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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母亲留下的路费 简岚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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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荻没有立刻回高家。
十六点四十五分,她在现场完成最后一轮物证登记,把记录仪原卡交给警方封存,副本同步给矩图安全组。做完这些,她在临时标志板旁坐下,准备再看一遍路线图。
高其安抽走了她的平板。
“你现在看两条线都能看成三条。”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困的人都知道。”
他没有把她往车里塞,只把一瓶水和县城酒店的房卡放到平板上。房间是简荻自己证件登记、自己付款,行李从清障车背载的租赁车里取出。高其安只负责开车,并在她进门前说清第二天八点来接。
“高其平三天没消息。”简荻说,“你今晚不找?”
“我会找。”
“找到以后通知我。”
“你先能听见手机响再说。”
房门关上后,简荻洗了两遍头发,仍觉得发梢有江水和旧铁的味道。她定了七点半的闹钟,把铜尺、竹片照片和工作设备按顺序放在桌上,又在便签写下三件醒来后必须确认的事:曹野的一公里、高其平的位置、高家的路费。
她躺下时是十八点零九分。
再睁眼,窗帘边已经漏进第二天的阳光。
闹钟响过三遍,停在七点四十六。手机里没有陌生来电,也没有未来照片。郑组长发来曹野夜间情况:体征稳定,计步器没有再增加;公司仍冻结相关路线权限。辖区人员确认七号口临时标志完好,湿脚印在夜里自然干掉,没有重新出现。
高其安只发了一条:我哥没回。
简荻睡了近十四个小时,头还是沉,但路面不再向一侧倾斜。她在酒店吃完早餐,把鸡蛋、粥和一小盘咸菜都吃干净,才拿上外业包下楼。
高其安八点零三分到。
他换了件黑色短袖,右手虎口的疤露得更完整。清障车上的租赁车已经卸下,补过的右前胎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新胶。
“补胎多少钱?”简荻问。
“八十。”
“竹子另算吗?”
“这回算赠品。”
她把钱转过去。高其安看见到账,没有客气,也没有退。
两人回到高家旧院。昨晚翻过的账本已经收进防潮箱,桌面擦得干净。高其平的房间在二楼,门没锁。高其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你多久没进过?”简荻问。
“他在的时候不进。他不在的时候也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
“简岚点了名。”
房间没有想象中的符纸、旧地图或成排竹片。床、衣柜、折叠桌,一只用了很多年的电风扇。窗台摆着半瓶驱蚊水和几枚修车剩下的螺母。床头插座接着一根磨损严重的充电线,说明高其平不久前还在这里住。
折叠桌上放着一本记账册。最近一页只记修补安全带、代驾和高空检修的零工,收入不稳定,药费和鞋占了很大一栏。鞋不是登山爱好,是消耗品。高其平平均两个月换一双鞋底,近三年越来越频繁。
“他身体怎么样?”简荻问。
“体检说膝盖、腰、足弓都不好。医生让他少走。”
“他怎么解释?”
“干活。”
这解释对零工够用,对每两个月磨穿一双鞋不够。
衣柜里衣服不多,颜色都深。抽屉有身份证复印件、体检单和零散收费票。高其安只查看与失联时间、旧救援和简岚有关的物品,私人信件原样放回。
“床呢?”简荻问。
高其安掀起床单。床垫下面没有夹层,木板也没有改装。简荻蹲下,用手电照床底,看见靠墙放着一双旧登山鞋和一只扁铁盒。
铁盒本来装汽车气门芯,表面印字已经磨掉一半。高其安用磁铁把它勾出来,晃了晃,里面没有金属撞击声。
盒盖缠着两圈白色医用胶布。胶布上是高其平的字:
“小安别开。”
高其安盯了两秒,撕开胶布。
“你哥叫你小安?”
“你要笑就现在。”
“没什么可笑。”
铁盒里有一只牛皮纸信封、一叠旧钞和一片没有染色的竹子。
信封正面写着“高平收”。落款简岚。
里面一共四百六十七元,纸币被水泡过,又一张张压平。另有一张加油票和一张医院押金余款单,金额相加,正好是高家在二〇〇九年那场免费救援里垫出去的钱。
简岚没有把救命当成人情。她在能算清的部分,把每一笔都还了。
信纸只有三行:
“车钱、油钱在内,余下的替我买一双能走远路的鞋。”
“小荻的路先记在我名下。”
“别替她省,也别替我走。”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被反复折叠磨出的白痕。简荻侧过光,才看见那里曾经写过第四行,又被水洗掉。只能辨认两个字的压痕:到达。
她没有尝试用铅笔涂拓。信纸已经脆化,强行显字会破坏原件。能看见多少就记多少,剩下的留给后续无损检测。
高其安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我哥没听。”
“你也没听。”
“她没写我。”
“昨天下午补写了。”
高其安拿起信封下的旧钞,又原样放回。简岚让高其平买鞋,钱却一分没动。床底那双旧鞋的后跟补过三层,最里层还夹着二〇〇九年的报纸碎片。
“他连她还的钱都不肯用。”简荻说。
“他觉得用了就算结账。”
“不结账,债也不会变成他的。”
“你跟他说。”
“先把人找回来。”
两人都看向那片白竹。
它和黑竹片一样,取自一段三节竹的中间部分,宽度、厚度相近,表面却只上了透明桐油。正面没有姓名,按顺序刻着两处端点:七号口,县医院。下面是日期,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简荻戴手套把白竹放到无酸纸上。竹材本身很普通,没有异常纹理或特殊香味。刻刀落点深浅不一,说明制作者是手工逐字刻,不是机器批量加工。和黑片相比,它没有用颜色遮住竹纤维,也没有把欠程拆成便于出售的六道短痕。
“白的是原件,黑的是仿的?”高其安问。
“只能说用途不同。它也可能更早、更粗糙,不能因为颜色浅就当成好东西。”
白竹记录的是一场具体救援:哪天,从哪里,到哪里,真实路线多长,还差多少。黑竹只让使用者看见“省六小时”,不让人知道路从哪来、债落到哪去。
一个像账单,一个像广告。
背面刻的不是六道短痕,而是一条完整的细线。细线总长八点七厘米,每隔一厘米有一道小刻度,最后一段正好缺一厘米。
简荻把曹野设备里的路线截图调出来。
借道长度:八点七公里。
端点缺程:一公里。
十七年前的白竹片,已经把这两项数字刻好。
它不是答案,更像一张十七年没有销账的原始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