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为什么有信息素》猫芽QV

18、评估日 评估那

　　评估那天早上闻燎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亮，九月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天花板上，带着一点还没有完全退干净的冷色调。他躺在枕头上没有动，后颈贴着枕套的布料，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下楼的时候闻溯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咖啡杯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浅黄色的牛皮纸，鼓鼓囊囊的。闻燎在对面坐下来，闻溯把文件袋推过来：“你以前比赛的成绩单、训练记录、体检报告。万一他们要看基础数据，这些东西能帮上忙。”
　　闻燎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早的一张是他十六岁分化那年的检测报告，纸面已经微微泛黄了。他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文件袋放在手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你上楼之后。”
　　闻燎没有说什么。他拿起勺子舀粥。粥是温的，小米和南瓜混在一起，入口绵软。他吃完之后把碗收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闻溯已经站在玄关了，外套穿好了，文件袋拿在手里。闻燎走过去换鞋，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在衣领外面，被玄关的顶灯照着，干净而安静。闻溯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闻溯说。
　　路上没怎么说话。地铁里人不少，闻燎站在车厢连接处，闻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闻燎的手扶着车厢壁上的竖杆，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楼群，每一片都被秋日的晨光照得有些发白。他的后颈贴着衣领的内侧，安静地待着。他感觉到闻溯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是无意中碰到的，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
　　市体育馆的门口已经排了队。各区的Alpha陆陆续续到了，有的穿着训练服，有的穿着常服，三三两两地站在入口处。闻燎远远看见了几个认识的面孔，点了点头，没有过去。闻溯在他旁边站着，安静地观察着人群。闻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牌——注册号，等级评估的流水号，一个六位数的数字。
　　“紧张吗。”闻溯问。
　　“不紧张。”闻燎说，“就是有点烦。”
　　登记完之后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了内部的走廊里。评估区被临时隔出了几个区域，静态检测在一楼大厅，动态释放测试在地下层的封闭测试区。闻燎被分到了动态测试那组，站在走廊里等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出来的几个人脸上表情各不一样，有的松一口气，有的皱着眉在打电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闻溯在旁边接过他的外套拿着，没有说别的。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他看了闻溯一眼。闻溯站在走廊边上，外套搭在手臂上，文件袋拿在另一只手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我在外面等你。”闻溯说。
　　闻燎进去了。测试区不大，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有些刺眼。中央放着一台仪器，像一个小型的密闭舱，舱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工作人员让他站到舱门前，告诉他流程——进入舱内，信息素释放系统会在三分钟之内采集他腺体释放的信息素浓度峰值，出来之后等待结果。闻燎点了下头，走进舱里站定。舱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锁扣落进槽里的声音，闷闷的，然后舱内的灯亮了。
　　他站在里面，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不是真的稀薄，是氧气浓度被调低了一点，刺激腺体在轻微的低氧状态下释放信息素。他站在舱内中央，肩膀放松，呼吸平稳。三分钟之后舱门重新打开了，空气涌进来的时候带着外面走廊上的温度，稍微凉一点。工作人员让他先在外面等一下。
　　闻燎走出去的时候闻溯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外套没有被揉皱，文件袋的四角也还是平的。他走过去在闻溯旁边站着，背靠走廊的墙壁。后颈贴着墙面上的瓷砖，凉的，安安静静的。他没有说话，闻溯也没有。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等着那扇评估室的门再次打开。
　　大概十分钟之后工作人员叫了闻燎的名字。他走过去，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纸是热敏纸，打印出来的数据在白色的纸面上排成一列列的小字，每一列旁边都附了正常参考值和判定标准。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到“动态释放峰值”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数值比四年前低了大概两成。参考值那一栏写着A级Alpha的下限。他的数值在A级线的下方，B级线的上方。判定结果那一行写着：“动态释放峰值低于A级标准，判定等级：B级。”
　　闻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报告单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走向走廊。闻溯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他走过来。闻燎走到他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把那张报告单掏出来递给他。
　　“B级。”闻燎说。
　　闻溯接过报告单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行判定结果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报告单重新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知道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安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训练资源会重新分配。”闻燎说，声音平着，“比赛资格也要重新审核。赞助合同里有解约条款，如果等级下降甲方可以单方面终止合同。”
　　“我知道。”
　　“你知道也没办法。”
　　闻溯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袋，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闻燎的脸。“你饿不饿。”他说。
　　闻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秋天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晃晃的。他想起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也站在类似的走廊里，等着工作人员出来宣布他的等级，那时候他的后颈上还没有被灌过任何东西，他的硝烟还是干净的，还没有被人养熟过。他那时候拿到的是一张写着“A级”的报告单，他那时候的手是稳的。现在他的后颈上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等级掉了。他的身体是自己的了，但那个数字不再是自己的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市体育馆的侧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的，薄薄的。闻燎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后颈被秋日的阳光晒着，暖的，干的，正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几天前被碎瓷片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条浅褐色的细线从虎口延伸到掌心中段。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现在回去吗。”闻溯问。
　　“不回去。”闻燎说，“我想走一会儿。”
　　闻溯没有追问。他跟着闻燎走下台阶，走到人行道上。两个人沿着体育馆外面的街道往前走，经过了一家便利店、一家快餐店、一个卖体育用品的小铺子。闻燎走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你不用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我走我的。”
　　“你走的方向跟我一样。”
　　“路就这么宽。”
　　闻燎没有再接话。他继续往前走，闻溯在他旁边走着，两个人的步幅在走了几十米之后慢慢调整成了同一个节奏。路边有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扫到他们脚边，又被他们的步子踢开。闻燎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站着。闻溯在他旁边停下来，和他并肩靠着同一棵树。
　　“你四年前在这里也站过。”闻溯忽然说。
　　闻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分化那天。”闻溯说，“你拿到A级报告单的时候，走出来就站在这棵树下面，让我给你拍了一张照片。”他顿了一下，“那张照片你放在抽屉里了。”
　　闻燎没有否认。他把视线从闻溯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树叶上——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边缘微微卷曲。“我前几天翻到那张照片了。”他说。
　　“嗯。”
　　“你那时候还在看我。”
　　“嗯。”
　　“你现在也还在看我。”
　　闻溯没有回答。他靠着树干站着，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闻燎看着他哥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的弧度，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颧骨，然后他开口了：“B级就B级。训练资源重新分配我就重新申请。比赛资格被砍了我再打回去。合同没了就没了。”他的声音平着，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从什么地方取出来之后放稳了才说出口的，“我现在的身体是我自己的。B级的身体也是我自己的。”
　　闻溯转过头看着他的时候，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亮了一瞬。他看了闻燎几秒，然后他站直了，从树干上离开，把手里拎着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吧。回去吃饭。”
　　闻燎从树干上直起身，跟在他旁边继续走。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风吹过来的时候梧桐叶从他们头顶落下来，落在肩膀上又被拂开。闻燎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闻溯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贴着，温的，干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扣住了。
　　那天他们走回家的路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到家的时候闻燎推开门，陈姨正在厨房里，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样”。闻燎换完鞋直起身，说：“B级。掉了。”陈姨愣了一下，然后说：“掉了就掉了，人没事就行。”闻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闻溯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洗了手，系围裙，打开冰箱。闻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哥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从冰箱里拿菜的动作，看着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肩膀的轮廓。他开口了：“你明天早上还煮粥吗。”
　　闻溯没有回头。“煮。”
　　“什么粥。”
　　“绿豆的。你上次说想吃。”
　　闻燎站在厨房门口，后颈贴着衣领的内侧，被厨房里透出来的暖意烘着，安静地待着。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发前面的地面上，长长的，随着窗外的风偶尔晃一下。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银绿色的，在光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