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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巧厨娘误入鸳鸯谱   长 ...


  •   长青端着碗退了出来,满脸愁容。

      抬头瞧见孙嬷嬷领着秦芜走近,长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压低声音道:“嬷嬷,秦小娘子,你们可算来了。大公子昨夜又疼了一宿,今早连口水都没进。”

      秦芜没多言,只微微颔首,提着食盒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药香苦涩,裴铮靠坐在临床的软榻上。因为常年缠绵病榻,他脸色如冷玉般苍白,眉眼间的轮廓与裴聿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层深重的郁气与厌倦。

      听见脚步声,裴铮冷冷抬眼:“我说了不吃,滚出……”

      那个“去”字在看清来人时,卡在了喉咙里。

      裴铮神色僵一僵,下意识扯了扯盖在腿上的薄毯,遮掩局促。

      那日寿宴发病,他最狼狈难堪、最没有尊严的模样,全被眼前这女人看了去。

      如今再见,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发紧,像被人扒开了伤口晾在日头底下。

      浑身刺竖了起来,语气愈发冷硬:“孙嬷嬷,我今日不见客,劳烦你请秦小娘子回去吧。”

      秦芜心底微叹,她知道久病之人最是心高气傲,最忌旁人拿异样眼光看待,故而也不去问他身体如何,只当他没病。

      她将三层食盒往旁侧案上一放,目光扫过墙角的红泥小炉,淡声道:

      “我带了素馅馄饨,汤是黄豆芽配香菇蒂吊的,清润不腻。孙嬷嬷说这小灶可用,我煮一碗,吃不吃全凭公子心意,绝不强人所难。”

      她说着便挽了挽袖口,也不等裴铮应允,径自揭了炉盖拨旺炭火,坐上细陶小锅,倒了小半罐素高汤进去。

      裴铮本待再冷言撵人,见她这般旁若无人地忙活起来,反倒噎了一下。

      若自己再一味闹脾气,倒招这小娘子笑话。

      他心里那点紧绷的难堪,泄了半分。终究没再开口赶人,只冷着脸别过眼,摆出一副 “你要煮便煮,我横竖不吃” 的架势。

      锅里的汤慢慢沸了,细白的汽泡沿着锅边细密地冒上来。

      秦芜掀开食盒中层,取了十个生馄饨,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

      瓷勺背沿着锅沿徐徐一推,馄饨在清汤里打了个旋,个个莹白饱满,皮儿薄得能隐约透出里头淡米色的馅。

      她火候掐得准,待馄饨全数浮起,拿漏勺捞进细瓷白碗里,浇上两勺清亮的高汤,只撒了一小撮盐提味,连葱花都没搁。知道他脾胃弱,辛香发散之物一概不用。

      碗边另搁了两小碟佐菜,一碟胭脂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粉润透亮。一碟香油拌荠菜,翠白相间。分量都极少,只作开胃用,不占肚子。

      “素馅用的头茬春笋、椴木香菇,压了南豆腐泥,加了点焙香的松子仁提香。” 她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便退开两步,转身去收拾案上的食盒,半点没有盯着人吃的意思。

      “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都无妨。横竖老太太那边还要用,剩下的也糟蹋不了。”

      话说得周全,给足了台阶,裴铮沉默片刻,眼角余光扫过那碗馄饨。

      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热气裹着鲜香气慢悠悠飘过来,混着松仁的脂香与荠菜的清鲜,竟把满室苦涩的药味压下去几分。

      他胃里本是空落落的泛着恶心,被这香气一勾,竟莫名动了动。

      僵持了半晌,他终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汤匙。

      舀起一个吹凉了送入口中,薄皮一抿就破,豆腐的软滑、笋丁的脆嫩、香菇的醇厚在舌尖依次散开,松子焙过的脂香藏在底味里,不重,却恰好补上了素馅的单薄。汤头鲜得绵长,落进胃里温温的,半点不胀闷。

      裴铮本只想尝一口应个景,谁知一勺接一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满满一碗馄饨连汤带菜,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孙嬷嬷在廊下悄悄觑着,见碗空了,登时喜上眉梢。

      这可是换了新药以来,公子头一回正经吃完一碗东西。

      秦芜听见汤匙搁在碗沿的轻响,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空碗,心里很是得意。

      食客吃得碗底见光,可是对厨师手艺最实在的肯定。

      还从来没有她搞不定的挑剔胃口。

      可她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地问了句:“口味可还妥当?咸淡软硬,有不合意的地方,我回头再调。”

      裴铮握着空汤匙的手微顿,抬眸看她。

      他心里仍是别扭,却不是针对秦小娘子。

      他别扭的是自己这副病弱不堪的模样,平白被外人撞了个正着。他从前也是洒脱纵马、往来山水的人,如今却因为这双腿、这怪病,困在方寸庭院里,连吃碗饭都要旁人费心哄着。

      他擦了擦嘴,“很好吃,比府里厨子做的清爽。”

      “合口味就好。”

      她收了碗又道:“我还要去伺候老太太那边的素宴,大公子,我先走一步。”

      秦芜提上食盒,刚转过身,还未迈出门槛,眼前的光线便忽地一暗。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了门口,恰好将她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来人穿了身竹叶青的杭绸直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质冷肃。正是提前下值的裴聿。

      “大人来了。”秦芜笑着打招呼。

      裴聿点点头,侧过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的长青递上封好的银封:“多谢你跑一趟,这边不用你管了。大哥需要静养,老太太那边我让人送过去就行,你先回吧。”

      秦芜本来也惦记着西市摊子上的生意,见不用自己再跑一趟,当即将食盒递给一旁的长青,又接过银两,展颜一笑:“既如此,那民女先告辞了。”

      她福了半礼,抬步离开。

      裴聿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迈步进屋。

      药味还没散,却混着点素鲜的气,比往日里苦沉沉的氛围松快些。裴铮还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书,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不知在想什么。

      “哥。” 裴聿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今日胃口好些了?”

      裴铮掀了掀眼皮,没好气似的:“你不都站在外头看见了。”

      方才廊下有人影立了半晌,他虽看不清脸,却猜得到是自家弟弟。

      裴聿也不辩解,只道:“素馅清爽,你若爱吃,我让厨房照着方子做。”

      “也行。” 裴铮合了书,语气淡下来,“不是我请的秦娘子。”

      “我知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裴铮心里清楚弟弟的顾虑,裴聿也懂兄长那点不肯示弱的骄傲。

      裴聿又问了两句今日的汤药,见裴铮露了倦意,便起身告辞:“我去前头看看祖母那边,你歇着。长青在外头,有事喊他。”

      裴铮 “嗯” 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

      其实他已在廊下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并不知道今日秦芜会来,方才在院外碰见长青,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原委。再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自家祖母要干什么。

      他心里没由来一阵烦闷。

      祖母真糊涂,秦芜刚出虎穴,凭着一双手挣出点活路,又要推向另一重深宅大院吗?

      他自然不是瞧不起大哥,兄长昔年也是策马扬鞭的人物。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随便拉个女子来填 “伺候人” 的空缺。

      秦芜不是买来的妾侍,不是聘来的侍妇,她是有手艺、有主意、能自己撑着一家子过日子的人,困在这青松苑里,跟折了翅膀的鸟有什么分别。

      于大哥不公,于秦芜,更不公。

      裴聿收了思绪,接过长青递来的食盒,抬步往佛堂的方向走。

      前头笑语声隐隐传过来,想来是老姊妹们聊得投机。他掂了掂手里的食盒,脚步顿了顿,还是径直往前厅去了。

      堂内,裴老夫人正陪着两位老姐妹吃茶。其中一位穿着宝蓝底福字纹对襟褂子的,正是沈家的老太君。

      见裴聿提着食盒进来,裴老夫人眼睛一亮,笑道:“可是秦家丫头把素馄饨送来了?”

      “是。”裴聿将食盒递给孙嬷嬷,神色如常道,“方才正巧碰见,那娘子说还要回去看顾摊子,孙儿便顺手替祖母提过来了。”

      说罢又向两位老夫人行了礼,借口还有公文要处置,没多坐,告退便出去了。

      孙嬷嬷接过食盒后,立刻吩咐小丫鬟去隔壁茶水炉子上把馄饨下锅煮了。

      再端上来时,那股子不染荤腥却清鲜扑鼻的山野香气,瞬间溢满了正堂。

      沈老太君本就念佛吃长斋,寻常的素食早就吃腻了,此时闻到这味儿,不由得食指大动。待尝了一个素馄饨,又夹了一筷子香油拌荠菜,更是赞不绝口。

      “好手艺,这素馅竟比肉馅还要鲜亮润口,豆腐压得细,全无半点豆腥味。”

      沈太君转头看向裴老夫人,“老姐姐,你这是从哪座名寺里请来的大厨?竟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裴老夫人笑道:“哪里是什么名寺的大厨,是前不久聿儿从西市请来办寿宴的一位市井厨娘。别看年纪小,手艺是真好,做事也干净利落。”

      “老姐姐,我家韶儿过半个月要办场赏花宴。府里那些厨子做的席面,韶儿总嫌油腻俗气,拿不出手。你既认得这厨娘,可能帮我牵个线?请她那日来沈家后厨,专做几道清雅的特色席面。”

      裴老夫人连连点头:“自然没问题。这丫头靠手艺吃饭,有这等好差事她求之不得。李嬷嬷,你跑一趟西市的摊位,去告诉秦小娘子一声,让她过几日直接去沈府找管事对对菜单。”

      李嬷嬷应了一声,领了差事便转身出府去了。

      待到日暮时分,客人们散尽。裴老夫人心里记挂着长孙,便由孙嬷嬷搀扶着,亲自去了裴铮的院子。

      进屋时裴铮刚歇了一觉,正靠在床头翻书。见祖母进来,他放下书要起身,被裴老夫人伸手按住了。

      “躺着别动。” 老太太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先问了两句身子舒不舒服,见他精神头确实比昨日好,心里更笃定了几分,便笑着开口,“铮儿,你觉得秦小娘子如何?”

      “手艺很好,心思也细。”

      只评手艺,不涉其他。

      裴老夫人哪听不出他话里的疏离,也不急,慢悠悠道:“我瞧着是个稳当孩子,出身虽寻常了些,但是个能立得住的。你这院子里,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

      “祖母。孙儿这副残躯,自己熬着便罢了。莫要仗着裴家的门第,去折腾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孙儿身边,不需要这等委曲求全的伺候。”

      裴老夫人愣了愣,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干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祖母是心疼你!夜里发个热、换个药都没人搭手,身边连个体己端汤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得下?那姑娘是嫁过一次,可手脚利落心性正,配你……”

      “配我正好,是不是?祖母觉得我如今这样,能有个人愿意守着伺候,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 裴老夫人被他堵得胸口发闷,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为了你好......”

      “莫劝了,免得弟弟看了,心里又要生出嫌隙来。”

      裴老夫人一怔:“你娶亲,关聿儿什么事?”

      “祖母,您若真觉得秦小娘子千好万好,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女子,那您何不将她介绍给聿儿,许给聿儿做正室?”

      “聿儿如今是京兆少尹,而秦小娘子……”老太太话音顿住一时竟说不下去。

      裴铮看着祖母,心底有怒有委屈有愤懑,祖母这份关怀只是在践踏他苦苦维系的体面!

      他如何跟祖母说自己的自卑与不甘?他这双腿断了,怪病发作时面目狰狞,连便溺都不能自控。活得毫无尊严,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都动过寻死的念头。

      祖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是废人,是半死的人,还要拖活人殉葬。

      而弟弟风生水起,在朝堂立身,那本该是自己拥有的人生!

      他并非嫉妒,看着弟弟清正傲骨,撑起门楣,亦感到骄傲。只是每念及此,就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在断腿那天就停住了。

      裴铮红了眼眶:“祖母,你这是看不起秦小娘子,还是看不起我?”

      裴老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是无法真正体谅他这千回百转的痛楚。

      在她的观念里,给孙子找个妥帖的媳妇照料起居就是天大的正事,她只当长孙又是病中犯了执拗,叹着气斥道:“你越说越离谱了,你是长兄,怎么能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气氛正僵着,门帘被轻轻掀开,裴聿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巧厨娘误入鸳鸯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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