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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千金的馄饨铺 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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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裹着河面上的寒气,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码头边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闲人凑着堆,眼神都往同一个地方飘。
“嘿,这侯府千金还真在这儿摆摊?”
“什么千金,早是老黄历了。”
“听说是投毒,才被萧家和侯府一齐赶出来的。”
“她敢卖,谁敢买?嫌命长么。”
秦芜没理会周遭的声音,一心调馅儿。
她买的是猪前腿肉,四分瘦一分肥,昨夜冻在院角的瓦缸里,表层结了层薄冰。
冻过的肉肌理紧实,剁出来馅才弹牙,这是厨行里的老法子。她暗自庆幸昨夜记得改刀成小块,不然这天寒地冻的,剁起来要费不少功夫。
厨行里有句话,馄饨七分在馅,两分在皮,剩一分全看汤底。馅打不好,再好的皮也撑不住。
刀起刀落,笃笃声连贯利落,没半点滞涩。先剁一刻钟,肉块成了匀净的颗粒。再剁一刻钟,肉粒渐渐发黏,成了细而不烂的肉糜,她才收了刀。
围看的人反倒静了静。
谁也没料到,这位从前娇养的侯府姑娘,剁起肉来刀工竟这么扎实。
方才骂得最响的两个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又往后挪了挪。
手这么稳,心这么狠,果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馅到这步还不算成。
秦芜取过备好的葱姜水,兑上盐、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这一步最见功夫,要搅到肉馅上劲,筷子插进去不倒,咬开才会有汤汁。
等肉馅发黏裹筷,她又撒上一把玉米粒。粒儿都是今早挑过的,瘪的坏的全剔了,颗颗金黄饱满。
她只希望今天馄饨不要再卖不出去。
换成前世,她绝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担心自己做的东西卖不出去。
若不是眼下刚被扫地出门,浑身上下掏不出几个铜板,连一滴好点的香油都买不起,单是这馄饨馅,她闭着眼都能调出十几种花样来。
蟹粉虾仁、荠菜鲜笋、干贝马蹄、三鲜海参…… 哪至于只拿最寻常的猪前腿肉和玉米粒来凑合?
她家三代开私房菜馆,传到她这儿正好第四代。爸妈说她生来就是干这行的料。抓周那天满屋子的书笔印章,她偏爬过去攥了把锅铲不撒手。打记事儿起就在灶台边转悠,踩着小板凳学切菜,七岁颠勺,十岁出菜,手里几道祖传方子都是镇店之宝。
后来也顺理成章。别人家孩子背唐诗,她背菜谱。旁人考学,她考的是火候。二十出头接了灶,菜馆的位子要排到三个月后,食评家写她是 “生而知之”的天才厨师。
可惜……煤气罐爆炸那天,她正在试一道新菜的酱汁......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时空,一本她曾经看过的团宠文。
书中女主是侯府真千金,自小被调包,在乡野长大,意外救了当朝太子,被太子带回盛京,自此开启龙傲天式团宠人生。
看的时候秦芜很爽。
可当穿到这本书中,还是穿成了书中和她同名同姓的恶毒女配时,她用了两天时间才勉强接受。
眼下剧情进展到了末尾,原身身份败露,被侯府逐出,又遭萧家休弃,连番打击下气急攻心,终究没撑过去一命呼呜,才让她借了身子重活一回。
叹了声气,秦芜从陶盆中取出醒好的面团。
把面团擀成薄薄一层,折叠两下成扇形块儿,估摸着宽度,切成七八厘米的四方面皮儿。
和面、醒面、擀面,秦芜都是下了功夫。
是以她做出来的馄饨皮儿各个薄如蝉翼,将其放在写着字的纸上都能看清下面的字样,摸着柔软温润不粘连。
这样的馄饨皮才叫合格。
她前世做得出更好的手工馄饨皮儿,可惜食材限制。
秦芜心底自嘲了句。旁人穿越都有系统傍身,偏她两手空空,只剩一身手艺。
她低头开始包馄饨。肉馅搁在皮正中,对折后指尖轻轻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馄饨就成了。没一会儿工夫,案板上就排得整整齐齐,薄皮裹着淡粉的肉馅,经微弱的日头一照,透着莹润的光。
不少路人的目光先被馄饨勾住,再落到秦芜脸上,看清容貌后又连忙收回,连带着脚步都往远了挪些。
秦芜浑不在意,心里只盘算着,今日这二百多个馄饨,能不能卖完。一碗盛十个,不过二十碗的量,搁在别家摊子,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卖光,偏到她这儿……
“难怪说她敢往侯府饭里下毒,你看这手,多利落。”
“手艺是真不错,可惜心术不正。”
“这馄饨模样倒周正,我从前吃的都跟面疙瘩似的。”
“好看顶什么用?你敢吃?不怕她随手撒点什么进去。”
议论声从没停过。昨日摆了一天,一碗都没卖出去。
不过今天来前,她做好了打算。
旁人怕有毒,她就当街先吃一碗,再摆上试吃的小碗。她就不信,真有人尝过这味道,还能忍得住。哪怕卖不完,能卖出三五碗,也算开了张。
正思忖着,一道声音在摊前响起。
“小娘子,你这馄饨怎么卖?”
秦芜抬眸,眼里掠过一丝喜意。跟前站着两人,为首的公子穿一身青色长袍,袖边隐着暗纹,细看才知料子不菲。
他容貌俊逸,神色平和,一双长眸落在她摊上,没半分轻视。他身侧跟着个穿劲装的随从,方才开口的便是这人。
“七文钱一碗。” 秦芜唇角微扬,“两位郎君可有忌口?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这是她两天来的第一单生意,问得格外仔细。
“在这儿吃,来三碗。” 随从得了自家公子示意,开口道。
“好嘞,二位稍等。”
秦芜利落丢入锅中三碗馄饨的量。
这锅中的高汤是她用新鲜的筒骨配着鸡架熬的,文火煨了一夜,骨头都炖得酥烂。馄饨入锅没一会儿,便个个浮了上来,圆滚滚地飘在汤面。
她用漏勺捞起,分盛进三个粗瓷碗里。碗底早调好了料汁,一碗只放了盐、酱油、醋和几滴香油,另外两碗多撒了芫荽,搁了芥辣。
馄饨入碗还不显,等浇上一勺滚热的高汤,鲜香味一下漫开来,裹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周遭的议论声都顿了顿。
端过去时,她还额外带了两小碟芥辣和醋,又添了一小碟腌韭,方便客人自行调味。
“两位郎君吃好。”
二十一文铜钱落进钱袋,沉甸甸的。秦芜心里松了半口气,不多,总归是开张了。
“居然有人敢买她的馄饨?”
“这两个人是外来的吧?”
“我可是听说,原本侯府并未打算把她赶出府,是她在饭菜里下毒,险些害死一家人。”
“你这消息可落后了,知道萧大人为什么休妻吗?
秦芜听惯了这些,前世在后厨掌勺,什么闲言碎语没听过。她此刻只盯着那两张桌子,心里悬着。
这俩人吃了一口,会不会变脸色?会不会转头来找她退钱?
一双杏水眸直勾勾盯着二人,直到看见两人先后咬下馄饨,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事实不止秦芜盯着二人。
周遭的人也盯着二人,尤其在他们把馄饨往嘴里送时。
“这两人胆子还真是大,敢吃她做的东西。”
“咽了咽了……”
“咱们要不要提前报个官?”
祁珏原本听见周遭议论,还有几分后悔。他十三岁离京,今年二十一,七八年不在盛京,对城中传闻不甚了然。只是路过码头,被这股鲜香勾得停了脚。可等馄饨入口,他心中的后悔消去三四分,味道太香了!
皮薄得几乎不用嚼,一咬开,鲜汁就漫了满嘴。肉馅紧实弹牙,混着玉米的清甜,连汤都鲜得醇厚。他愣了愣,没说话,接着又舀起第二个。
祁青本想劝说主子走,左右不过二十一文钱,不值当冒风险。抬头却见自家公子吃得专注,一个接一个。
他跟在公子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素来不重口腹之欲,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他连忙也舀起一个送入口中,眼睛猛地亮了。
“这两人莫不是没吃过馄饨?”
“依我看,是她花钱雇的托吧。”
“但这味道……好香,看她刚刚那刀工,明显是个会做饭的。”
“谁知道她有没有往馄饨里面加什么,你敢吃?不怕没命,谁家馄饨这么香?九香阁的馄饨都没这味儿。”
几个原本意动的,听了这话,渐渐收了心思。
“给我来碗馄饨。”
众人正聊着,听到这话,俱是看向来人。
就见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走过来,珠翠规整,身后跟着四五个仆妇丫鬟。
她这话落下,身旁的丫鬟便在秦芜的桌上丢了一个银裸子。
秦芜抬眸,很快根据原身记忆,认出眼前女子。
沈将军之女,沈云韶,原身死对头。
“旁人告诉我,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现在真沦落到卖馄饨了。”沈云韶轻嗤。
“一碗馄饨七文钱,小店找不开银锞子。” 秦芜没接她的话茬。
沈云韶轻笑,“不用找了,余下的便当做赏你的。”
明知对方是来找麻烦,秦芜还是收了银子。眼下她的处境,和谁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问清楚忌口,利落给沈云韶盛了一碗馄饨。
馄饨刚搁到桌上,就听沈云韶又开口:“巧儿和妙音也站饿了,你给她俩也各上一碗。这银锞子,够吧?”
“够的。”
两碗馄饨很快端上,两个丫鬟依着主子的意思,在旁侧坐下。三碗馄饨冒着白烟,香气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沈云韶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没往嘴里送,反倒抬眼看向秦芜,慢悠悠开了口。
“秦芜,吃了你这馄饨,不会没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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