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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次私下见面   那条微 ...

  •   那条微信是周四下午发来的。

      办公室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微凉的温度,冷风沿着吊顶出风口缓缓流淌下来,拂过桌面边角堆叠的文件纸页,掀起极轻的弧度,发出细碎、几乎难以捕捉的簌簌声响。整间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键盘错落的敲击声,钱主任外出开会,偌大的空间被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包裹。沈宁正埋首整理下周会议材料,指尖规律敲击键盘,一行行规整的文字在电脑屏幕上缓缓铺展。手机安静静置在桌面右侧,屏幕猛地轻轻震动一下,短促的嗡鸣打破室内平稳的节奏。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长久在职场养成的习惯,手头的工作不能中途打断,一定要把眼前这一段文字收尾。等到段落末尾的句号稳稳落定,她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背板,将设备轻轻翻转。点开对话框,陆安澜发来一行简洁的文字:“美术馆有个展,要不要去看看?”

      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委婉的试探,没有“如果你有空”这类预留退路的措辞。简简单单一句话,末尾缀着一个问号,像一个人已经安静站在门槛之外,不催促、不逼迫,静静等候她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不给彼此留下模棱两可的缓冲地带。

      沈宁指尖停留在屏幕边缘,久久没有松开手机。视线牢牢锁在那一行文字上,瞳孔微微收紧。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从来不止是一场普通的看展邀约。自从茶楼雨夜分开之后,她刻意躲了他整整三天。不主动回复微信,目光刻意避开对面工位,中午不再结伴前往食堂,两人之间只剩下必要的工作沟通,其余时间尽数沉默疏离。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条越界的界线重新拉回安全范围,至少伪装成一切未曾发生的模样。可这一行直白的文字,轻易戳破她所有自欺——那条模糊的边界从来没有回缩,它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是她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陆安澜心里同样明白这层分寸,清楚这场见面暗藏的风险,他依旧选择发送消息;而她,一字一句读懂文字背后所有难以言说的潜台词。

      输入法弹窗在屏幕下方静静待命,她反复编辑、删除。先打出“什么时候”,光标在文字末尾闪烁片刻,指尖重重按下删除键;又敲下“都有谁去”,目光平静扫过这几个字,思虑再三,再次全部清空。她在心底搜罗无数合情合理的借口:周六需要陪伴孩子、早前和亲友有约、婆婆家中琐事需要搭手照料。每一个理由看上去都无可挑剔,足够体面地婉拒邀约。

      可所有说辞在心底盘旋一圈,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会动用任何借口拒绝。反复删改之后,屏幕输入框里只剩下三个字:“哪天去?”指尖微微发沉,指腹贴着玻璃屏幕微微发烫,她迟疑一瞬,点击发送。消息投递成功的提示弹出,沈宁立刻按下锁屏,将手机正面朝下倒扣在桌面,重新转回电脑屏幕继续整理文件。

      视线落在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可脑海一片纷乱,目光反复扫过同一段落,许久才察觉刚刚录入的文字出现一处错别字。她抬手修改,笔尖悬停片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只是机械落在纸面,所有文字根本没能真正落入脑海。身体维持着认真工作的姿态,心神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手机再度震动。她缓慢翻过手机,陆安澜的回复跳了出来:“周六下午。两点。”犹豫仅仅持续短短数秒,她指尖落下,回复:“好。”消息发送完成,她没有锁屏,任由屏幕长久亮着。视线来回游走在两句对话之间,一句邀约,一句应允,短短两行文字,轻飘飘,却沉甸甸压在心头。大约五秒钟之后,她再次把手机倒扣,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工作。

      可思绪始终无法沉进文档之中,茶楼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浮上来。潮湿的夜色,窗外淅淅沥沥落着雨,他当时对她说,“你和我,是这里面唯一正确的事。”那时候她没有反驳,不是认同,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辩驳。如今她应允这场私下见面,等于主动迈步,朝着一条看不见出口的道路走去。理智不断提醒她应当及时止步,守住各自的边界,可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不愿意就此转身。

      周五一整天,沈宁被繁杂工作填满。一份紧急报表需要按时上交,两通需要多方对接协调的工作电话,一场时长近两小时的部门会议。在外人看来,她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做事节奏平稳,条理清晰,全程没有出现丝毫疏漏,冷静自持一如往常。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始终悬着一件事——即将到来的周六。

      思绪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周末的会面。她一遍遍暗自揣测,明天该穿什么衣物,几点出门最为合适,两人碰面第一句话应当如何开口。念头辗转来回,始终寻不到标准答案。她前后三次点开对话框,编辑文字想要临时推脱,告知对方临时有事无法赴约,可每一次文字编辑大半,又悉数删除。

      她心底明白,这条推脱的消息永远不会发送出去。反复敲打、删除,仅仅是给自己制造一种自我宽慰的假象:我努力过,我尝试推开过。这套无声的自我博弈,只是用来安抚内心不断滋生的负罪感。

      临近下班,办公室人流渐渐散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沈宁收拾随身物品,起身往外走,途经陆安澜工位。他正低头伏案,仿佛专注翻阅文件,脊背挺直,始终没有抬头。她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向前走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听上去和平日别无二致,胸腔里的心跳却悄悄加快,沉闷地撞击着肋骨。

      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光飞快扫过他的桌面。她骤然看清,桌面上文件平铺展开,可他只是一遍一遍无意识翻动同一张纸页,目光涣散,根本没有阅读上面任何文字。他听见她经过的脚步声,和她一样,刻意维持不动声色。等沈宁的身影走出办公区大门,陆安澜才缓缓放下手中纸张,目光望向门口空旷的走廊,静静停留一秒。片刻之后,他重新拿起文件,这一回,视线终于慢慢落在纸面的文字之上。

      周六清晨,天色一片灰白,厚重云层遮蔽日光,空气闷沉潮湿,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远处楼宇轮廓变得柔和模糊。沈宁在家中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本可以简单收拾衣物直接出门,却选择走到卧室飘窗坐下,双膝蜷起,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长久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窗台上摊开的《人世间》依旧停留在一百二十七页,书签稳稳夹在书页之间。她目光落在印刷的文字上,视线涣散,一个字也没能读进心里。她试了几次想把注意力拉回书页,但每一次都失败了——那些字她认得,但它们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只是浮在纸面上冰冷的印刷形状。

      无数条理智的理由轮番涌上心头:她拥有完整家庭,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婆婆日复一日操劳家务,丈夫远在外地务工,纵使相隔千里,夫妻之间的名分从未更改。世俗伦理、家庭责任、长久建立起来的安稳生活,条条框框,都在清晰提醒她这场见面不合时宜。她把所有不该赴约的缘由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向衣柜准备更换衣裳。可站起来之后她又坐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没有直面那个问题:如果今天不去,她会不会后悔。那个疑问在她心里悬了整整一个星期,此刻终于避不开了。她静静思索很久,始终没有确切答案。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走向衣柜。

      衣柜衣架整齐排列,各色衣物依次铺开。指尖缓慢滑过不同质感的布料,米色长裤、灰色针织衫、藏蓝色外套、浅咖风衣,反复斟酌取舍。最终选定米色长裤,搭配浅灰色宽松毛衣,外层披上深卡其短外套。关上柜门,心底依旧踌躇,她再次拉开柜门,取出米色风衣在镜前比对。

      目光落在镜面里的人影,沉默数秒,又换回最初那件短外套。反复取舍的动作不受控制,身体流露出来的紧张,远比头脑更加诚实。她站在镜前,忽然想起陈恪——他上次夸她穿米色好看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但她清晰记得当时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欢喜。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米色长裤、浅灰毛衣、深卡其外套,看上去平淡寻常,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她不断暗示自己,这身穿搭和任何人无关,只是随意挑选。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潜意识里,是不是依旧希望映入某个人眼底时,能留下一点妥帖的模样。

      她伫立镜前打量自己,抬手将长久束起的马尾散开。平日里上班,她永远一丝不苟扎起低马尾,利落克制;此刻乌黑长发自然垂落肩头,发尾带着柔和自然的内扣。一缕碎发微微向上翘起,她伸出指尖轻轻按下去,发丝没过片刻又微微弹起。她又按了一次,像在和一根头发较劲。

      可她清楚,自己真正在较劲的从来不是那根头发,是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她穿什么、头发怎么放,陆安澜都会看见。活了三十六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会不会看见自己松弛又不加伪装的模样。

      镜面里的人安静伫立,沈宁凝视三秒,移步走向梳妆台。拉开抽屉最底层,那支豆沙色口红静静摆放,挨着铁盒安静蛰伏。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管身,细腻磨砂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仅仅只是触碰,没有取出,随即轻轻合上抽屉。她决定今天不涂抹这支口红。

      她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精心筹备这场约会。可她心里清楚,反复更换外套、散开长发、长久伫立镜前打量,种种细碎举动,早已算得上刻意。出门的时间,比原本计划推迟了整整十五分钟。

      另一边,陆安澜抵达美术馆的时间,比约定时间提早十二分钟。美术馆正门栽种着一棵高大银杏树,叶片正处在交替变色的时节,黄绿交织,一部分已经染透金黄,一部分依旧保留盛夏的青绿,错落挂在枝头,像一树被时间切了一半的过渡。风轻轻掠过树冠,枝叶缓慢摇晃。

      他站在树下等候,身上穿着黑色长款大衣,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衣。早晨挑选这件大衣的时候,何菲正在客厅折叠换季衣物,抬眼随口问:“今天去哪里?”
      “去看一个美术展。”陆安澜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多余情绪。
      何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同行人员,低头把叠整齐的衣物收纳进衣柜,随后转身走进厨房清洗蔬果。

      她走进厨房之后,没有立刻打开水龙头。她在水池边安静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可能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然后她拧开水阀,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陆安澜站在玄关听到那个声音,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玄关全身镜前,静静伫立两秒,整理衣领,抚平衣料褶皱。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在镜子前多停留片刻,只是安静打量镜中人,暗自猜想,沈宁此刻是否也怀着同样纷乱的心绪,在衣柜、镜子之间反复犹豫。出门之前,何菲的叮嘱隔着厨房的水声传过来:“早点回来。”
      “嗯。”他应声,推门走入门外阴沉的天色。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水声骤然停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贴着门板,静静听关门的动静。他没有回头。

      抵达美术馆门口,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距离两点还有十二分钟。将手机揣回大衣口袋,静静站在银杏树下等候。风掠过枝桠,零星黄叶轻轻摇晃,有两片落叶盘旋着,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他垂眸看着那两片叶子,没有弯腰捡起来。

      他在想,她会不会来。理智告诉他她会来,因为他发了那条消息,她回了“好”。但“好”和“抵达美术馆门口”之间隔着一整个周六上午,隔着她站在衣柜前面反复试衣服、又在镜子前面犹豫很久的每一分钟。漫长的等待里,无数细碎的猜测此起彼伏。他笃定她会来,心底却依旧悬着一丝不确定。

      视线远处,沈宁的身影慢慢走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深卡其色短外套,随即他留意到,她没有扎马尾,长发尽数散开。风拂过,发丝扬起,又缓缓落回肩头,一个无声无息的小动作。陆安澜原地站立,没有挥手,只是静静望着她一步步靠近。

      他注意到她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走一段她知道自己理应避开、却依旧选择奔赴的路,下意识想要拉长此刻短暂的距离。

      沈宁行走速度和平日上班相差无几,可下颌线条紧绷,藏不住心底翻涌的紧张。一如他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掌,反复握紧,又缓缓松开。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三步距离,她停下脚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沈宁抬眼看向他。黑色大衣立起衣领,头发打理得整齐平顺,抚平了晨起翘起的那一撮碎发。她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割裂感:眼前的男人,和办公室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的陆安澜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截然不同。办公室里,他是朝夕相见的同事,键盘、文件、工作消息构筑起一道牢固屏障,所有人默契维持安全距离。此刻银杏树之下,褪去职场环境的束缚,他安静伫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迟迟没有答案的结果。沈宁迅速移开视线,望向美术馆玻璃大门:“进去吧。”

      周六午后,展厅内参观者寥寥无几。大多数市民会选择商场、公园消磨周末,愿意走进美术馆的人屈指可数。零星访客分散在各个展区,各自驻足画作之前,安静独立,如同一个个正在缓慢呼吸的雕塑。展厅顶部柔光均匀洒落,隔绝室外沉闷的阴天。

      沈宁走在前半步,陆安澜落后半步紧随其后。两人维持着一段微妙距离,不近,不远。这个距离,不足以被旁人认定为亲密情侣,却早已超出普通同事的边界。普通同事不会单独相约周末看展,普通同事并肩行走时,不会不约而同心跳加速。

      第一幅风景作品前,沈宁停下脚步,陆安澜随之驻足。她目光落在画布之上,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侧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偏向她。展厅柔和的顶光落下来,在她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睫毛纤长,安静垂落。她静静凝视画作,嘴唇轻抿,周身笼罩一层沉静的氛围。十几秒过后,沈宁轻声开口:“还行。”

      陆安澜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稍稍思索:“还行,不过深处那一幅会更好。”话音落下,便朝着展厅内侧缓步走去。陆安澜默默跟上,中途回头瞥了一眼方才那幅风景画,构图寻常,色彩平淡,并无过人之处。他没有追问她评判的缘由,安静跟上她的脚步。

      最终,沈宁在展厅最内侧的墙面停下。一米五高、一米宽的抽象画作悬挂墙面,底色是厚重堆叠的墨黑,不是平整涂刷的色块,颜料层层堆积,部分区域厚实得如同凝固的沥青,薄处能够窥见底下画布粗糙的纹理。画面中央涌动一团浓烈的红色,无法界定具体物象,似翻涌的火焰,又像无法愈合的伤口,或是一道正在撕裂人形的裂痕。暗红、猩红、赭红层层交织渗透,自画布底层缓缓向上涌。

      她长久伫立,不再向前挪动半步。陆安澜走到她身侧,两人并排而立,中间相隔大约二十厘米空隙。他同样望向这幅画,凝视的时间远不及沈宁漫长。
      “沈宁。”他轻声唤她名字。
      沈宁没有转头。
      “你在想什么?”

      展厅空旷,远处游客交谈的声响被高高的屋顶吸收,变得模糊悠远,如同潮水自远方漫来,再缓缓退去。漫长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陆安澜,我们这样不对。”

      这句话,自茶楼雨夜之后,在心底盘旋了整整一周。从他说出“你和我”那一刻开始,她反复权衡、反复自省,不断拉扯,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两个字:不对。亲口说出之后,她预想过解脱,预想过清醒。可话音消散在空气里,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对与错的评判,仿佛在踏进展厅的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站在这里,和一个不该私下见面的人,一同凝望一幅晦涩难懂的抽象油画。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宁缓缓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隔着二十厘米的空隙。他没有躲闪,目光沉稳落在她眼底;她同样没有移开。三秒钟,她再也无法重复那句“不对”。
      “你不说,我心里也清楚不对。”陆安澜语气平缓,不带逼迫与质问,更像是袒露两人共同深陷的困境,“但是我控制不住。”

      短暂停顿,他继续说道:“你控得住吗?你要是控得住,今天根本不会来。”
      没有苛责,没有施压,只是陈述一个两人共同心知肚明的事实。他同样深陷拉扯,同样无力自持。展厅灯光自上而下倾泻,两人的影子平铺地面,并排相依,没有贴合,也远远未曾分开。

      沈宁静静望着他的双眼,反复回味那句话。若是能够自控,她今日绝不会踏出家门。她向前迈出一步。二十厘米的空隙缩短至十厘米,肩膀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重新站回他身侧,一同面对画布。再次望向画中翻涌的红与沉坠的黑,忽然读懂几分意味:那团红色,既像裂开的缝隙,又像缓缓合拢的门。

      “你怕吗?”他发问。
      “怕。”
      “那你还来?”
      “来都来了。”

      两人继续伫立在画作前,长久无言。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欣赏油画,还是贪恋此刻并肩而立、不必伪装的片刻。零星访客从身后穿行,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咫尺距离,没有肢体触碰,气氛却浓稠得难以化开。有一个瞬间她想,如果她再往前走一点点,可能就会碰到他的手臂。她停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想让这一刻结束得太快。

      之后,两人继续游览剩余展区。沈宁依旧走在前侧,陆安澜紧随身旁。偶尔她停下脚步,他便上前并肩观望。两人之间的距离,自从缩短至十厘米之后,再也没有重新拉开。途经一幅黑白摄影作品,画面定格冬日枯树,光秃秃枝桠伸向灰白苍穹。沈宁驻足凝望,脑海不由自主浮现深夜飘窗的光景。夜里路灯透过玻璃投射墙面,一片昏黄光晕,她静静独坐,什么都不愿思考,什么事也无力着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好像一直都是你问我在想什么。”

      陆安澜浅浅一笑:“那你想问问我什么?”
      沈宁思索片刻:“你会不会有某个时刻,找一处地方静静坐着,什么都不想做。”
      “有。”
      “什么时候?”
      “刚刚在银杏树下等你的时候。”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下一幅展品,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一下,算不上完整的笑容,仅仅如同水面被清风拂出一瞬涟漪。

      走出美术馆,天色已经由灰白转为沉郁铅灰,空气中水汽弥漫,仿佛随时会降下雨水。门口银杏树被晚风撼动,黄叶簌簌飘落,其中一片轻巧落在沈宁肩头。她低头瞥见,没有抬手拂去。陆安澜看在眼里,伸出手轻轻捻起叶片。指尖短暂短暂擦过外套面料,停留不足一秒,迅速收回。

      沈宁伸手接过这片银杏叶,托在掌心细细打量。
      “为什么收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刚好落在你肩上。”

      她沉默片刻,将黄叶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晚风带着凉意,沈宁伸手把外套拉链向上拉动一寸。她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他的脸——今天下午她看了很多次,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今天最后一次这样从容地凝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这么近,但整场会面结束,她能够带走的,仅仅只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我该回去了。”
      陆安澜轻轻点头。

      沈宁迈步向前,走出两步,旋即转身回望:“你也是。”
      两人相隔数步遥遥相望。
      “下次……”他吐出两个字,话语卡在喉间,没能接续。
      沈宁没有追问:“下次再说吧。”

      她转身朝着地铁口走去,持续走出十步,始终没有回头。她走出第十五步的时候,眼眶微微发酸。她不知道是因为迎面吹来的冷风,还是因为心底无处安放的怅然。

      同一时段,林晓独自留在办公楼加班。周六的楼宇空旷冷清,走廊只开启半数照明,日光灯持续发出细微的嗡鸣,长久回荡在安静空间,如同一只无形蚊虫盘旋头顶。偌大办公区只剩他一人,电脑屏幕长久亮着,文档页面停留在同一行文字,许久不曾改动。

      他起身前往茶水间接温水,途经沈宁工位,脚步下意识停顿。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关机,文件整齐码放,座椅归位。桌面唯一一件物件,是她那枚浅灰色卡套地铁卡,边角长期摩擦微微泛白,静静摆放在键盘一侧,像是安静等候主人归来。

      林晓伫立两秒。他清楚沈宁今日外出,不必刻意探寻去向,心中已然隐约明晰。他伸手拿起地铁卡,卡套夹层藏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沈宁扎着低马尾,比当下更青涩沉静。他凝视相片短短两秒,原样放回原处。在工位旁多停留片刻,心底纷乱翻涌,却始终无法梳理清楚。

      他知道她不在办公室,在外奔赴一场私下见面;也知道地铁卡遗留在这里,意味着她早晚还会回到这间办公室。但“回来”和“回来之后”之间,隔着完整的一个下午,他无从知晓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走回自己工位落座,屏幕依旧停留在空白文档。刚刚坐下,手机弹出消息,是沈宁发来的:“上周那份文件你存了吗?”
      他盯着文字沉默五秒。他清楚此刻她不在办公室,或许正身处美术馆展厅。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一个字:“存了。”短暂停顿,又补充一句:“周一给你。”

      消息发送完毕,任由屏幕缓缓暗下。他坐在工位上,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颗水果糖,一直没有拆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留它多久。他收回游离的思绪,重新敲击文档内容。不再是空洞的“收到,已阅”,而是实打实梳理工作材料。他暗自想好,如果日后沈宁问起这个周六下午,他只会平静回答“加班”,其余一切,绝不多言。

      夜幕缓缓沉降。沈宁回到家中,两个孩子早已入睡,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极低,生怕惊扰卧室里的孩子。听见玄关动静,婆婆抬眼望过来:“今天出门了?”
      “嗯,出去看了一个画展。”
      婆婆没有继续追问,视线重新落回电视画面。

      沈宁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没有开启室内主灯,径直走到飘窗落座。窗外路灯亮起,暖黄光线映照对面楼房墙面,晕开一小片泛黄光晕。黑暗之中静坐许久,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陆安澜的对话框,界面没有新消息。最后两行对话定格在那句“下次再说吧”。

      她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将手机搁置窗台,和《人世间》并排摆放。书页依旧停留在一百二十七页,她伸手翻开,目光游走在文字之间,依旧无法沉下心阅读。白日展厅画面不断回放:沉黑画布上翻涌的红、展厅清冷柔和的光线、他抬手拾取银杏叶时短暂相触的指尖。那些转瞬即逝的触碰,明明微不足道,却被她牢牢记在心底。

      她合上书本,起身洗漱。站在卫生间镜前,嘴唇素净,没有丝毫口红痕迹。抽屉里那支豆沙色口红安静存放,今天终究没有取出。她说不清内心万千思绪,念头反复盘旋,无法平息。她忍不住暗自遐想,如果今天她涂了那支口红,所有事情会不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她没有答案。

      这天夜里,陆安澜坐在客厅沙发,手机正面朝上摆放在茶几。何菲走出卧室倒水,途经沙发随口问道:“展览好看吗?”
      “还行。”

      何菲端着水杯返回卧室,没有再多言语。陆安澜静坐不动,数次点开对话框,沈宁始终没有发来新消息。他同样选择沉默,锁屏,把手机搁置一旁,起身洗漱。黑色大衣悬挂玄关衣架,右侧衣兜藏着那片银杏叶。他走进卫生间,没有留意衣袋里的落叶。

      何菲路过玄关,伸手想要摆正歪斜的大衣,叶片顺势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砖上。她弯腰拾起,半黄半绿的银杏叶边缘微微干枯。静静端详两秒,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随手丢弃,放置在鞋柜角落。做完这一切,她盯着叶片不规则的轮廓,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像看见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她缓步走回卧室。

      陆安澜卫生间内水流声响持续传来。她坐在床边,目光投向床头柜上锁好的抽屉,没有拉开,仅仅短暂凝望,随即躺下闭上双眼。

      夜色深沉,林晓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柔和光亮铺满桌面。他拉开抽屉,红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静静摆放,一旁是一张空白便利贴。他静静注视两样物件,没有伸手触碰,轻轻合上抽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路灯微光,落在地板,勾勒出一方狭小方框。

      他安静坐着,没有试图填补这片空白。他知道那颗糖放在那里多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但他始终没有扔掉。片刻之后,他关了灯,房间彻底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依旧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二次私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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