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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封口

      邱东升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

      他是石狮本地人,从小在东埔这片海边长大,成年后进了镇上五金厂,一辈子围着车床和打磨机转。最远去过一次泉州,还是送老婆看病。后来老婆走了,他就再没离开过那条海岸线。他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也会这样过下去——守着女儿,守着那座老得掉渣的石头房,直到哪一天闭眼。

      但老天爷不让他安生。

      邱明雅十四岁那年查出白血病。化疗、骨髓穿刺、靶向药,两年下来,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流走。房子卖了,厂里的工位也丢了,他搬回东埔那间祖上传下来的破石头房,带着女儿,靠打零工和低保金撑着。他以为还能撑下去。可今年开春,医生的话把他最后一点念想也掐灭了。

      “邱先生,我们尽力了。癌细胞扩散太快,已经……您还是带孩子回家吧,想吃什么就给她吃点什么。”

      他记得那天泉州的天很阴沉,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指节捏得发白。明雅在里面换衣服,他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路过泉州老城区一条巷子时,看见一个算命摊。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戴着一副缺了腿的墨镜,面前摆着几张泛黄的符纸和一个龟壳。老头叫住了他,说他印堂发黑,家中必有血光之灾,而且灾星应在至亲骨肉身上。

      搁在以前,邱东升对这种话只会嗤之以鼻。但那一天,他停下来了。

      他坐下来,把自己女儿的事说了。老头捻着几枚铜钱,丢了三卦,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他,凡间的药已经救不了那孩子了,要想续命,只能找阴间的路子。

      “封口村。”老头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河南,伏牛山深处,有个村子叫封口。那地方风水邪,百年前出过一个‘坐尸成煞’的女子,怨气冲天,被村里人用秘法封了口,镇压在村后的乱葬岗里。你若能寻到她的尸骨,以血亲为引,行‘借命’之法,或可为你女儿搏一线生机。”

      邱东升当时只觉得荒唐。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他想起女儿日渐消瘦的脸,想起她咳出的血,想起医生说“最多两三个月”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咬了咬牙,问那个老头:“怎么找?”

      老头给了他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还有一个名字——“善善”。

      “这是那女子的名讳。到了封口村,别问活人,要找死人问路。”

      邱东升把那纸条揣进怀里,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明雅托付给邻村一个远房表姐照顾,说自己要去外地找一种偏方。他没敢告诉她实话。他怕她害怕,更怕自己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火车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从福建到河南,再从郑州转大巴到南阳,最后搭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才到了那个名叫“封口”的地方。

      村子藏在伏牛山深处,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邱东升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雾气和炊烟搅在一起,把整个村子罩得朦朦胧胧。他站在村口,看见一座歪歪扭扭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两个字——“封口”。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清,像一道道深深的疤痕。

      牌坊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这个外人。邱东升走过去,掏出烟递过去,陪着笑脸打听村里的情况。老人们话很少,问十句答一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戒备。但当邱东升试探着提起“善善”这个名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磕,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冲他嚷了一句:“别提那个名字!你想找死别连累俺们村!”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起身,像躲避瘟疫一样散开了,留下邱东升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村口,手里还举着那包没递出去的烟。

      他没办法,只能在村里唯一一家小客栈住下来。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姓刘,人倒是和气,收了他三十块钱一晚,给他安排了一间靠西边的屋子。邱东升试探着问她关于“善善”的事,刘寡妇的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告诉他:“那是村里的忌讳,提都不能提。你要是还想活着出去,就别再问了。”

      邱东升不甘心。他住了三天,白天在村里转悠,逢人就递烟套近乎,但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甚至试着去村后的山上找乱葬岗,但山路崎岖,林子又密,他转了大半天,除了满脚的泥和一身的蚊子包,什么都没找到。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客栈门口抽烟,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他想,也许那个算命的老头就是个骗子,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坐尸成煞”,没有什么借命的法子。也许他只能回去,眼睁睁看着女儿一天天衰弱下去,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像只猴,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衬衫改的衣服。小孩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用一种不像孩子的、老成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在找善善?”

      邱东升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小朋友,你知道善善?”

      “俺不知道。”小孩摇摇头,“但俺奶奶知道。俺奶奶说,你要是真想找善善,今天晚上子时,去村后山脚下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

      “你奶奶是谁?”

      小孩没回答,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邱东升愣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多。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

      他回到屋里,把那把防身用的柴刀别在腰间,又揣上手电筒,坐在床边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十一点刚过,他起身出门。

      山里的夜晚冷得出奇,明明是夏天,风吹在身上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得山路影影绰绰。邱东升打着手电,沿着白天摸索过的路往后山走。路很难走,碎石和杂草绊脚,好几次他差点摔倒。

      那棵老槐树很好找。它长在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夜色里像一尊蹲伏的巨兽。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一条灰色的头巾,佝偻着背,坐在树根上,像一截枯木。手边放着一个竹篮,用蓝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邱东升走近了,才发现这老太太的眼睛是瞎的。两只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皮耷拉着,像两个干瘪的口袋。但她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在他距离还有五六步的时候,就开口说话了。

      “来了?”

      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来了。”邱东升停下脚步,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柄。

      “你要找善善?”老太太问。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那丫头,苦啊。”她说,“一百年了,还是不得安生。”

      邱东升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试探着问:“老人家,您能告诉我,善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竹篮,掀开蓝布,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娃娃,巴掌大小,布料已经褪色发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娃娃的脸上用炭笔画着五官,笑得僵硬而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被粗劣的黑线,密密麻麻地缝死了。

      邱东升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和那个算命老头描述的“封口”之法,一模一样。

      “这是善善做的。”老太太摩挲着布娃娃,干枯的手指抚过那些缝死的线迹,“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做布娃娃。村里的小孩子人手一个,都是她送的。”

      “她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的手指停住了。她把布娃娃重新放回篮子里,盖上蓝布,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窝“看”着邱东升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是被活埋的。”

      邱东升的呼吸一滞。

      “光绪年间的事了。”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一件与她无关的旧事,“善善那丫头,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爹娘死得早,跟着大伯过日子。十八岁那年,她被许给了隔壁村的赵家。赵家老三,是个痨病鬼,娶她就是为了冲喜。善善不愿意,出嫁那天,她跑了。”

      “她跑进了山里,躲了三天。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是赵家的人找到了她,把她抓回来,说她坏了名声,丢了赵家的脸。赵家人要退婚,她大伯觉得丢人,就把她关在柴房里,天天打她,逼她去赵家认错。”

      “善善性子烈,宁死不从。关了半个月,她趁人不注意,在柴房里上了吊。”

      邱东升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没死成。”老太太接着说,“绳子断了,摔下来,磕破了头,又被救回来了。但她大伯觉得她寻死觅活,是存心要让全家抬不起头做人。正好那时候,村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说她八字纯阴,又是横死不成,已经带了煞气,若不镇压,日后必成祸害。”

      “于是,她大伯就和赵家商量,又请了那个道士做法,决定把她‘坐尸’下葬。”

      “‘坐尸’?”邱东升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把活人绑成胎儿蜷缩的姿势,塞进特制的棺材里,活埋。”老太太的语气依然平静,“说是这样能让魂魄永远困在肉身里,无法出来作祟。下葬那天,善善被灌了迷药,用麻绳捆住手脚,蜷成一团,塞进了一口小棺材里。棺材盖上钉了七根桃木钉,又在棺盖上压了一块刻了符咒的青石板。”

      “但这还不够。道士说,她怨气太重,就算坐尸,也未必镇得住。还要‘封口’。”

      “封口……就是把她的嘴缝起来?”

      “不止。”老太太摇了摇头,“先用混了黑狗血和符灰的糯米浆,加了她自己的头发,糊住她的口鼻。等浆干了,再用浸过尸油的麻绳,从上嘴唇到下嘴唇,一针一针,密密实实地缝死。一共缝了七七四十九针。这样,她就算有再大的冤屈,也喊不出来,有再大的怨气,也吐不出来。”

      “那她……是被活活闷死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邱东升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被迷药弄得半昏迷,蜷缩在狭小的棺材里,口鼻被黏腻恶心的浆糊封住,然后粗劣的针线穿透她的嘴唇,一针又一针,她可能在剧痛中醒来,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在棺材里挣扎,直到窒息。

      “她下葬之后呢?”他问。

      “头几年还好好的。”老太太说,“但从第七年开始,村里就开始出事。先是有人半夜听见哭声,从乱葬岗那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像风又像人。后来有人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村口徘徊,脸上蒙着红布,看不清长相。再后来,开始死人。”

      “死人?”

      “第一个死的是当年主持下葬的道士。他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但嘴唇被人用针线缝起来了,缝得和善善下葬时一模一样。第二个死的是她大伯,死在自家院子里,舌头被人齐根割掉,扔在井里。第三个死的是赵家老三,那个痨病鬼,死在自己新房的床上,七窍流血,身上的皮被人整张剥了下来,挂在房梁上。”

      邱东升的手心全是冷汗。

      “村里人吓坏了,请了好几个和尚道士来做法,都没用。后来是一个过路的风水先生看了村里的地势,说封口村四面环山,形似一个天然的口袋,聚阴不散阳,正是养煞的好地方。善善的尸身被坐尸封口,怨气不得宣泄,反而在地下越积越浓,已经成了气候。要想彻底镇住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改名。”老太太说,“把村名改成‘封口’,取‘封住口舌’之意,用一村人的气运来镇压她一人的怨气。同时,在村后建一座无字碑,用黑狗血浇灌地基,把她的棺材埋在碑下。每年七月十五,全村人要一起上山祭拜,烧纸钱,供香火,安抚她的怨魂。”

      “就这样,太平了将近一百年。”老太太顿了顿,“但现在,又不太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动了她的坟。”

      邱东升的心猛地一沉。

      老太太用那双空洞的眼窝“盯”着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意:“不是你。你还没那个本事。是三年前,有几个盗墓贼摸进了山里,挖开了那座无字碑,撬开了棺材。他们偷走了棺材里的陪葬品,还把善善的尸骨扯散了,扔得到处都是。”

      “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把尸骨重新收敛起来,想放回棺材里,但第二天去看,棺材又是空的。尸骨不见了。有人说,是被野狗叼走了。也有人说,是善善自己走的。”

      “从那以后,村里又开始闹鬼。先是有人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床头,低着头,缝自己的嘴。缝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缝上,反反复复,一夜到天亮。然后是牲畜无缘无故暴毙,死的时候肚子上都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孔。再后来,有人失踪了。”

      “失踪了几个?”

      “七个。”老太太伸出七根枯瘦的手指,“都是当年参与过善善下葬的人的后代。失踪之前,他们都说过同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嘴疼。”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邱东升打了个寒颤,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那……她的尸骨现在在哪?”他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东升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身后。”

      邱东升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身后的树林和草丛——

      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

      他转回头,正要说话,却发现老太太已经站了起来。她提着那个竹篮,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去。

      “老人家!”邱东升急忙站起来追了两步,“您还没告诉我,她的尸骨在哪!”

      老太太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飘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层水:

      “明天夜里,还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见她。”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就被黑暗完全吞没了。

      邱东升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手电筒,心跳如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刘寡妇居然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纳鞋底。见他回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见到她了?”她问。

      邱东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见到了。”

      刘寡妇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响。“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带我去找善善的尸骨。”

      刘寡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

      “她是善善的亲娘。”

      邱东升愣住了。

      “善善死后第二年,她就疯了。”刘寡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天抱着善善做的布娃娃,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善善’。后来她眼睛哭瞎了,就不怎么出门了。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去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等了一百年。”刘寡妇看着邱东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等一个能帮她女儿解脱的人。”

      邱东升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老太太说的话,还有刘寡妇那句“她是善善的亲娘”。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陷越深,却已经找不到上岸的路。

      他想起女儿明雅。想起她苍白的脸,塌陷的鼻子,还有她忍着痛对他笑的样子。她说:“爸,你别难过,我不怕死。”他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他不能让她死。他不能。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了那棵老槐树底下。

      老太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还是昨天那副打扮,手里提着那个竹篮。不同的是,她今天换了一双鞋——一双崭新的、绣着红花的布鞋,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走吧。”她没多说,转身就往山上走。

      邱东升跟在她身后,打着手电,艰难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老太太虽然瞎了,走路却比他利索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过千百遍一样熟悉。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一片荒芜的景象——到处都是杂草和碎石,零星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墓碑,有的歪倒在地,有的断成两截。几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发出粗嘎的叫声。

      乱葬岗。

      老太太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前停下来。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地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指着脚下说:“就在这里。”

      邱东升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就是普通的泥土和杂草,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你确定?”

      “我确定。”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我亲自埋的。每一寸土,我都记得。”

      邱东升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抽出带来的折叠铲。铲子是他在镇上买的,崭新的,刃口闪着寒光。他抡起铲子,对准脚下的地面,用力挖了下去。

      第一铲下去,泥土松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第二铲,第三铲……他不停地挖,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老太太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挖了大约半米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邱东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用手刨开浮土,手电的光照下去——

      是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他伸手摸了摸石板表面,触感粗糙而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是这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善善的棺材,就在这块石板下面。”

      邱东升用铲子撬开石板边缘的泥土,想把石板掀起来。但石板太重了,他试了几次,纹丝不动。

      “用这个。”老太太从竹篮里拿出一把锤子和一根凿子,递给他。邱东升接过来,发现凿子的尖端泛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沾过血。

      他没有多想,抡起锤子,对准石板边缘凿了下去。

      铛——铛——铛——

      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更多的乌鸦。每凿一下,石板就裂开一道细纹。凿了十几下,石板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裂成了几块。

      邱东升扔掉锤子和凿子,用手扒开碎裂的石板和下面的浮土。手电的光柱照下去,他看见了——

      一口棺材。

      很小的一口棺材,比正常的棺材小了将近一半,黑漆漆的,表面涂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棺材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七根桃木钉,牢牢地钉在棺盖上。

      这就是装殓善善的那口棺材。那口把她活生生憋死在里面、蜷缩了整整一百年的棺材。

      邱东升跪在坑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木质已经腐朽,表面湿漉漉的,沾着一层黏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打开它。”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把善善放出来。”

      邱东升咽了口唾沫,拿起撬棍,插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吱呀——

      棺材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慢慢从腐朽的木头里退了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撬到第六颗的时候,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叹息。

      一声女人的叹息。

      邱东升的手猛地一抖,撬棍差点脱手。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别怕。”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如水,“是善善。她知道有人来接她了。”

      邱东升咬了咬牙,继续撬。第七颗钉子被拔出来的那一刻,棺盖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像是被棺材内部的气压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草药、铁锈、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脂粉又像是尸臭的复杂气味。这气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捂住了邱东升的口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出来了。但他没有后退。他稳住身形,双手抓住棺盖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棺盖翻倒在一边。

      手电的光柱照进棺材内部。

      邱东升看见了那具骸骨。

      蜷缩的,扭曲的,以一种不可能属于活人的姿势,被强行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骨头是暗黄色的,布满裂纹,表面附着着一层黑褐色的、干涸的物质。骸骨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折断后又重新拼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头颅——

      它歪在一边,下颚脱落,口鼻的位置被一大团黑褐色的、干硬板结的糊状物死死封住。糊状物表面能看到扭曲的麻绳纤维,还有一些像是头发的东西混在其中。而在那团糊状物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横向的勒痕——那是缝线的痕迹,即使经过了百年,依然清晰可见。

      这就是“善善”。被坐尸、封口、镇压了百年的凶煞。

      邱东升跪在坑边,看着这具骸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她是个苦命的丫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把那具骸骨从棺材里取出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骸骨的那一刻——

      棺材里的那具骸骨,动了。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造成的视觉误差。那颗歪斜的头颅,在他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他。

      邱东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后退,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骸骨,在那口狭窄的棺材里,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先是蜷缩的手臂,发出“咔咔”的骨节摩擦声,缓缓伸直。然后是双腿,同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慢慢展开。最后是躯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从蜷缩的姿态逐渐挺直。

      那具骸骨,在他面前,站了起来。

      它站在棺材里,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邱东升。被封住的口鼻处,那团黑褐色的干硬物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邱东升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埋在地下太久太久,声带都已经腐朽风化,却依然在用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疼……”

      “……好疼……”

      “……我的嘴……好疼……”

      邱东升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胡乱地扫过黑暗,照亮了老太太的身影。

      老太太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邱东升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善善,”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娘来接你了。”

      那具站立的骸骨,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哗啦”一声,重新散落回棺材里,变回了一堆死寂的枯骨。

      邱东升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他盯着棺材里那堆恢复静止的骸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带这具骸骨回去。带回福建,带回石狮,带回东埔那间破石头房。他要按那个算命老头说的方法,为他的女儿,借来那六十年的阳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老太太帮他收拾好了骸骨,用一块黑布裹着,装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邱东升接过布袋的时候,发现它比想象中要轻得多。一具成年女性的骸骨,竟然轻得像一捆柴火。

      “带她走吧。”老太太站在乱葬岗的边缘,月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窝,“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她被困了一百年,也该出去看看了。”

      “可是……”邱东升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害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东升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话:

      “她会不会害人,取决于你打算怎么对她。”

      邱东升没有再问。他背着那袋骸骨,连夜离开了封口村。他没有回客栈,没有跟刘寡妇告别,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子一眼。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还没亮,山林里黑得像墨汁泼过,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邱东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布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骨头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哪怕一分钟。但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却发现自己仍然在山里。

      他迷路了。

      手电筒的电量开始不足,光柱变得越来越暗淡。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一样,黑黢黢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围观者。他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背上的布袋里传来的。

      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你走错了。”

      邱东升猛地僵住,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竖起。那个声音很轻,很近,近到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你应该往左边走。”

      他机械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布袋,静静地伏在他背上,黑布包裹着里面的骸骨,在微弱的手电光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邱东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左边,继续走。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但他总觉得,背上的布袋,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他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公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过路的货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他一身泥泞、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邱东升只说了一句“赶路”,就爬上货车的后斗,抱着那个布袋,蜷缩在货物之间。

      货车在晨雾中驶离了封口村所在的山脉。邱东升靠在货物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具骸骨在棺材里站起来的画面,还有那个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

      黑布包裹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的形状。但他总觉得,布袋的温度,比刚才要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苏醒。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火车、大巴、面包车,又是一天一夜的颠簸。邱东升回到石狮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他没有直接回东埔,而是在镇上买了一卷厚油布、几捆麻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按照那个算命老头给的清单,一一备齐。

      然后,他去了邻村,接回了明雅。

      明雅的状态比他离开时更差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塌陷的鼻梁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更加突出,呼吸又浅又急。她看见父亲回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他找到偏方没有。

      邱东升点点头,说找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用厚油布和麻绳重新捆扎好的长条包袱。

      当天晚上,他就带着明雅,回到了东埔那间废弃多年的老屋。

      他没有告诉明雅那个包袱里装着什么。他只是说,那是治病的药引子,等到合适的时辰,他就会给她治病。

      明雅没有多问。她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她靠在墙角那堆破烂渔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邱东升坐在八仙桌旁,守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守着桌上那个油布包袱,等待着午夜的到来。

      他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要么,明雅活下来。

      要么,他们父女俩,都死在这里。

      窗外,海雾开始弥漫,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将这座孤零零的破石头房,连同里面的人,一同吞没。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执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呼唤。

      潮水,正在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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