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污》溟娴

2、试镜 再度苏

　　再度苏醒，楚禾玥是被经纪人的声音拽回现实。她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跟着对方踏入摄影棚。

　　经纪人在一旁喋喋不休，大段话语尽数从耳边掠过，唯有一个名字，牢牢落进她心底。

　　于她见识寥寥的世界里，那是她听过最为动听的名字。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兴致。

　　她想见识一番，那个时常被众人挂在嘴边，万众追捧的顶流明星，究竟是何等模样。

　　像那样耀眼的人，大抵，本就与自己这样的人遥不可及。

　　她在心底暗自贬低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心绪来得毫无来由，是她二十余年人生里，从未滋生过的情绪。

　　思绪沉浮间，二人行至休息室。前面尚有不少演员排队试镜，轮到她，还需要等候许久。

　　剧本递到掌心，周遭人声渐渐变得朦胧嘈杂，听不真切。她垂眸凝视纸面，目光格外专注。

　　剧本的故事勾动了她的心神，令她不自觉沉溺其中。

　　有一瞬，她竟真心生出想要出演这部戏的念头。许是剧中人的遭遇，冥冥之中和她自身的过往重重重叠。

　　那份潜藏心底的受虐般的痛感不知源自何处。

　　她无数次想要掩埋旧日伤痕，可现实接二连三的重合，又一遍遍将那些血腥破碎的画面拉扯回脑海。

　　倘若可以，她多想借另一重身份，直面曾经那个狼狈的自己。

　　她的戏份台词并不繁多，绝大部分都依靠眼神来传递情绪。

　　孤高清冷，骨子里又裹着一层不肯屈服的倔强，这份特质，仿佛天生就与她相融。

　　时间如同连绵不绝的冷雨，起起落落，流转须臾，很快便轮到楚禾玥。

　　她站起身，迈步走向摄影棚。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总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当她转头回望，那道目光便转瞬消散无踪。

　　是错觉吧，她暗自思忖。

　　导演待她态度温和，到底是看脸的世道，想来是自己这副皮囊，的确贴合剧本笔下的人物。

　　她要试镜的角色，名叫栾忆昔。

　　是这部双女主剧集里的主角受。一个不通情爱，困在自我牢笼之中，抗拒一切社交的人。

　　平淡枯燥填满她的生活，直到柳舒荣登场，成为整个故事的开端。而故事落幕，却又终结于栾忆昔。

　　当爱意真正降临，栾忆昔才恍然察觉一切早已驶向一条没有归途的歧路。
　　恐惧攫住了她，万般无奈之下，她选择用谎言推开爱人。

　　结局，是彻头彻尾的BE。

　　纵然故事催人泪下，楚禾玥内心依旧掀不起半分波澜。

　　等她回过神，导演已经交代完所有表演要点，那些叮嘱，她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无可奈何，她只能顺着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投入表演。

　　单人试镜片段，演绎的是栾忆昔伫立海岸遥遥眺望远方。

　　少女心底懵懂滋生出浅浅欢喜，掌心还残留方才触碰过后的余温。

　　那是她年少之时，第一次与旁人真切相触。

　　她无法理解，不过偶然触碰过一只属于少女的手掌，那异样的暖意为何久久不散。

　　任凭海岸海风反复吹拂，心底反倒愈发燥热，烦闷暗暗滋生，却被她死死压下，不露半分。

　　这份青涩悸动，恰恰是楚禾玥难以演绎出来的情绪，反倒成了一层独属于她的表演屏障。

　　“Cut！”

　　有那么一瞬，楚禾玥彻底忘却自己身在试镜现场。

　　丰沛的想象将她拽入故事的幻境，直到导演的喊声落下，她才骤然抽离。

　　这一遍完成度尚可，但为了截取最好效果，片段反反复复拍摄了五六遍才宣告结束。

　　接下来便是双人对戏。

　　中间留有休息空档，一路过来已经睡过一觉的楚禾玥毫无倦意，并不打算歇息。

　　她目光落在剧本之上，视线却并未落在纸面台词，神思飘向别处，眼前景象再度变得模糊。

　　休息的时光不疾不徐。楚禾玥刚走出休息室，一道身姿绰约的女演员缓步走入摄影棚。

　　想来，这便是与自己搭戏的对手演员。

　　仅仅只是一道背影，便攫住了楚禾玥全部的目光。

　　她头脑昏沉，不由自主跟随着那道身影向前走去。

　　难怪此人能够红极一时，气质五官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好似明明心知对方的靠近暗藏算计，依旧会心甘情愿坠入对方精心布下的罗网。

　　待到看清那张脸庞，楚禾玥才真正懂得何为美貌与气韵并存。

　　比少女多几分成熟，又比成□□人多几分灵动，她游走在两者之间，是得天独厚的胜利者。

　　看见楚禾玥到场，导演连忙招手示意她坐下熟悉剧情。

　　单人片段的亮眼表现，颠覆了众人对楚禾玥固有的印象，导演与编剧一众手握话语权的人，对待她的态度已然悄然转变。

　　接下来是冲突重场戏。对于两个初次碰面的演员而言，拿捏好其中分寸实属不易。

　　导演提前说明，通读剧本之后若是实在难以入戏，可以更换片段。

　　可不知为何，楚禾玥内心十分想要演绎这一段，便没有提出换戏的请求。

　　她不愿因为自己，麻烦旁人改动安排，主动开口于她本就万分艰难。

　　阴雨连绵的盛夏，栾忆昔推开那间破旧小屋的木门。

　　这里曾是二人的归处，本该盛满细碎温情，如今却只剩满目破败荒凉。

　　“你来了。”

　　夜色将小屋吞没，栾忆昔起初竟没有察觉屋内还有旁人。看清来人，她淡淡应下一声：“嗯。”

　　和初遇之时一模一样的性子。柳舒荣心底暗自感慨，情绪再也绷不住，失声崩溃落泪。

　　亲眼目睹这一幕，楚禾玥心头猛地一震。

　　这般气质矜贵的人，投入演戏之时竟如此投入，演技更是惊艳绝伦。

　　慌乱骤然席卷上来，她险些遗忘台词。

　　所幸她本就台词不多，在这般窘迫的境况之下，依旧硬着头皮接续表演。

　　“舒荣……原谅我欺骗了你。”

　　“人总要活在现实当中，同性之间的爱恋本就虚无缥缈，那不过是你的一场幻梦……”

　　栾忆昔自顾自诉说，末句声音压得极低。

　　恐惧与惶惑缠绕着她，她无从预料听完这番话的柳舒荣会作何反应，她不敢去想，她太了解眼前这个人。

　　话音落下，柳舒荣眼底漫上沉沉暗色，一把将栾忆昔狠狠按抵在墙面，手背扣紧，扼住了她的脖颈。

　　冲突戏份到此暂停。相较于单人镜头，这一段耗费了大量时间。

　　于楚禾玥而言，这是入行以来，最为耗竭心神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