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辞旧岁  腊月二十 ...

  •   腊月二十九一早,秦家小院里热气蒸腾,捣杵捶打之声不绝于耳。

      昨日从年集上买回来的糯米,赵氏连夜洗净泡透了,清晨上大木甑子一蒸,满院子都是清甜醇厚的米香。

      秦三郎只穿了件单衣,正举着木杵往石臼里一下下用力砸。

      热腾腾的糯米团子被捣得越来越黏糯,秦卓在一旁配合着,趁着木杵抬起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往里头翻水抹面,一老一少配合得极有默契。

      “爹,换我来!” 秦凡端着半碗温热的面糊从正屋走出来。

      他刚把新买的厚油纸仔仔细细地糊满窗棂,屋里总算不漏寒风了。

      他将面糊碗一搁,挽起袖子接过了秦三郎手里的木杵,大开大合地继续捣了起来。

      灶房里同样没闲着。

      秦芜和赵氏正忙着将捣得扯丝的年糕团搬上案板。

      昨日买的赤糖已经熬成了浓稠的糖浆,秦芜趁热将其揉进年糕里。红褐色的糖浆和着糯米不断翻折,渐渐透出一股诱人的油润亮色,最后被切成方方正正的长条,码在竹筛里晾凉。

      秦珠在一旁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赵氏笑着揪了一小块热乎乎的边角料,蘸了点黄豆粉塞进小丫头嘴里,烫得她“嘶哈嘶哈”直呼气,月牙眼却幸福地眯了起来。

      “今年这赤糖年糕打得真透,过几天切片放在锅里一煎,外酥里糯,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赵氏擦了擦额头的汗,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正说着,秦三郎歇了手,拿布巾擦着汗走过来:“我等会儿去老宅一趟。清早大哥差人来捎话,说娘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咳得厉害。我过去瞅一眼,顺便把这月的节礼和五百文药钱送过去。”

      秦芜揉面的手微微一顿。

      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养老由长房主事,可真到了出钱出力的时候,老宅总忘不了他们三房。五百文说多不多,可刚攒下的铺面本钱,平白又少了一截。

      她心里清楚,爹这性子,亲娘生病,断没有不去的道理。拦多了,反倒成了她不孝。

      “早去早回。”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药单子记得瞅一眼,别稀里糊涂全应下。”

      “知道。” 秦三郎应着,进屋披了件外袄,揣上钱就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捣年糕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扎实又安稳。

      秦卓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奶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想得到咱们。”

      “别胡说。” 赵氏拍了他一下,“再怎么说也是亲奶奶。尽咱们该尽的本分就是了。”

      快到晌午时,秦三郎就回来了,脸色不算好看。

      方才在老宅,老娘一直抱怨前几日去西市找秦芜,本是好心劝她几句,反倒被气得心口疼,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躺到现在都没起身。

      话里话外全是孙女不懂事、不孝顺,生生把她气出了病。

      这些话硌得他心里发闷,可他更不愿让秦芜听了难受。这丫头自打回来,受的白眼、担的委屈还少吗?犯得上再把老宅的浑话往她心里塞。

      因此也没多提老宅的事,只说确实咳得厉害,大夫开了药,钱放下就回来了。

      “不提那些糟心事。” 他挥挥手,脸上挤出点笑,“明儿就是年三十了,老大老二,跟我把院子里的积雪扫扫干净。下午再把桃符钉上,咱们一家好好过个年。”

      ......

      一夜无话。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除夕。

      天公作美,连着飘了几天的小雪总算停了。冬日暖阳一出来,映着新糊的厚窗纸和门框上那对红艳艳的崭新桃符,晃得人满眼喜气。

      整个洪村都笼罩在了一股浓郁的脂油香和肉香里,时不时还能听见村头谁家院里传来的“劈啪”爆竹声。

      秦家三房的灶房里,从一清早这火就没熄过。

      案板上,切得方正的红烧五花肉裹着浓油赤酱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昨天打好的赤糖年糕切了厚片,下了油锅煎得外酥里糯、滋滋作响;旁边还备着一大盆剁得细碎的羊肉大葱馅儿,就等着晚上包轿子。

      申时刚过,天边泛起一抹暮色。

      “开饭喽!”

      随着秦卓的一声欢呼,一张崭新的方木桌被抬进了正屋。这是秦凡前两日抽空用后山的木料自己打的,虽然没刷漆,但打磨得平滑结实,一家五口终于不用再围着那个破木箱子吃饭了。

      菜肴满满当当摆上了桌。

      最中间是那盆红亮软烂的红烧肉,旁边围着煎年糕、炸酥肉、炒干笋,还有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萝卜骨头汤。

      门外是呼啸的寒风,门内却是热气氤氲、肉香扑鼻。

      秦三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丰盛,再看看穿着新棉衣、面色红润的妻女,眼眶忍不住热了。他端起面前粗瓷碗里温着的劣酒,手微微发着颤。

      “这一年……咱们家苦尽甘来。” 秦三郎举着碗,声音有些发颤,“爹嘴笨,没别的说的。往后,爹拼了老命,也让你们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来,过年了!”

      “过年了!”

      几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热酒入喉,秦三郎的脸很快泛起红意,他看着满桌饭菜,看着穿着新棉衣的妻女,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从前在老宅,年三十的饭桌他连正座都挨不上,好酒好菜全紧着大房二房的孩子,哪敢想有朝一日,自己家也能摆上满满一桌肉。

      赵氏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少喝点,喝多了头疼。”

      “高兴。” 秦三郎嘿嘿笑,又抿了一口劣酒,“我想好了,等开春,把地翻了种上粮食,我就跟凡哥儿去城里找些扛活卸货的力气营生。这样攒钱更快,等盘了铺面,到时候你和阿芜就不用天天风吹日晒了。”

      秦凡秦卓齐声应好,赵氏也点头:“那你们爷仨多注意身子。”

      秦芜却放下筷子:“爹,你腿有旧伤,扛重活不是长久之计。开春种了芝麻,地里离不了人。摊子有二哥帮我就够,你跟大哥在家种地管货,人手刚合适。”

      秦三郎还想争:“那攒钱不就慢了?”

      秦芜夹块年糕放进他碗里,“慢点总比你又受伤强吧,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抓药的。”

      秦三郎讪讪一笑,没再坚持。

      天彻底黑透了,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秦卓搬了干松枝在院子里烧熰岁,松脂噼啪作响,火光映得窗纸通红。

      一家人围着火说笑,秦芜看着他们,不禁心头一热。穿来这几个月,从破草屋吃不饱饭,到如今热热闹闹守岁,日子总算熬出了点盼头。

      正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 “砰砰砰” 的砸门声,又急又乱,混着男人的喊叫声。

      “三叔!三婶!开门啊!出事了!”

      秦卓一把扔了手里的松枝,跑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秦和兴,满头是汗,见了人就急吼吼地喊:“三叔!快跟我走!要债的堵到咱家门口了!说是和安欠的三十两赌债,利滚利涨到五十两了!人在牢里坐着,他们就找我大伯要,不给就要砸东西、打断我大伯的腿!”

      赵氏脸一白:“和安都坐牢了,还来要什么债!”

      “那些泼皮哪管这个!说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秦和兴急得直跺脚,“奶让我来喊三叔,说都是亲兄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房被人拆了家!您快过去看看吧!”

      秦三郎腾地一下站起身,酒意都醒了大半,“那赶紧过去。”

      “爹,别去。” 秦芜立刻开口,“分家文书写得清楚,大房的债务与三房无涉。那些人是冲钱来的,您去了也没用,反倒容易被缠上。”

      秦三郎叹了口气,语气为难,“可那是你大伯啊。都是一母同胞,总不能真看着他出事。我过去看看,好歹帮着说句话,劝他们宽限几日。”

      “爹,我们跟你去!” 秦凡和秦卓立刻转身去抄门后的扁担和柴刀,“大年三十带刀上门,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事,他们还敢杀人不成?这种催债的,专挑大年三十上门,就是吃准了‘债不过年’的老规矩,故意来闹上一通,逼着主家把藏着的底裤钱都掏出来。他们图的是银子,不是人命。真要见了血、闹出人命见了官,他们半个铜板也捞不着。”

      秦三郎披上外袄,又抄起门边一根粗柴棍别在腰后,跟着和兴出了院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隐入黑暗,秦凡转身将院门合上,重新上了木门闩。

      回到堂屋,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但经这么一闹,一家人也没了继续动筷子的心思。

      “大过年的,老宅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 赵氏叹了口气,拿罩子把饭菜盖上,眉眼里透着几分忧心。

      秦凡宽慰道,“娘,别担心。爹也就是过去帮着撑个人场。那帮泼皮要的是银子,大房欠的债,再怎么也算不到咱们三房头上。”

      秦卓也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再说村里那么多人呢,要债的真敢动手,里正也不能干看着。爹向来不爱出头,肯定是躲在后头拉拉架,不会有事的。”

      秦芜听着大哥二哥的话,原本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是啊,赌坊要债图的是求财。爹身上没带半文钱,也不是欠债的正主,顶多就是跟着挨两句骂,受点推搡。他一个干惯了农活的庄稼汉,就算跑也跑得掉。

      外头的爆竹声陆陆续续响着,时远时近,掩盖了风雪呼啸的声音。

      一家人围着炭盆守岁,起初还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听听门外的动静。可等过了子时,村里迎新的炮仗放完,外头彻底安静下来,秦三郎还是没回来。

      “估摸着是老宅那边拉扯不清,太晚了,爹索性就在那边对付着歇下了。” 秦凡打了个哈欠,用火钳给炭盆里添了块木炭,“娘,三妹,你们带阿珠先去里屋睡吧,我和二弟在堂屋守着门就行。”

      赵氏确实熬不住了,秦珠也早就困得在她怀里直点头。

      “行,那你们兄弟俩机灵点,听见拍门声就赶紧起。”

      赵氏抱着阿珠进了屋。秦芜想了想,爹向来老实本分,又是去劝架的,确实没有跟人死磕的理由,便也安心回了屋。

      堂屋里,秦凡和秦卓裹着棉被靠在炭盆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不觉也沉沉睡了过去。

      院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爆竹声稀稀落落,夜越来越深。

      而村东头的老宅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泼皮早已经走了,院里狼藉一片,板凳翻倒在地,青石板上的血被寒风吹干。

      秦三郎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胸口的棉袄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几层布,人早已昏死过去。

      李郎中刚给他敷完金创药、缠好粗布,擦着手摇头:“我只能暂时止住血,得赶紧送城里找大夫缝合,拖不得。”

      秦老头连连点头,送郎中出了门。

      秦老太坐在炕沿边,手哆嗦着摸了摸小儿子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泼皮留下的二十两银子,还有那张按了手印的免债文书,嘴唇抖了半天。

      秦大郎蹲在门口,闷声道:“娘,真不通知三房……”

      “通知什么通知!” 秦老太压低声音,“一通知三房,阿芜那丫头还不闹翻天?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要说法,年都别想过了。先让李郎中看着,等天亮了悄悄送城里,别声张。”

      秦二郎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

      寒风卷着窗纸呼呼作响,偏屋里一点昏黄油灯,照着床上人事不知的人,和一屋子各怀心思的沉默。

      直到第二天清晨,正月初一的灰白日光透进窗棂。

      秦芜猛地惊醒,推门走出西屋,却发现堂屋的木板床上,大哥二哥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而院门依旧原样栓着。

      爹,一夜未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