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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佛龛

      善善在第九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八个人。

      这一天的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颜色。太阳落山之后,西方的天际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黑暗,而是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把大火,火焰烧尽了云层,只剩下灰烬般暗沉的余烬。那片暗红色持续了很久,久到村里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老人们说,这是“火烧天”,是大凶之兆,预示着将有血光之灾。

      年轻人依然嘲笑老人的迷信,但他们笑得很勉强。因为他们心里也感觉到了——那种压在胸口、挥之不去的沉闷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东埔村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恐慌之中。村民们开始互相打听,试图找出这几天村里发生的怪事之间的联系。陈国富、林建国、周海生、吴家那个年轻男人、陈守田的妻子、郑有福——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为什么他们都先后遭遇了同样的“访客”?为什么他们在见过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之后,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和恐惧?

      有人开始回忆起那些从河南迁来的家族的历史。那些被刻意掩盖的、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开始在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中浮出水面。关于封口村,关于一个被活埋的女人,关于那些参与过那场罪恶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如何在福建重新扎根、繁衍、兴盛。

      这些故事像病毒一样在村子里传播,越传越详细,越传越恐怖。每一个听者都在心里暗暗计算——自己的祖上,是不是也是从封口村迁来的?自己的家族,是不是也参与了那场罪恶?

      没有人敢公开讨论这些问题。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善善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她的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正在静养。但明雅知道,她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她在回忆,在规划,在计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今晚的目标,姓刘。

      “刘家在封口村是开药铺的。”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刘半仙——他本名叫刘长生,但因为会看点小病、开点偏方,大家都叫他刘半仙——他是当年负责配制迷药的人。”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默默地听着。她已经不再试图评判善善的行为,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但她注意到,善善今晚的声音比之前要低沉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上。

      “赵家要活埋我,但又怕我挣扎得太厉害,弄出动静引来外人。刘半仙就给他们配了一副迷药,掺在饭菜里让我吃下去。那副迷药的剂量掌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我完全失去知觉,但会让我四肢无力、喊不出声。”

      “他们说,这样既能保证‘仪式’顺利进行,又能让我‘清醒地’体验整个过程,以示惩戒。”

      善善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锋利。

      “我被灌下迷药之后,身体开始发软,意识开始模糊。但我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他们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能感觉到他们把我的手脚捆住,能感觉到他们把我塞进那口狭小的棺材里。我能听见棺材盖合上的声音,能听见钉子被敲进木头的声音,能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笑、讨论晚上去哪里喝酒。”

      “那些声音,我记了一百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刘半仙用那副迷药的酬金,进了一批珍贵药材,治好了几个有钱人的疑难杂症,从此名声大噪。后来他攒够了钱,举家搬到了福建,在东埔村开了镇上最大的药房。”

      “他孙子继承了药房,现在生意做得很大,还开了几家分店。”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用一副迷药起家,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

      刘家的药房在村子的中心地段,靠近集市,是一栋三层的临街楼房。一楼是药房,二楼和三楼是住宅。药房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写着“刘氏济世堂”五个大字,两侧还有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字迹工整,颇有几分文人气息。

      药房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得严严实实。但旁边的住宅楼入口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善善在药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块“刘氏济世堂”的招牌,看着那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济世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讽刺意味,“好名字。救人济世,功德无量。只可惜,他们家的第一桶金,不是靠救人赚来的,而是靠害人赚来的。”

      她转身,走向住宅楼的入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楼梯间很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声控灯坏了,只有二楼拐角处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浓郁而苦涩,像是每一级台阶都被药汁浸泡过。

      善善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医工作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看就是保养得很好。他打量着门口的少女,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好奇。

      “小姑娘,你找谁?看病吗?”

      “请问是刘医生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镇上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在做一项关于本地老字号店铺的口述历史采集。听说您家的‘刘氏济世堂’是百年老店,想采访一下您,了解一下您家的创业历史。”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对于这种宣传自家品牌的机会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他热情地打开门,把善善让进屋里:“哎呀,文化站的同志啊,快进来坐!我这店可是有历史的,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经营了,一百多年了呢!”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笔力遒劲,显然出自名家之手。角落里有一个博古架,摆着各种中药标本和古医书,还有一些获奖证书和锦旗。

      老头殷勤地给善善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她对面,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家的创业史:“我爷爷刘长生,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在河南老家跟着一个老中医学徒,学了一身好本领。后来到了福建,白手起家,开了这家药房。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善善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头附和。但她没有喝茶,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老头讲了将近二十分钟,从爷爷讲到父亲,从父亲讲到自己,又从自己讲到儿子——他儿子正在省城读医科大学,准备毕业后回来接班。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满足,仿佛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再无遗憾。

      等他讲完了,善善才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刘医生,您讲的这些故事很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您爷爷刘长生,在河南的时候,除了学医之外,还有没有做过别的事情?”

      老头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别的事情?这个……我没听他提过。他老人家很少跟我们讲他在河南的事。”

      “那他有没有提过,他曾经配制过一副迷药?”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突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迷……迷药?什么迷药?”

      善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张药方,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味药材的名称和剂量,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她把药方放在茶几上,推到老头面前。

      “这是我在封口村的老宅废墟里找到的。上面写着的药材,都是配制迷药的原料。药方的落款,是您爷爷刘长生的名字。”

      老头低头看着那张药方,手开始发抖。他认得爷爷的笔迹——小时候,爷爷教过他认字,爷爷的字写得有些潦草,但很有特点,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那张药方上的字迹,确实是爷爷的。

      “这副迷药,是用来对付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的。”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那个女人被逼婚,逃跑未遂,被抓回来关在柴房里。村里的人决定把她活埋,但又怕她挣扎得太厉害,引来外人。于是就请您的爷爷配制了一副迷药,掺在饭菜里让她吃下去。”

      “那个女人吃了迷药之后,四肢无力,喊不出声,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塞进棺材、被钉上盖子、被埋进土里的全过程。”

      “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饭菜。”

      客厅里一片死寂。

      老头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那张药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突然觉得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纸上扭曲、蠕动,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虫子。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爷爷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善善说,“谁会把自己的亏心事挂在嘴边,讲给子孙后代听呢?”

      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说他爷爷不是那种人。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咱们家要从河南搬到福建。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提也罢。”

      他当时不明白爷爷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善善站起身来,看着老头,目光平静而温和。

      “刘医生,您不用害怕。我今天不是来报仇的。我只是来告诉您真相,让您知道,您家引以为傲的‘百年老店’,您引以为豪的‘医者仁心’,您墙上挂着的那些锦旗和奖状——都是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的。”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您儿子在省城读医科大学,将来要当医生,救死扶伤。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医者,而不是继承一份沾血的产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药方,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再次看向那张药方。那些潦草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长生啊,爷爷这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也做过一些错事。有些错事,爷爷没敢跟你们说。但你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发誓一定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医生。

      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他的良心,还干净吗?

      善善走出刘家的住宅楼,沿着街道往回走。她的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释然又像是空虚的情绪。

      “还剩九个。”善善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过九天,就结束了。”

      明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善善,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要怎么面对你自己?”

      善善的脚步顿了一下。

      “面对我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含义,“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完这件事。做完之后,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可是……”明雅犹豫了一下,“你每找一个人,就重复一遍那些痛苦的回忆。你不觉得累吗?”

      善善沉默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被夜色笼罩的街道,走过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海雾在她身边翻涌,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白色的披风。

      “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疲惫,“累到有时候想放弃,想就这么算了,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消散掉。”

      “但我不能放弃。”

      “因为我放弃了,就没有人记得那些事了。没有人记得苏善善是谁,没有人记得她经历过什么,没有人记得她死得有多惨。她会被彻底遗忘,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抬起头,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月亮,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先做完这件事。”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决绝——那是被一百年的孤独和痛苦淬炼出来的决绝,比任何东西都要坚固,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她只能沉默。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明雅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善善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她开始感到疲惫,开始感到空虚,开始质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

      也许,在某个临界点上,她会停下来。

      也许不会。

      明雅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准备好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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