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旧痕 初秋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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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灌入空旷的废弃民房。警戒线在门框边缘拉扯开，红蓝交替的警灯远远穿过树丛，在斑驳墙壁上投下断续晃动的光影。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分辨的淡淡腥气。
距离上次集中勘查已经过去三天，案件依旧死死卡在瓶颈。A调查组多方走访排查，翻遍萧雨归常出没的街巷、网吧与城郊荒地，始终没能找到少年的遗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隔壁B调查组的进展却显得异常顺利，早早锁定重点嫌疑人，舆论与线索隐隐导向，相当于手握一名现成的“替罪羊”。
两组调查形成刺眼的对比。A组收集到的口供漏洞百出，证人说辞反复改动，前后难以自洽；反观B组整理出来的笔录，逻辑闭环，时间线严丝合缝，完美得过分，完美到让许允安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所有人讨论的中心，始终围着萧雨归打转。这名初三学生是旁人眼中典型的问题少年，频繁旷课、打架滋事，社会关系杂乱。一旦出事，大众下意识便会将矛头指向他周遭复杂的圈子。
“许队，我们又全方位排查一遍，犄角旮旯都搜过，依旧没有收获。”队员林亦亦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她身边，摘下口罩长长喘了口气，忍不住开启天马行空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偏了？又或者……有人早就提前清理干净所有痕迹，根本不给我们留下突破口？”
许允安没有立刻答话，指尖缓慢摩挲着眼镜镜框边缘。连日高强度查案让她眼底泛着淡青，无数碎片线索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张缠绕打结的渔网。很多疑点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朦胧的薄膜，看得见轮廓，始终无法触碰核心真相。
这时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言沄缓步走入现场。一身简约素色长裙，长发简单挽起，气质温和清浅。她待人接物看上去亲切有礼，面对警员的寒暄会温和微笑，可细细感受便能察觉，她和所有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作为本案关联人员委托的律师，她获批进入现场了解基础案情。
几名年轻警员主动同她打招呼，言沄从容一一回应，目光随后稳稳落在许允安身上。
“许队长，耽误你几分钟，我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想请教。”
许允安微微颔首：“你说。”
言沄随口询问了几句萧雨归近期在校状态、经常往来的朋友、事发前几日的行踪轨迹。话语平淡寻常，没有尖锐的质询，任谁听来，都只是律师收集基础信息的常规流程。在场警员没有任何人多想，只有许允安，敏锐捕捉到问话里微妙的引导性，可一时又说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几句交谈结束，言沄不再主动开口，安静退到一旁靠墙站立，沉默看着刑侦队员持续搜寻痕迹，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许允安收回纷乱思绪，强迫自己暂时放下两组口供博弈带来的困惑。她心里清楚，证词可以人为修饰，但物证永远不会说谎。
“所有人重新分工，再次复勘现场。重点留意墙面角落、地砖缝隙、梁柱死角，任何微小印记，哪怕看着像污渍，都不要直接忽略。”
接到指令，刑侦队员与法医小组再度散开，一寸一寸仔细搜寻这间废弃老屋。房屋闲置多年，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蛛网层层缠绕，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残存物证，如同大海捞针。
一轮搜寻结束，众人一无所获，林亦亦垂头丧气，忍不住哀嚎：“这里怕是除了灰尘什么都不剩了，难不成线索凭空消失了？”
许允安没有放弃，坚持安排第二轮、第三轮细致勘查。就在反复搜寻将近两个半小时后，一名蹲在内屋墙角工作的法医忽然提高音量：“许队，过来看看这里！”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墙面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处仅仅数毫米大小的浅褐色印记，几乎和墙体污渍融为一体。大片类似黑墨水的深色涂料涂抹在此处，长久以来巡查人员路过，全都理所当然当成墙体老化留下的斑驳污迹，直接略过。直到法医打开特种光源照射，深色遮盖物之下，干涸血迹的轮廓才清晰显现。
“黑色液体刻意掩盖了血迹，自然光下根本无法分辨。”法医迅速拿出工具，小心翼翼提取微量样本送检。
所有人屏息等待初步DNA比对结果，当报告内容传过来的瞬间，在场众人齐齐怔住。
墙角提取到的血迹，不属于失踪的萧雨归。
技术室顺着基因信息溯源，一条尘封的旧档案被调取出来——五年前宣告失踪的白诗语，失踪当年二十八岁。
许允安指尖猛地收紧，立刻让人完整调取白诗语失踪案卷宗。
卷宗记录清晰：五年前，白诗语独自远赴外地务工。打工第一年，她每月按时往家中汇款，生活轨迹稳定规律。可到第二年，她开始以工作压力大、薪资下调为由不断减少转账金额，家人并未多想，无从知晓她正在暗中一点点积蓄资金。没过多久，白诗语办理离职，悄悄购入一副假牌照车辆，自那以后彻底失联，音讯全无。
受限于当年城市监控覆盖率不足，□□辆难以追踪，警方找不到任何能够证实白诗语遭遇侵害的证据，无法立命案侦查，只能登记为失踪人口，案件长久搁置。消息传开后民间流言四起，大多数人都猜测她外出务工途中惨遭拐卖。
许允安一页页翻阅卷宗，目光死死锁定时间记录，心头骤然一沉。
这间废弃民房发现白诗语血迹的对应时间段，恰好落在她宣告失踪的一周之内。
一桩搁置五年、迷雾重重的失踪悬案；一桩少年离奇失踪、疑似遇害的新案。两条互不相关的线索，在这间破旧老屋诡异交汇。
林亦亦皱紧眉头，脑袋里一团乱麻，忍不住开口提出最大的矛盾点：“许队，血迹是白诗语的，但是我们全力寻找的受害人明明是萧雨归！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交集？萧雨归又身在何处，他的尸体为什么迟迟找不到？”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晚风穿过破损的木窗，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人提出猜想：会不会萧雨归知晓五年前白诗语失踪的秘密，因此招来祸患？可很快又被推翻，两人年龄差距巨大，现有资料里找不到任何交集记录。还有警员猜测，现场血迹只是偶然，两件案子毫无关联，众人只是陷入了巧合带来的误区。不同猜测此起彼伏，却没有任何一条能够拿出证据支撑。
一波线索刚刚浮现，新的疑问接踵而至，案情非但没有明朗，反而多出层层迷雾。
许允安凝视着那面被深色涂料掩盖痕迹的墙壁，无数猜想在心底盘旋。眼下所有可行的突破口，只能将五年前白诗语失踪悬案，与萧雨归离奇失踪案件捆绑，合并调查。
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越过忙碌的队员，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言沄身上。
女人依旧神色平和，安静望着勘查现场，眉眼从容，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单纯旁观这场艰难的调查。
没有人知晓，方才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询、墙面刻意遮蔽的血迹，所有看似偶然浮现的线索，所有接踵而来的迷雾，早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被悄悄铺排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