挡。"

      珠珠坐起来,看着门框上那个晃悠悠的小铜铃,忽然说:"晏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晏清背对着她,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怕你死了,我的珍珠白买了。"

      珠珠歪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午饭想吃什么?"

      珠珠立刻把刚才的问题抛到九霄云外:"海鲜面!昨天的那个!"

      "没有海鲜面。"晏清往外走,"只有蛋炒饭。爱吃不吃。"

      珠珠从床上蹦下来追出去:"那加火腿肠行不行?我在奶茶店对面看到过那种红色的肠。"

      晏清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加。"

      珠珠追上去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门框上的铜铃被她带起的风撞响,发出一声脆生生的"叮"。

      下午,晏清带珠珠去办电话卡。

      营业厅里人不少,珠珠缩在晏清身后,揪着他衬衫下摆的一角,只露出半只眼睛打量四周。到处都在叫号,电子屏上数字刷刷地跳,排队的人表情各异,有个老大爷对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拍桌子:"我充了五十块话费你跟我说余额不足?我昨天才充的!"

      珠珠被那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到晏清背后:"他、他为什么生气?"

      晏清偏头看她:"........你躲什么?"

      "人多。"珠珠小声说,"我三百年见的活物加起来没这儿一天多。"

      晏清沉默了一秒,没把她从背后揪出来。他就这么任她揪着,自己往柜台方向走,后面跟了一个人形挂件。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笑容标准地开口:"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晏清:"给她办张卡,最基础的套餐。"

      珠珠从晏清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工作人员挤了个笑。马尾姑娘被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晃了一下,笑容真诚了几分:"小妹妹多大了?自己用手机吗?"

      珠珠:"三百,"晏清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珠珠改口:"三、二十!我二十!"

      马尾姑娘:".......二十?看着像十五。身份证带了吗?"

      珠珠:"什么证?"

      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她的,刚办下来。"

      珠珠瞪大眼睛看着他,她都不知道晏清什么时候给她办了身份证。晏清面上毫无波澜,跟工作人员交流各种套餐细节,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填了他自己的。珠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种被保护的感觉。她活了三百年,除了师父,没人这样对她。

      办完卡从营业厅出来,晏清把手机递给她:"存了我的号。有事打电话。"

      珠珠捧着那个小方块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戳了一下屏幕,屏幕亮了。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近去看,鼻尖差点贴上玻璃。

      晏清:".......你看得懂吗?"

      珠珠狂点头:"看得懂!我识字!师父教了我一百多年!"

      她翻开通讯录,看到里面只有"晏清"一个名字,嘴角翘起来,偷偷把"晏清"改成了"好人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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