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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一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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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陈默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秋天特有的、偏冷调的淡金色。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哪天。他没有立刻起床,又躺了一小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和远处裁缝铺赵大爷拉开卷帘门的声响。
他洗漱完之后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看到那面软木板——板面上的便签和文件又多了几张,边角层层叠叠地摞着,从最早那封住建部门的回复函到最近贴上去的那张苏打的体校课表,日期跨度将近一年。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到板面最下方贴了一张浅绿色的便签,上面写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字迹是小渔的,笔画圆润。旁边空了几行,还没有人回。
他走到厨房的时候,苏打已经在灶台前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在把一锅水烧开。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你看到那张便利贴了?"
"看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打算回吗?"
苏打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我打算回。但还没想好写什么。"
陈默站在桌边,把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转了一个方向——叶片已经比刚合种的时候多了不少,颜色深绿,叶脉清晰。"今天是我们住进来一整年的日子。"
苏打看着那盆被他转过方向的绿萝,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想法:"我刚到的那天,在那面白墙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我有了一个地址'。后来我把那行字抹掉了,在同一个位置用指甲刻了一行新的——'第六天,我有了一个地址和三个人'。"她停了一下,"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
上午的时候,林溪把那面软木板最下方那张浅绿色的便签揭了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浅黄色便签贴在同一位置。她在那张新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整齐,收笔处带着她惯有的轻微上挑:"今天是一周年。晚上七点,天台上见。"
她贴完之后在板面前站了一下,看了看那行字和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便签之间的关系——距离适中,不会压到旁边的内容,但足够醒目。她走开之后,陆续有人路过那面板时停下来看。到了下午,那张浅黄色的便签下面多了几行回复——有人写了"收到",有人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有人只写了一个字"来"。
傍晚六点半左右,天色开始暗下来,暮色从橘金色慢慢沉淀成灰蓝色,老街的灯还没亮起来,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陈默先上了天台。他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但不算冷。天台的墙面上那幅画还在——中心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向外扩散的波纹、左下角的人形剪影、两颗歪星星,白色漆面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淋,已经比刚画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轮廓仍然清晰。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看,没有补画,只是看了一会儿。
苏打是第二个上来的。她在铁门边站了一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走到墙边递了一杯给陈默。她端着另一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墙,也看了一会儿。
"颜色淡了,"她说。
"淡了一些。等明年春天再补一层。"
周律上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折叠椅。他把椅子放在天台边沿靠墙的位置,没有坐下来,先站在那里往楼下看了一会儿老街的屋顶和远处的高楼轮廓,然后转过身来。林溪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她手里拿着一块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走上来之后在铁门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众人中间,把那块旧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木牌,比手掌大一圈,边缘被打磨过,上了清漆。木牌正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是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填了深色漆料,内容就是这栋楼曾经被忘记又被重新记起的名字。
"我请赵大爷帮我刻的,"林溪说,"他以前学过木工。"
陈默接过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刻字,只有一层清漆。他把木牌递给了苏打,苏打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周律,周律看完之后递回了林溪手中。
"挂在铁门旁边?"陈默问。
"挂在铁门旁边。"林溪把木牌收好,"等明天白天再挂。"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街的路灯从街口的方向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沿着青砖路延伸,经过裁缝铺的门口,经过李奶奶的阳台,经过铁门和信箱,经过铁门左侧那片已经开满了花的小花园,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向前延伸。那片空地在暮色里被路灯照成了暖黄色,雏菊的花瓣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吹过的时候,花丛微微晃动着,像在阅读同一段正在被轻声朗读的话的末尾。
"一年前——"苏打开口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站在墙边,面朝栏杆方向,声音不高,"一年前我站在这里想的是'跳下去'。当时觉得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一年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陈默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回顾过的事,"想的是'三个月之后怎么办'。当时以为只会待三个月。"
周律站在折叠椅旁边,没有坐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边的地面,说了一句:"一年前我住在那间朝北的房间里,第一晚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如果这里也不收我,我就去下一个地方。那时候我没想过'一年后'这种事。"
林溪靠在铁门框上。她没有站到栏杆边沿去,靠在门框边沿,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也说了几句话。陈默站在墙边,等到她说完之后,他转身看着栏杆方向,说了一句:"我以前怕的是一年以后还在这里。现在觉得一年以后还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墙边那幅星空画上残留的灰尘吹动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经过老街那些正在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地、均匀地、一页接一页地翻完的旧稿。苏打站在那面星空墙前面,把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墙根边沿,然后转身走到了栏杆边沿,双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了一会儿。她看了一会儿,说:"一年前我站在这里想的是别的事。现在站在这栋楼的天台上,能看到远处那几栋高楼的灯。前几天晚上走过来的时候数了一下——能看到六十三盏灯。今年应该比去年多亮了一些。"
远处那几栋高楼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光链。她数完之后放下手,看了几秒远处那六十三盏正在依次亮起的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地、细致地、无遗漏地读完的句子,每盏灯都亮着,每一盏都还没熄灭,每一盏都还在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