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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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更夫
善善在第十一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十个人。
这一天的白昼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段。清晨来得格外迟，雾气厚重得像一堵墙，太阳挣扎了很久才勉强从雾层后面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球悬在半空中。那种光不是正常的日光，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冷光，照在人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暖意，反而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东埔村的村民们在这种诡异的光线下度过了一个不安的上午。那些乌鸦还在，它们没有离开，分散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沉默地蹲守着。没有人再去驱赶它们，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些乌鸦的到来，和这几天村里发生的怪事有关。它们不是普通的乌鸦，它们是某种征兆。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镇上的亲戚家暂住几天。有人开始给在外地工作的子女打电话，催他们回来。有人开始在家里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没有人能够幸免。
但没有人离开。
不是不想离开，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阻止他们。每当有人准备出门，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惰性拖住他们的脚步——突然觉得不着急，突然觉得也许明天再走也行，突然觉得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他们给自己找各种借口，说服自己留下来，却不敢承认真正的原因——他们害怕，害怕离开这座房子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善善对这些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她的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正在静养。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减弱，也不是增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正在转化的状态。
像是冰在融化。像是水在沸腾。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一种形态转变为另一种形态。
今晚的目标，姓赵。
“赵家在封口村是打更的。”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赵老更——他本名叫赵守更，但因为打更打了大半辈子，大家都叫他赵老更——他是当年我下葬那晚的打更人。”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默默地听着。她已经不再试图评判善善的行为，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但她注意到，善善今晚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像是一面湖水，表面波澜不惊，但湖底已经暗流汹涌。
“封口村有个规矩，死人下葬后的头七天，每天晚上都要有人打更，从子时到寅时，绕着村子走三圈，敲锣报时。说是为了‘安魂’，防止死者的魂魄回来作祟。”
“但实际上，这个规矩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监视——防止有人偷偷去坟地祭拜，防止死者的亲属去坟前哭丧，防止任何可能‘惊动’死者的事情发生。”
善善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锋利。
“我下葬那晚，轮到赵老更打更。他提着灯笼，敲着铜锣，绕着村子走了三圈。走到乱葬岗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我的坟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
“‘死了就别折腾了，安心躺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赵老更用那晚的工钱买了一斤猪头肉和一壶酒，回家吃喝了个痛快。他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他儿子继承了打更的行当，后来又兼做了村里的更夫。到了他孙子这一辈，打更的行当已经废除了，他孙子在镇上开了个钟表修理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不算富贵，也不算贫穷。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也欠着我的一份债。”
赵家的钟表修理店在镇上的老街，离东埔村有大约两里路。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门面狭窄，招牌也已经褪色，上面写着“赵氏钟表”四个字，字迹斑驳，有些笔画已经脱落，只能勉强辨认。
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得严严实实。但旁边的住宅楼入口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善善在钟表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看着“赵氏钟表”四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赵氏钟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爷爷打更，报时。他孙子修钟表，修时间。这一家人，世世代代和时间打交道。但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女人的时间，在一百年前就停止了。”
她转身，走向住宅楼的入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楼梯间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声控灯时好时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潮湿的墙皮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老式居民楼特有的气息。
善善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瘦瘦小小的，背有些驼，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只拆卸到一半的手表，表壳和齿轮散落在旁边的鞋柜上。
他打量着门口的少女，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小姑娘，你找谁？”
“请问是赵师傅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镇上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在做一项关于老行当的口述历史采集。听说您以前打过更，想采访您一下。”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打开门，热情地把善善让进屋里：“哎呀，打更的事啊，那可说来话长了！快进来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和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挂钟，钟摆还在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修表工具和零部件，台灯亮着，照出一片明亮的工作区域。
老头招呼善善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她对面，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打更的经历：“我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我爹打更了，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晚上黑灯瞎火的，全靠一盏灯笼和一面铜锣……”
他讲了很多，讲打更的规矩，讲夜里遇到的怪事，讲村里流传的各种传说。善善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头附和。但她没有喝茶，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等老头讲完了，善善才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赵师傅，您讲的故事很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您爷爷当年打更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老头微微一愣：“特别的事情？这个……我没听他提过。他老人家不太爱讲那些事。”
“那他有没有提过，宣统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在乱葬岗附近打更的时候，做过什么？”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突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宣统二年……那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会知道……”
善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铜锣。很小，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了铜绿和划痕。锣面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赵记更锣”四个字。
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这……这是……”
“这是您爷爷当年用过的那面更锣。”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宣统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提着这面更锣，绕着封口村走了三圈。走到乱葬岗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一座新坟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死了就别折腾了，安心躺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座新坟里埋着的，是一个被活埋的女人。那个女人被灌了迷药，被塞进棺材，被钉上盖子，被埋进土里。她还没有死透。她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她听见了那声锣响，听见了那句‘死了就别折腾了’。”
“那句话，她记了一百年。”
客厅里一片死寂。
老头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茶几上那面铜锣，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觉得那面铜锣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善善站起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我是那个被活埋的女人。我是那个听见你爷爷说‘死了就别折腾了’的女人。我是那个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依然没有死透的女人。”
老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第十七章更夫
善善在第十一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十个人。
这一天的白昼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段。清晨来得格外迟，雾气厚重得像一堵墙，太阳挣扎了很久才勉强从雾层后面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球悬在半空中。那种光不是正常的日光，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冷光，照在人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暖意，反而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东埔村的村民们在这种诡异的光线下度过了一个不安的上午。那些乌鸦还在，它们没有离开，分散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沉默地蹲守着。没有人再去驱赶它们，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些乌鸦的到来，和这几天村里发生的怪事有关。它们不是普通的乌鸦，它们是某种征兆。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镇上的亲戚家暂住几天。有人开始给在外地工作的子女打电话，催他们回来。有人开始在家里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没有人能够幸免。
但没有人离开。
不是不想离开，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阻止他们。每当有人准备出门，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惰性拖住他们的脚步——突然觉得不着急，突然觉得也许明天再走也行，突然觉得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他们给自己找各种借口，说服自己留下来，却不敢承认真正的原因——他们害怕，害怕离开这座房子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善善对这些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她的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正在静养。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减弱，也不是增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正在转化的状态。
像是冰在融化。像是水在沸腾。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一种形态转变为另一种形态。
今晚的目标，姓赵。
“赵家在封口村是打更的。”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赵老更——他本名叫赵守更，但因为打更打了大半辈子，大家都叫他赵老更——他是当年我下葬那晚的打更人。”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默默地听着。她已经不再试图评判善善的行为，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但她注意到，善善今晚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像是一面湖水，表面波澜不惊，但湖底已经暗流汹涌。
“封口村有个规矩，死人下葬后的头七天，每天晚上都要有人打更，从子时到寅时，绕着村子走三圈，敲锣报时。说是为了‘安魂’，防止死者的魂魄回来作祟。”
“但实际上，这个规矩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监视——防止有人偷偷去坟地祭拜，防止死者的亲属去坟前哭丧，防止任何可能‘惊动’死者的事情发生。”
善善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锋利。
“我下葬那晚，轮到赵老更打更。他提着灯笼，敲着铜锣，绕着村子走了三圈。走到乱葬岗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我的坟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
“‘死了就别折腾了，安心躺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赵老更用那晚的工钱买了一斤猪头肉和一壶酒，回家吃喝了个痛快。他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他儿子继承了打更的行当，后来又兼做了村里的更夫。到了他孙子这一辈，打更的行当已经废除了，他孙子在镇上开了个钟表修理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不算富贵，也不算贫穷。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也欠着我的一份债。”
赵家的钟表修理店在镇上的老街，离东埔村有大约两里路。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门面狭窄，招牌也已经褪色，上面写着“赵氏钟表”四个字，字迹斑驳，有些笔画已经脱落，只能勉强辨认。
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得严严实实。但旁边的住宅楼入口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善善在钟表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看着“赵氏钟表”四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赵氏钟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爷爷打更，报时。他孙子修钟表，修时间。这一家人，世世代代和时间打交道。但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女人的时间，在一百年前就停止了。”
她转身，走向住宅楼的入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楼梯间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声控灯时好时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潮湿的墙皮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老式居民楼特有的气息。
善善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瘦瘦小小的，背有些驼，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只拆卸到一半的手表，表壳和齿轮散落在旁边的鞋柜上。
他打量着门口的少女，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小姑娘，你找谁？”
“请问是赵师傅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镇上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在做一项关于老行当的口述历史采集。听说您以前打过更，想采访您一下。”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打开门，热情地把善善让进屋里：“哎呀，打更的事啊，那可说来话长了！快进来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和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挂钟，钟摆还在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修表工具和零部件，台灯亮着，照出一片明亮的工作区域。
老头招呼善善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她对面，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打更的经历：“我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我爹打更了，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晚上黑灯瞎火的，全靠一盏灯笼和一面铜锣……”
他讲了很多，讲打更的规矩，讲夜里遇到的怪事，讲村里流传的各种传说。善善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头附和。但她没有喝茶，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等老头讲完了，善善才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赵师傅，您讲的故事很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您爷爷当年打更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老头微微一愣：“特别的事情？这个……我没听他提过。他老人家不太爱讲那些事。”
“那他有没有提过，宣统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在乱葬岗附近打更的时候，做过什么？”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突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宣统二年……那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会知道……”
善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铜锣。很小，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了铜绿和划痕。锣面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赵记更锣”四个字。
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这……这是……”
“这是您爷爷当年用过的那面更锣。”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宣统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提着这面更锣，绕着封口村走了三圈。走到乱葬岗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一座新坟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死了就别折腾了，安心躺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座新坟里埋着的，是一个被活埋的女人。那个女人被灌了迷药，被塞进棺材，被钉上盖子，被埋进土里。她还没有死透。她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她听见了那声锣响，听见了那句‘死了就别折腾了’。”
“那句话，她记了一百年。”
客厅里一片死寂。
老头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茶几上那面铜锣，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觉得那面铜锣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善善站起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我是那个被活埋的女人。我是那个听见你爷爷说‘死了就别折腾了’的女人。我是那个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依然没有死透的女人。”
老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脑门。
“不……不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是我爷爷……不是我……”
“我知道。”善善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爷爷已经死了，他的罪，他自己承担。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报仇。”
老头愣住了：“那……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善善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怜悯，有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来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爷爷当年打更的那份工钱里，有一份是沾着血的。他用那份工钱养活了你父亲，你父亲又用他攒下的钱养活了你。你们赵家三代人的生计，都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
老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他看着那面铜锣，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守更啊，爷爷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那件事，爷爷没敢跟任何人说。但你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当时不明白爷爷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善善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好好活着。”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替那个女人，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面铜锣，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那面铜锣，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呜咽声。
那面铜锣在他手中微微发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一百年前的某个夜晚，在乱葬岗附近响起的那声锣响，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在今天，传到了该听的人的耳朵里。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没有说话，明雅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像是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明雅能感觉到善善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是冰封了百年的河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裂、融化。但融化之后的，不是温暖的春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虚无的东西。
“善善。”明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善善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被夜色笼罩的街道，走过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让她看起来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迷茫，“我以为每找一个人，我心里就会痛快一些。但事实上，每找一个人，我就觉得更空一些。”
“那些记忆，每重复一次，就像重新经历一次。我能闻到棺材里的气味，能感觉到虫子在身上爬，能听见土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压在心底。”
“现在，我把它们翻出来了。一遍又一遍。”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月亮。月光透过雾气的折射，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应该停下来。也许我应该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消散掉。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了。”
明雅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积累了一百年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是被仇恨支撑了太久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下去的疲惫。
“善善，”明雅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放下。”明雅说，“放下仇恨，放下过去，放下那些记忆。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善善沉默了很久。
“放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我试过。在被封住嘴的那些年里，我每天都在试着放下。我告诉自己，不要恨了，恨也没有用。我告诉自己，忘了吧，忘了就能解脱。我试着原谅那些害我的人，试着接受自己的命运，试着安安静静地消失。”
“但我做不到。”
“因为我太痛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平稳：“那种痛，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试着放下它，就像试着放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心脏。”
“我做不到。”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绝望——那种被痛苦吞噬了太久，已经无法想象不痛苦是什么感觉的绝望。
她只能沉默。
善善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明雅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善善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她开始感到疲惫，开始感到迷茫，开始质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
也许，在某个临界点上，她会停下来。
也许不会。
明雅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准备好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