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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祈尽流年安 我祈求上天 ...

  •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撞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趴在医院洁白的窗台边,指尖冰凉,目光牢牢锁着楼下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漏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陆时衍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输液。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滴管缓缓滴落,无声融进他苍白瘦削的手腕里。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病号服,袖口空荡荡的,衬得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明明是十七岁最鲜活热烈的年纪,他却像被秋风揉碎的月光,温柔、干净,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孱弱与易碎。

      这是苏晚陪陆时衍度过的第三个秋天。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两年的时光,足够巷口的老树长得愈发繁茂,足够街边的小店换了好几波招牌,足够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离散无数次,却唯独不够,留住陆时衍慢慢好起来。

      他们是在老旧的老街巷里长大的邻居。苏晚性子怯懦敏感,幼时父母忙碌常年不在家,偌大的老房子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沉默又孤僻,总是独来独往。而陆时衍是整条老街最温柔的少年,他好像天生带着暖意,待人温和,眉眼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会包容所有人的小脾气。

      唯独命运,从未包容过他。

      先天性的心肺顽疾,从出生起就牢牢桎梏着他的人生。别的少年可以肆意奔跑、打球、翻墙、追逐晚风与朝阳,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忌风、忌累、忌情绪大起大落,一辈子都在和冰冷的仪器、苦涩的药物为伴。

      苏晚第一次见到他,是小学三年级的秋天。那天阴雨连绵,放学路上的积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她因为胆小不敢让老师帮忙,一个人蹲在巷口角落,抱着书包默默掉眼泪。阴冷的风刮得她浑身发抖,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一把干净的白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别蹲在这里,会着凉的。”

      少年的声音清温柔软,像秋雨里温润的清泉。年幼的苏晚抬头,撞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里。少年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嘴角噙着浅浅的温柔笑意,手里稳稳举着伞,大半伞面都倾向了浑身湿透的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冷雨浸透。

      那是苏晚灰暗孤单的童年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从那天起,陆时衍便成了她漫长岁月里的依靠。老街的青石板路留下他们无数并肩而行的脚印。清晨,他会等在巷口,将温热的牛奶递给睡眼惺忪的苏晚;傍晚,两人踏着落日余晖回家,一路上说着学校细碎的琐事。陆时衍不能剧烈运动,放学后很少参与男生间的打闹,多数时间,他安静坐在书桌前看书,苏晚就坐在他的身侧,埋首习题。

      老巷的黄昏总是很慢,橘色晚霞漫过瓦片屋檐,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长,紧紧靠在一起。苏晚那时总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无限延续,岁月悠长,他们可以一同长大,跨过青涩的少年时代,奔赴更远的未来。

      变故发生在初二。

      一次体育课简单的慢跑过后,陆时衍骤然呼吸困难,直直倒在了操场。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校园的宁静,苏晚站在人群之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望着担架上失去意识的少年,手脚冰凉,连呼喊的力气都被抽干。

      也就是从那之后,住院成了陆时衍生活的常态。反反复复的检查,数不清的药片,漫长的输液,一次次病危通知悬在所有人的心头。医生坦言,先天的缺陷无法根治,唯一的出路是等待适配的器官移植,可合适的供体何其渺茫,每多等待一天,危险便多一分。

      陆时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没有抱怨,依旧维持着那份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悄悄蒙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他开始减少出门,多数时间待在家中或是病房。苏晚一有空,便穿过整条老街,去往医院陪他。

      病房的墙面是单调的白色,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陆时衍常常倚在床头,翻阅厚厚的文学书籍。看见苏晚推门进来,他便扬起笑意,仿佛病痛从未折磨过他。

      “今天课堂上有什么趣事?”他轻声问道。

      苏晚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絮絮叨叨讲着班里的小事。她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只想让他多感受一点外界鲜活的气息。有时讲着讲着,她余光瞥见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喉间便泛起酸涩,话语不由自主停顿。

      陆时衍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反过来宽慰她:“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数年与病痛抗争的煎熬。苏晚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席卷全身。她多想替他分担痛苦,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陪着,做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一点点被病痛消耗。

      升入高中,两人分到不同班级。课业压力陡增,苏晚能够前往医院的时间变少。每到周末,她依旧雷打不动带着笔记与零食来到病房。陆时衍即便时常缺课,也不曾放弃学习,他说,倘若未来有机会活下去,他也想要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梧桐一年又一年落叶,十七岁悄然而至。

      深秋的凉意侵入骨髓,陆时衍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一次入院之后,他再也没有能够短期出院。医生私下找到他的父母,言语间的无奈难以掩饰,时间,或许不多了。

      消息辗转传到苏晚耳中,那天夜里,她独自回到空旷的家中,蜷缩在沙发上无声落泪。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恐慌彻底爆发。她不愿意接受,那个自童年便守护着她的少年,将要从她的世界消失。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来到医院。陆时衍刚结束一轮检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安静得出奇。

      苏晚缓步走到他身后,心底默念那句反复盘旋的话:我祈求上天保佑你岁岁平安。她不求轰轰烈烈的相伴,不求惊天动地的际遇,只求上天垂怜,让他平安长久地活下去。

      “在想什么?”苏晚轻声开口。

      陆时衍回过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笑容依旧柔和:“在想老街。好久没有回去走走了,石板路,巷口的糖水铺,还有秋天漫天飞舞的梧桐叶。”

      “等你好一点,我们回去。”苏晚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话语苍白无力。

      陆时衍没有戳破她的奢望,只是轻轻点头:“好啊,我也很想。”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苏晚几乎将课余所有时间交付病房。她带来画板,将窗外的梧桐、落日,还有少年安静的侧影,一笔一画描摹在纸上。陆时衍有时会凑近观看,点评几句,两人享受着短暂而平和的时光。他偶尔会和她谈起对未来的幻想,想去南方看看大海,感受海风拂过脸颊;想去攀登矮山,俯瞰漫山遍野的晚霞。

      那些梦想,对于健康的少年而言触手可及,于他,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日午后,阳光格外和煦。陆时衍精神难得好了许多,提出想要下楼,坐在梧桐树下待一会儿。护士确认状态允许之后,苏晚搀扶着他慢慢走到楼下的长椅。秋风缓缓拂过,梧桐叶盘旋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陆时衍伸出手,接住一片泛黄的树叶。叶片干燥脆弱,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生命大抵也是如此。”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悲戚,“我很早就明白,或许我的旅途,会比旁人短暂很多。只是偶尔,还是会不甘心。”

      苏晚的喉咙发紧,眼眶迅速泛红。她竭力克制哽咽:“不要说这样的话,还有希望,供体或许很快就会出现。”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陆时衍看向她,目光温柔,“苏晚,这些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如果没有你,漫长的治疗时光,会更加难熬。”

      多年埋藏的情愫在此刻汹涌翻涌。苏晚喜欢他,从年少那个雨天,白伞撑起的瞬间开始,这份心意生根发芽,随着岁月不断生长。可她从来不敢诉说。她害怕,这份沉重的爱意,会成为他的负担;害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告白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她宁愿以朋友的身份,守在他身边,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苏晚避开他的视线。

      时间缓缓流淌,秋天走向深处。寒流来袭,陆时衍的病情急转直下,多次陷入危重状态。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成了苏晚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噪音。她守在病房外的走廊,无数次向上天祈祷,将所有期许化作一句,愿他岁岁平安。

      有一次抢救结束,他苏醒过来,气力微弱。看见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苏晚,他费力抬起手,抚过她的脸颊,擦去她未干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微弱,“不要因为我太过悲伤。”

      “我做不到。”苏晚的声音颤抖,积攒许久的情绪濒临崩塌,“我不想失去你。”

      陆时衍静静凝视着她,眼底藏着万千情绪,心疼,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奈。他何尝想要离开,可命运的剧本,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之后的几日,陆时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似乎预感到终点将至,趁着意识清晰的时候,交代了一些小事。他将几本珍藏的书籍,一封手写的信,委托父母日后转交给苏晚。

      最后的夜晚,大雪悄然落下。细碎的雪花飘零,覆盖城市的喧嚣。病房之内,仪器的警报声骤然急促。医生与护士匆忙涌入,紧张的抢救开始。苏晚被拦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望着里面忙碌的人影,浑身僵硬。

      漫长的抢救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监护仪上起伏的线条,变成一条平直的白线。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

      寒风穿过长廊,吹得她浑身冰冷。她没有大哭,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多年的陪伴,巷口的白伞,梧桐树下的闲谈,病房之中的朝夕相伴,全部定格在这一刻,成为回忆。

      葬礼简单肃穆。老街的邻里前来送别那个温和的少年。苏晚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黑白照片上少年温和的眉眼,泪水无声滑落。

      往后的岁月,日子继续向前。苏晚完成高中学业,考上理想的大学,离开熟悉的老城去往外地求学。可心底的缺口,永远无法愈合。每逢秋天,看见梧桐飘落,总会下意识想起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她回到过数次老街。青石板路依旧,糖水铺几经易主,老房子静静伫立。她走到曾经的梧桐树下,回忆潮水般袭来。陆时衍留给她的那封信,她珍藏多年,直到无数个深夜,才鼓起勇气拆开。

      字迹清隽,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

      信里,他说起童年的相遇,说起多年来有她陪伴的庆幸。他知晓她的敏感与孤单,也明白她默默的守护。他说,不必沉溺于离别,希望她勇敢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好好生活,带着两个人的期许,去看看他不曾见过的广阔世界。

      “不必长久怀念,愿你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寥寥数语,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岁月流转,数年光阴匆匆而过。苏晚走过很多地方,看过蔚蓝的大海,见过山间漫天晚霞,完成了陆时衍没能实现的心愿。每当站在辽阔的风景之前,她总会轻声诉说近况,仿佛那个少年依旧在身侧聆听。

      她慢慢走出极致的悲痛,学会与遗憾共处。可心底的祈愿从未改变。从前,她祈求上天护他平安;如今阴阳相隔,身份已然颠倒。

      又是一年深秋,她重返老城。大雪前夕,梧桐叶簌簌落下。她站在树下,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晚风拂动她的发丝。过往漫长的流年,所有的执念、祈盼、思念,尽数沉淀。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遥远的云天,心底一片澄澈。

      我会在天上保佑你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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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笔写的,喜欢的看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