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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庐朝夕温 山居岁月缓 ...

  •   青山落雪无歇,转瞬便是半月有余。

      深山岁月最是寡淡,无市井喧嚣,无人情纷扰,朝暮之间,唯有风雪往复,草木枯宁。自温砚之留居药庐偏院开始,许静谙常年如一潭死水的独居生活,终究是多了一缕人间烟火气。

      每日天微亮,晨雾漫过山林,沾湿阶前枯草之时,许静谙便会准时起身。扫净院中的落雪,打理一圃药田,待炭火温好,便按着方子煎煮汤药。苦涩浓郁的药香袅袅升起,缠在竹庐的梁间,成了这空山冬日最恒久的气息。

      温砚之作息极浅,常年被病痛纠缠,早已睡不得安稳整觉。往往天未亮透,他便已然清醒。偏院的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窗一几,干干净净,没有侯府的金玉奢华,却胜在安稳清净。

      他披着素色棉袍,缓步走出房门。山间晨寒刺骨,薄薄的雾气裹着细碎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身子孱弱,不过片刻,指尖便染上微凉,喉间也泛起熟悉的痒意,却依旧固执地立在廊下,望向主庐的方向。

      半月时光,足以让他渐渐适应这座空山的晨昏,也足以让他彻底沉溺于这份无人窥探、无人轻贱的安稳。

      从前在京城温府,他是整个侯府最不起眼的累赘。兄长驰骋朝堂,风华正茂,姊妹端庄明艳,各有归宿。唯独他,自落地那日起,便带着一身治不好的顽疾,孱弱、阴郁、无用。所有人待他,皆是小心翼翼的怜悯,是怕他随时离世的周全,从来无人真正将他当做一个鲜活寻常的少年。

      久而久之,自卑便生根发芽,缠满心肺。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躲在所有人的身后,做那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可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静谙待他,从无怜悯,无迁就,亦无疏离的敷衍。她只是按时施针,按时送药,清冷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眉眼,只会精准指出他身体的症结,从不会因他命薄体弱,便格外优待,也从不会因他身份尊贵,便刻意攀附。

      她把他当普通人。

      仅此一点,便足以抵过京城十数年的温柔假意。

      “公子,风大,回屋歇息吧。”随行的小厮端着温水走来,看着自家公子单薄的背影,轻声劝说,“许姑娘还要片刻才会送药过来,不必日日都等着。”

      温砚之轻轻摇头,声音温浅:“无妨。”

      他愿意等。

      等山间日出,等风雪停歇,等那抹素白衣裙出现在落雪尽头,等她带着一身草药清苦,缓步向他走来。

      不多时,竹庐木门轻启。

      许静谙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瓷药碗走出,素色衣裙落了薄薄一层晨霜,乌发整洁束起,玉簪素雅,眉眼清淡如远山寒雪。她步履平稳,踏过覆雪的青石小径,每一步都沉静安稳。

      走到偏院廊下,她将药碗递出,清冷的声线伴着山间晨风响起:“今日寒气更重,服药之后,不可外出吹风,静养半日。”

      温热的药气扑面而来,冲淡了冬日的寒凉。药味依旧苦涩,却是半月以来,唯一能稳住他孱弱生机的东西。

      温砚之伸手接过瓷碗,指尖轻轻触到碗壁的温度,也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细微的触碰,让他心头轻轻一颤,耳尖瞬间染上浅淡的绯色。他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悸动,低声应道:“我记住了,多谢静谙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悄悄省掉了客套的“许”字。

      生疏的姓氏褪去,简简单单二字称呼,温柔缱绻,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许静谙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只淡淡颔首:“趁热喝。”

      说罢,她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

      少年垂着长睫,眉眼温润俊秀,脸色依旧是常年不褪的苍白。他仰头,没有半分迟疑,一口一口将苦涩的汤药尽数饮下。动作坦然,毫无半分寻常世家子弟畏药的娇气。

      半月诊治,她早已发现,温砚之性子隐忍得近乎偏执。病痛缠身夜夜难眠,他从未哼过一声苦;汤药苦涩日日不离,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太过懂事,太过卑微,仿佛早已习惯了默默承受所有苦难,从不与人倾诉半分。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回,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顺:“今日,也劳烦姑娘施针了。”

      “嗯。”许静谙应声,“进屋吧。”

      偏屋内暖意融融,炭火燃得正好。

      许静谙取出银针,细细一排,摆放在木盘之中。银针雪亮,映着她清冷沉静的眉眼。她行医多年,手法早已炉火纯青,稳、准、轻、巧,从无半分偏差。

      温砚之依言坐于榻边,顺从地褪去外层棉袍,露出清瘦单薄的肩背。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常年服药静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看着便易碎得很。他微微垂着头,脖颈线条纤细优美,整个人带着一种易碎的温柔感。

      他依旧局促,指尖微微攥着衣摆,心底隐隐紧张。

      不是怕疼,是怕她看见自己这般孱弱不堪、毫无生机的模样,会生出厌弃。

      许静谙指尖捏起银针,目光平静落在他的穴位之上,语气淡然安抚:“不必紧绷,放松气息,气血顺畅,针灸才有效用。”

      她的声音清泠平和,像山间流淌的清泉,缓缓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温砚之缓缓松了紧绷的脊背,轻轻闭上双眼。

      微凉的银针刺破肌肤,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穴位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淤积多年的寒凉与滞涩。

      屋内极静。

      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簌簌落枝。

      许静谙垂眸专注施针,神情认真肃穆。长睫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清冷,不染半点红尘俗气。

      温砚之闭着眼,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清苦干净,经年不变。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微凉柔软,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落在耳畔,温柔得不像话。

      短短半柱香的时辰,于他而言,却漫长温柔,足以镌刻心底。

      他活了二十载,半生寒凉,半生孤寂。从未有人这般耐心、这般认真,日复一日,耗费心神,只为留住他这一缕本就稀薄无用的生机。

      京中之人,皆惜他命薄,叹他福浅,无人惜他半生孤苦。

      唯独许静谙。

      她不言惋惜,不叹天命,只是日复一日,以医术为刃,替他与漫天宿命苦苦相争。

      针毕,许静谙一一收针,动作利落规整。

      “好了。”她轻声道,“今日气血疏通顺畅,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照此静养,寒冬可保无虞。”

      温砚之缓缓睁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柔光,转头看向她,声音轻软真诚:“若是没有姑娘,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发自肺腑。

      他早已做好了葬身寒冬大雪的准备,是她伸手,从阎王爷手里,一次又一次将他捞回人间。

      许静谙收拾好银针,抬眸看他,神色依旧清冷:“医者本分而已。”

      她行医,救人,从来不是为了恩情,只是本心使然。

      可温砚之却将这寥寥半月的相伴诊治,当成了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他看着她素净的眉眼,心底的情愫悄然生根、蔓延,温柔又酸涩。他何其有幸,能在人生末途,遇此空山良医;又何其卑微,一身残命,薄福浅缘,连好好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未必拥有。

      他不敢多说,不敢唐突,只能将满腔心事,尽数藏于眼底,埋于心底。

      “往后,还要麻烦姑娘许久。”他轻声道。

      “无妨。”许静谙转身收拾药具,语气平淡,“你安心养病便可。”

      自此,空山岁月,彻底有了朝夕往复的牵绊。

      白日里,许静谙打理药田、炮制药材、读书静坐,清冷度日。温砚之便坐在偏院窗前,或是看书静养,或是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从不打扰。

      他身子依旧孱弱,不能久立,不能多动,大多时日只能静坐休养。可哪怕只是隔着一片落雪庭院,遥遥看着那抹素色身影,他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便会一点点暖起来。

      傍晚时分,风雪稍歇。

      夕阳穿透层层云层,落了一点浅淡的余晖在山间,白雪镀上一层温柔的橘红,苍茫山野,难得褪去凛冽,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许静谙收拾完一日的活计,拎着小药篮走出药庐,打算去后山采摘几味新鲜的积雪草。冬日稀缺草药,需趁雪停采摘,入药最佳。

      刚走出院门,身后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静谙姑娘。”

      温砚之披着棉袍,缓步跟了上来,步履依旧虚浮,却走得认真。

      许静谙回头,微微蹙眉:“风虽停了,地寒路滑,你身子不宜走动,回去静养。”

      少年立在落雪阶前,抬眸望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期许,温顺又卑微:“我坐了整日,身子闷得慌,想随姑娘走一走,不远,就在院外。”

      他语气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让人不忍拒绝。

      许静谙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慢些走,不可逞强。”

      “好。”温砚之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眉眼温柔得像是化开的春水。

      二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山道上。

      积雪没过浅浅的石阶,脚下簌簌轻响,山林寂静无声,唯有风吹竹枝的轻响。一前一后,一静一温,素白身影融在苍茫雪景之中,画面干净温柔。

      许静谙步子平缓,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着他孱弱的步履。

      温砚之走得极轻,极稳,生怕稍快一步,便会累到气喘,惹她担心。他悄悄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影之上,一瞬不移。

      空山万里雪色,满目苍茫荒芜,可只要身侧有她,便胜过人间万千繁华。

      “姑娘在此隐居三年,从未想过回俗世吗?”走了许久,温砚之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他很好奇,这般清冷通透、医术绝世的女子,为何甘愿困于深山,与世隔绝。

      许静谙望着前方漫漫雪路,淡淡出声:“俗世多纷争,多凉薄,不如空山安稳。”

      人间爱恨嗔痴,恩怨纠葛,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厌倦。索性归隐山林,草木为伴,风雪为邻,落得一生清净。

      温砚之闻言,心底轻轻一颤。

      原来她也是厌弃红尘之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这残破卑微的余生,若能一直留在此地,便能岁岁年年,伴她空山风雪,朝夕不离?

      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下。

      不敢贪,不能贪。

      他命太薄,福太浅,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住,何来资格贪她岁岁相伴?

      他低头看着脚下纯白落雪,轻声呢喃:“空山虽好,未免太孤。”

      孤雪,孤山,孤庐,孤身一人,岁岁年年。

      许静谙闻言,侧眸看他。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藏着怜惜与柔软,是第一个,看见她清冷孤寂背后,半生孤苦的人。

      三年山居,世人皆羡她逍遥自在,无人怜她岁岁孤身。

      唯独温砚之。

      她心头微不可察地一软,转瞬又恢复清冷:“习惯了。”

      世间所有安稳,大抵都是习惯孤独换来的。

      温砚之不再多言,只是悄悄往她身侧靠近半步。

      风雪微拂,落雪沾了两人的发肩。

      一路无言,却处处温柔。

      走到后山药草丛旁,许静谙俯身采摘草药,动作轻柔专注。

      温砚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敢打扰,只是默默替她拂去身旁积雪,替她挡去零星寒风。

      夕阳落幕,天色渐渐暗沉。

      山林暮色四合,寒意再次翻涌上来。温砚之身子微微发颤,喉间泛起痒意,却死死忍住了咳嗽,不愿让她分心。

      许静谙采完草药起身,恰好看见他隐忍苍白的侧脸,眸色微沉:“受凉了?”

      话音未落,他终究没忍住,低低咳嗽两声,身子微微摇晃。

      许静谙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相触,一片冰凉。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说了不让你出来逞强。”

      她的手温暖干燥,力道轻柔却安稳,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温砚之靠在她掌心的暖意里,心头滚烫一片,抬眸望她,眼底盛满温柔月色:“能陪姑娘走一程,不亏。”

      哪怕受寒,哪怕病痛加重,亦是心甘情愿。

      暮色风雪里,四目相对。

      她眸底清冷如水,他眼底温柔似月。

      半生孤寒遇温柔,薄命之人逢救赎。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空山朝夕温柔皆是镜花水月。

      青山雪落年年依旧,可他命薄如纸,情深不寿,这场始于风雪的温柔相逢,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早已写好了无可逆转的别离结局。

      晚风卷着落雪漫天飞舞,覆满空山,也悄悄掩埋了少年心底不敢言说的、盛大又卑微的深情。

      药庐温暖朝夕才刚刚开启,可宿命的寒霜,早已悄悄落满了两人余生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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