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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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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访
善善在第四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四个人。
这一天白天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雨水冲刷过东埔村的石头路,把积攒了多日的灰尘和污渍冲进排水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新味道。傍晚时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那是连日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但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心情好转。
从前天晚上开始,东埔村就流传起一些奇怪的传言。
先是住在村西头的陈国富——就是那个小学教师——据说他那天晚上接待了一个奇怪的访客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他请了病假没去上课,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都不出门。他老婆说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偶尔嘴里念叨着什么“爷爷”“活埋”之类的词,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然后是村东头的林建国。养殖场老板,平日里是个脾气火爆、嗓门很大的汉子,那天晚上之后也变得沉默寡言。他取消了所有的工作安排,把养殖场的事务交给工人打理,自己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有工人路过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像是一个大男人在独自哭泣。
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但问题是,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晚上,而且两个当事人都提到了同一个关键词——“爷爷”。
这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村里的老人们开始回忆起一些陈年旧事。东埔村的居民大多是几十年前从河南迁来的,几个大家族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姻亲关系。关于祖辈们在河南的经历,老人们平时不爱提,但私下里偶尔也会聊几句。那些话题总是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而现在,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秘密,似乎正在被人一件一件地翻出来。
但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些事和那个住在废弃老屋里的外来少女有关。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善善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保存体力,偶尔喝一点邱东升熬的粥,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到了夜里,等邱东升睡熟之后,她就会悄然起身,穿过浓雾,去拜访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第四个目标,姓周。
“周家是封口村的大户。”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周德厚,当年封口村的村长。活埋我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明雅沉默地听着。她已经不再试图劝阻善善了——不是因为她认同善善的做法,而是因为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善善的决定。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被动地观看,被动地等待这一切结束。
“周德厚说,我八字纯阴,又是横死不成,已经带了煞气,若不镇压,日后必成祸害。”善善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还专门从外面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指导他们怎么‘坐尸’,怎么‘封口’。所有程序,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死后,他的儿子带着家产搬到了福建,在东埔村买了一大片地,成了村里最大的地主。土改的时候,他家被分了田,但底子还在。到了他孙子这一辈,又慢慢翻了身,现在在村里开了个加工厂,专门做海产品干货,生意很好。”
“一家人丁兴旺,儿孙满堂。”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去看看?”
明雅依然没有回答。她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
但她无法假装听不见。她能听见善善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能听见夜风穿过石头缝隙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家的加工厂在村子的北边,靠近公路,交通很方便。厂房是新建的,钢结构,蓝色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东浦海味加工厂”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记传承,百年品质”。
善善在招牌前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特别是“百年品质”四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百年品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讽刺意味,“是啊,他们家的‘品质’,确实传承了百年。从周德厚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只是财富,还有那份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智慧’。”
她收回目光,绕过厂房的正门,走向旁边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是周家的住宅,装修得很气派,外墙贴着仿古砖,窗户是铝合金的,门前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种着各种花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花园旁边的车位上,在月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善善没有敲门。她直接走到花园的围墙边,轻轻一跃,翻过了那道不到一米五高的铁艺栏杆,落在花园里柔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穿过花园,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请问周老板在家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他儿子的同学,路过这边,想拜访一下。”
中年女人——应该是周家的女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前的少女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穿着一件旧外套,看起来确实像个学生。但她的眼神,却让中年女人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安——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等一下。”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就是周家的当家,周德厚的孙子,周海生。他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下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我儿子的同学?”他疑惑地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他新认识的朋友。”善善从容地回答,“他跟我说过他家里的事,特别是他太爷爷的事。”
周海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太爷爷?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太爷爷是封口村的村长,当年处理过一个不听话的女人。”善善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那个女人被活埋了,嘴也被缝上了。他太爷爷说,那是为了全村的安全。”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然后压低声音对善善说:“你进来。”
他把善善领进客厅,关上门,让妻子先去楼上休息。等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才转过身,盯着善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善善没有回答。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她的目光在那幅字画上停留了几秒钟,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厚德载物。”她轻声念道,“你太爷爷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厚’字。周德厚。这个名字取得真好——道德深厚,能承载万物。只可惜,他承载的不是德行,是罪孽。”
“你闭嘴!”周海生压低声音喝道,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我太爷爷已经去世几十年了,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他?”
“我没有评价他。”善善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太爷爷周德厚,当年作为封口村的村长,主导了对一个年轻女子的活埋。他请来道士,设计了‘坐尸’和‘封口’的程序,确保那个女人永世不得超生。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村长,享受着村民的尊敬和畏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和周家有关的证据,她自然也准备了。
“这是当年那个道士写给周德厚的信,详细说明了‘坐尸’和‘封口’的具体操作方法。信的末尾,道士还特意叮嘱:‘此法甚毒,施之必损阴德,望君慎用。’”
她抬起头,看着周海生,眼神平静而冰冷:“你太爷爷看完信之后,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客厅里一片死寂。周海生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确实是毛笔写的,格式和用语也都是清末的风格。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伪造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伪造的。
他小时候,曾经在爷爷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信件。那些信件被爷爷锁在一个木匣子里,从不让人碰。他有一次偷偷打开看过,虽然当时年纪小,很多内容看不懂,但那些信件给他留下的印象——那种阴森的、令人不安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现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想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给。”
善善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拥有的一切,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你们的房子,你们的车子,你们的工厂,你们孩子的未来——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好好活着。”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替那个女人,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周海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信纸,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纸。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海生啊,咱家能有今天,不容易。有些事,爷爷没跟你说过,但你以后要是遇到了……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别问,别管,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不明白爷爷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爷爷说的“奇怪的事”,找上门来了。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连续几天的夜间出行,已经让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极高的熟练度,她可以在不惊醒任何人的情况下自由出入,可以在黑暗中精准地辨别方向,可以在复杂的村落地形中找到最快的捷径。
明雅在体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这样一个个找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善善的脚步没有停顿:“名单上有几个人,就找到什么时候。”
“名单上到底有多少人?”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十七个。”
明雅的心猛地一沉。十七个。她已经找了四个,还有十三个。这意味着,还有十三个夜晚,她要跟着善善走过东埔村的大街小巷,敲开十三个家庭的门,把那些尘封了百年的秘密一个一个地揭开。
“然后呢?”明雅问,“找完这十七个人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善善没有回答。
“善善?”明雅追问,“我问你,找完这十七个人之后,你要做什么?”
善善依然没有回答。她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但明雅已经猜到了答案。
找完这十七个人,只是第一步。善善要做的事,远不止是告诉他们真相那么简单。她要做的事,远比这更可怕。
明雅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进去,重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新的名字,可能正在被添加上去。
第二天早上,邱东升醒来的时候,发现女儿已经坐在门口了。
她坐在门槛上,面朝外面,看着远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的海面。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色的碎光。海风轻轻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邱东升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明雅,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善善没有回头。她只是轻声回答:“好多了。我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慢慢恢复。”
邱东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女儿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去做早饭。”
他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淘米。他刻意不去看女儿的背影,不去想那些脚印,不去想那个老人的警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仪式成功了,善善娘娘在帮明雅续命,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他心里知道,他在自欺欺人。
因为今天早上,他在女儿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根针。
一根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