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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雪消春近,方寸微尬 冬岁将尽, ...

  •   冬岁将尽,立春未至。

      这一年冷宫最后的一场雪,来得汹汹烈烈,是整冬最盛大、最酷寒的一次。

      暮色甫沉,铅云低垂,鹅毛大雪漫天倾覆而下,簌簌落满荒庭朽瓦、枯树颓墙。不过半宿,整片冷宫深处便被白雪彻底覆盖,白茫茫一片死寂荒芜。

      朔风卷着雪粒子狂扫破窗,穿隙入户,吹得殿内寒气森森,冷得沁骨冻髓。

      较之先前任何一场风雪,都要凛冽数倍。

      屋舍破败,四壁漏风,纵使门窗早已被无晦反复修补封堵,依旧挡不住这末世般的隆冬酷寒。殿内无炉无炭,暖意全无,被褥虽厚,却抵不住四下透来的阴寒,寒意沉沉裹在被褥里,凉而不温。

      入夜。

      邵令昭早早卧榻安歇。

      胎满四月有余,胎相早已稳固,身子日渐安宁,本该夜夜沉眠无扰。
      可今夜这场暴雪寒势太盛,寒气无孔不入,层层浸透被褥,冻得她四肢发凉,骨缝里都是沉沉寒意。

      她素来畏寒,如今怀着身孕,气血较常人更虚,更不耐冻。

      睡意昏沉,却屡屡被寒意冻醒。

      周身冰冷僵硬,手脚怎么捂都暖不起来,辗转反侧,眠极不安。

      她清醒之时,素来傲骨自持、分寸森严,纵使冷得难捱,也绝不肯开口示弱,更不会主动言语求暖。
      绝境蛰伏数月,她早已习惯隐忍所有苦楚,羞于求助,亦不愿对他展露半分软弱。

      便只能死死蜷着身子,将被褥裹紧又裹紧,默默硬扛这彻骨寒夜。

      殿角暗处,无晦如常坐守整夜。

      自她默许贴身守夜以来,每一晚,他都在殿内靠墙静坐,寸步不离,不眠不休。

      今夜风雪肆虐,寒意刺骨,他从始至终心神紧绷。

      他太熟悉她的习性,知晓她畏寒、体虚、怀身娇弱,半点寒凉都受不住。

      榻上之人辗转频繁,翻身细碎不断,呼吸浅促,全无往日安稳绵长的眠息。
      无声的、隐忍的难熬,他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黑暗之中,他静静凝望榻上蜷缩的单薄人影,心知她是冻得睡不着。

      风雪呼啸,殿寒侵体,再硬的性子,也抵不住这漫天隆冬酷寒。

      夜深人静,雪势愈烈,殿中温度愈发寒凉。

      邵令昭半睡半醒,神志迷蒙,所有的自持、隐忍、分寸、傲骨,尽数被睡意与寒冻磨去。

      意识混沌间,只余本能的趋暖避寒。

      身侧不远处,静静立着一缕温热。

      是无晦静坐许久、常年稳静的体温,在极致寒凉的殿内,成了唯一一丝可觅的暖意。

      她无意识地、缓缓地,侧身靠拢过去。

      一寸、一寸,极轻极缓,全然是睡梦之中的本能,无半分刻意,无半分心念。

      单薄被褥随着动作轻滑,她微微蜷着身子,悄悄贴近那缕温热,像寒夜里寻暖的孤影,自然而然往温暖处偎去。

      咫尺之距,细微的动作落在无晦眼底,清晰分明。

      他浑身骤然一僵,呼吸微滞。

      昏白雪光从破窗落进殿内,浅浅映出她睡颜安静、眉眼温顺的模样。
      白日里清冷自持、城府深沉、分寸森严的娘娘,此刻睡梦懵懂,卸下所有锋芒、所有疏离、所有防备。

      只剩全然纯粹、毫无戒备的脆弱。

      看着她因畏寒难眠、下意识向他寻暖偎近的模样,无晦心口骤然酸涩一片,疼得发紧。

      他知晓她从不开口、从不示弱、从不求助。

      她冷得难熬,冻得难安,却依旧咬牙隐忍,半句不言。
      唯有在睡梦无知之时,才会卸下所有坚硬,露出一丝真切的孱弱。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这般无意识地靠近。

      不是接纳,不是释怀,不是心软。
      只是绝境寒夜、肉身本能、万般寒凉里,下意识的一寸依赖。

      无晦再克制不住心底的疼惜。

      他不敢惊扰她眠息,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缓缓俯身,极轻极缓地挪近半寸。

      隔着薄薄被褥,静静陪在她身侧,以自身常年沉稳的体温,默默替她挡住周遭漫涌的寒凉,为她撑起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安稳。

      风雪萧萧,长夜寂寂。

      她睡梦沉沉,无意识地贴着身边唯一的暖意,眉头渐渐舒展,辗转渐停,呼吸慢慢恢复匀净绵长。

      终于不再畏寒难眠,终于得以安稳浅睡。

      无晦静静守在侧旁,整夜僵身不动,任由她无意识偎暖安眠。

      眼底盛满沉甸甸的疼惜,与不敢惊扰的克制。

      他清楚。

      她依旧疏离,依旧清醒,依旧心结未解。
      这一瞬的靠近,只是寒夜逼出的本能,无关情爱,无关原谅。

      可纵使知晓只是本能依赖,他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寒夜至深,大雪未歇。

      一榻之侧,她眠中偎暖、卸尽锋芒。
      咫尺之间,他俯首相守、疼惜尽藏。

      这冬末最后一场大雪,冷透了整座冷宫。

      却悄悄,暖开了两人数月冰封的分寸,落了一寸无声的、最克制的相依。
      彻夜暴雪,终在拂晓时分悄然停歇。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

      一夜风雪洗尽天地尘浊,满目皑皑白雪铺覆整座冷宫,荒庭、朽瓦、枯枝尽数裹着素白,静谧得近乎空灵。凛冽寒势虽未即刻褪去,风息却已然柔和,隐隐透出冬尽春归的浅淡暖意。

      冬岁最末一场大雪落罢,残冬将辞,初春悄至。

      殿内晨光浅浅透入,驱散了深夜沉沉的幽暗,照得满地残雪微光细碎。

      邵令昭是在一身安稳暖意中缓缓醒转的。

      睡意褪去的刹那,昨夜朦胧的记忆碎片,零零落落浮上心头。

      记得到夜深寒重,冻得辗转难安,四肢冰冷入骨;记起混沌睡意里,身侧有一缕绵长安稳的温热,诱着她不由自主一次次偎靠;也记得那一夜无再寒凉侵袭,睡得是这数月寒夜里,最沉、最妥、最无梦魇的一觉。

      细碎画面浮掠而过,却皆是模糊影影,看不真切。

      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只心底残留着一丝微妙的体感余温,和一缕难以言喻的别扭滞涩。

      她素来心性清冷、傲骨自持,事事分寸了然,最忌失态、忌逾矩、忌这般不由自主的软弱依赖。

      哪怕只是睡梦之中的本能,无半分刻意,醒来之后,依旧让她心生不自在。

      指尖微动,周身暖意犹存,被褥温热干燥,再无昨夜寒凉侵身的滞冷。

      侧目望去,殿角墙边,无晦依旧静静端坐。

      身姿笔直,神色沉稳,一夜未动分毫,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淡青,却依旧澄澈恭谨,守礼守分。

      他一如往常,晨起静坐待命,等候她醒转,等候例行诊脉。

      若无半分异常,若无昨夜那场近身偎暖、无声相依。

      仿佛那一夜的寸寸贴近、脉脉温守,只是她一人睡中的虚妄错觉。

      邵令昭敛了敛眸色,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浅淡的别扭。

      面上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无波无绪,不露分毫异样。

      她默契地选择佯装无事。

      不提昨夜、不提暖意、不提那一场睡梦之中不受控的靠近。

      依旧是往日相处的模样,沉静、淡漠、自持,接纳他的侍奉,默认他的守夜,分寸规矩分毫不乱。

      只是心底,终究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是全然冰冷的制衡、清醒的利用、刻意的疏离。
      如今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是绝境寒夜里,肉身本能记下的安稳,是无人可依之时,唯一可觅的暖意。

      这点变化极淡,藏得极深,外人无从窥探,唯有她自己心知。

      无晦静静看着榻上女子醒转,眉目平和清冷,一如往日寻常晨起模样。

      他昨夜全程清醒,所有细微靠近、懵懂偎暖、卸去锋芒的脆弱,尽数落在眼底,铭记在心。

      可他半句不提,半分不露。

      他太懂她的性子。

      骄傲凛冽、宁折不弯,最不肯承认软弱,最羞于显露依赖。
      若是挑破昨夜分毫,只会让她心生芥蒂、重竖隔阂,退回从前全然冰封的距离。

      故而他选择缄口不语。

      将那夜睡梦之中难得的温柔贴近,妥帖藏于心底,不扰她体面,不触她心结。

      只一如往日,起身缓步上前,垂首恭谨:“娘娘醒了。”

      时辰已至晨起诊脉之时。

      邵令昭默然抬手,露出一截清细腕脉,神色淡然无波:“诊吧。”

      指尖相触,温凉稳妥。

      无晦凝神细辨脉象,胎息安稳和顺,气血较前日愈发充盈,再无半点虚浮寒凉之兆。

      冬寒彻底耗散,春气初生,她熬过最冷最苦的深冬,胎体日渐安泰。

      “胎相安稳,春气入体,寒邪尽散,比往日更稳。”无晦轻声回禀,语气温妥细致,“往后天气日渐回暖,娘娘体虚畏寒之症,会慢慢好转。”

      邵令昭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她静静坐于榻上,听他细致叮嘱春日静养禁忌,看他如常收拾殿内杂物、开窗通风、拂扫落雪、温备汤药。

      他做事依旧沉默稳妥、面面俱到、谦卑守礼。

      可殿内的氛围,终究悄然微妙了几分。

      不再是全然冰冷的君臣制衡、赎罪侍奉。
      多了一丝无声的默契,一点浅浅的尴尬,一寸心照不宣的绵软。

      两人皆闭口不言昨夜之事。

      她佯装懵懂无知,自持清冷体面。
      他刻意如常相待,护她傲骨尊严。

      风雪已过,冬尽春来。

      极寒长夜落幕,绝境最冷的日子已然熬度过去。

      她腹中孩儿安稳茁壮,日渐成型,是她蛰伏冷宫、静待翻盘的最大底气。
      而身侧之人,依旧昼夜不离、默默兜底、无声相守。

      隔阂未消,心结仍在。
      从未动情,从未释怀。

      只是一场冬末终雪、一夜本能偎暖,让这日复一日的冰冷蛰伏,多了一寸温柔余韵,多了一份无声安稳的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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