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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雨伞与酒会 ...


  •   腊月里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寒。那天早上下了整夜的雨还没歇,谢庭霜站在小区大堂门口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顺着台阶边沿往下淌,砸在水洼里溅起细密的白沫。

      风裹着冰寒的雨丝斜扫过来,掀动他外套下摆,沾了几滴深色水痕。他低头翻了翻背包,确认没带伞,又抬眼望向外头的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饱了冷水的棉絮,短时间内半点没有放晴的意思。

      他在门里犹豫了几秒,本想等雨势稍弱再走,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八点四十,再等下去铁定要迟到。

      谢庭霜刚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打算冲进雨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干燥的瓷砖上,和外头的淅沥雨声形成分明的对比。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递来一把深灰色折叠伞。伞骨收得齐整,深色木质伞柄握在孔缙绅手里,伞柄朝外,是早就预备好递出的姿态。

      谢庭霜偏头看过去,孔缙绅就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深蓝色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了小半下颌,利落的剪裁衬得肩线冷硬分明。他头发比平日稍显凌乱,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后颈翘起几根碎发,在昏沉的晨光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软意。

      孔缙绅垂眸扫了一眼谢庭霜空着的手,语气平淡得和在工作室一样,他说“上午都还顺利”没两样:“我车停得近,走两步就到了。”

      谢庭霜刚要开口说“不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孔缙绅已经把伞塞进了他手里。

      干燥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在潮湿冰寒的晨风里,那点温度格外清晰。

      没等谢庭霜再说什么,孔缙绅已经收回手,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了雨里。

      谢庭霜握着那把伞,望着他的背影。孔缙绅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却依旧稳。

      深蓝色大衣的肩背很快被雨水洇湿一片,颜色沉成更深的蓝,布料贴着肩胛骨的轮廓,随步伐微微起伏。雨水顺着衣料纹理往下淌,在他身后洇出一道水色轮廓。

      孔缙绅快步穿过停车场入口那段露天路,冷雨砸在肩头后背,在深色面料上晕开密密的圆点,再慢慢扩散成整片湿痕。

      走到拐角处,他侧身避让一辆缓缓驶入的车,侧影在灰白雨幕里清瘦又挺拔。

      谢庭霜一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才低头看向手里的伞。木质伞柄上还留着极淡的温度,像是他掌心的余温,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散尽。

      那天上午,谢庭霜始终没撑开那把伞。他把它靠在工位旁的墙上,伞柄朝下、伞尖朝上,放得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了什么贵重物件。

      整理面料数据时,视线总忍不住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抹深灰色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收回来。

      约莫半小时后,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时,往孔缙绅办公室里瞥了一眼——桌旁的伞架上,整整齐齐插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长伞,伞柄朝外,收得一丝不苟。他早就备好了另一把。

      谢庭霜端着空杯子在走廊站了两三秒,没进去,也没出声。直到身后传来周放走动的脚步声,他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倒水时,他盯着水流发了会儿呆,心底那点细微的触感,像雨滴落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端着水杯走回工位,他放下杯子,伸手碰了碰墙上那把伞的伞柄。木质温润,摸上去还带着一点余温。

      指腹顺着伞柄弧度滑了一小段,才收回来坐回椅上,继续翻看屏幕上的数据。他心里清楚,伸手碰这一下,从来不是为了确认温度。

      工作室里依旧清冷有序。周放坐在人台前调试白坯布的肩线,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圆领毛衣,袖口推到肘部。

      陈屿对着电脑翻订单,眉头微蹙;前厅传来苏清和低低的通话声,语速不快,偶尔停顿。

      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可谢庭霜知道,那把伞的触感已经留在了手心里,像某种洗不掉的标记。

      傍晚下班时雨还没停,只是比早上小了许多,变成细密绵软的冷雨,落在玻璃窗上汇成斜斜的水痕,缓缓往下滑。

      谢庭霜收拾好桌面,合上电脑,起身拿起那把伞,抖掉伞面沾的水珠,轻轻撑开。伞骨展开时发出一声轻响,他举着伞穿过办公区,往门口走。

      走到大堂,他看见孔缙绅正站在大门边,手里握着另一把伞,像是也准备走。他换了件浅灰色薄大衣,没系扣子,肩线比早上那件深蓝色的松弛些,领口边缘被雨气浸得深了一度。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目光在谢庭霜手里的伞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一起走”。

      两个人各撑一把伞,走在傍晚湿漉漉的街道上。雨不大,落在伞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路面积了薄水,映着刚亮起的暖黄路灯,一脚踩下去碎成满片光点,很快又聚拢回来。

      街边店铺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透出来,在水汽里晕成模糊柔和的光晕。

      谢庭霜走在他右侧,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步伐节奏和他几乎一致。

      路过路口等红灯时,谢庭霜侧头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孔缙绅右肩——早上淋湿的那一片还没完全干透,深灰色布料上洇着一小片暗色轮廓。他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孔缙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微微侧头望着路对面那棵被雨水洗过的梧桐树,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很快红灯转绿,他迈步往前走,谢庭霜跟了上去。

      两人全程没说话,可这份沉默和电梯里那种紧绷的死寂全然不同——它更松弛,像被冷雨水泡软了棱角。

      风卷着湿冷的寒气擦过身侧,混着道旁枯叶的焦味,在傍晚的街道上铺成一层清冽又安静的氛围。

      到了小区楼下收伞,谢庭霜把伞柄递过去:“还你。”

      孔缙绅看了眼那把伞,没立刻接,语气平淡:“不用,你留着。”像是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不缺伞。”谢庭霜说得平稳,和平时交代工作一样自然。

      可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算不算数——他确实有伞,可如果孔缙绅执意要给,他大概也会收下。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像是从那句“不缺”里,读出了他自己都没说出口的松动。他没接话,只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指腹擦过谢庭霜刚才握过的位置,和早上递伞时,是同一个地方。

      谢庭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

      当晚回到房间,他把那把伞撑开又合上,反复确认伞骨没因今早的雨松动分毫,才仔细收好,放回门边的伞架上,和其他几把伞并排立着。

      它的颜色比其余的都沉,在一众伞里显得格外内敛厚重,像一枚轻轻混进硬币堆里的异色钱币,安静,却醒目。

      几天后的晚上,他坐在房间里和林野聊了几句次日的工作安排。切回微信主界面时,沈柏然的名字从消息列表里弹了出来,紧跟着两条消息次第落下。

      第一条:“小天使,你睡觉了吗?有事想问你。”

      第二条:“你老板,孔缙绅,他加不认识的人微信吗?”

      谢庭霜看到信息指尖轻顿。

      谢庭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平稳敲下一行字。“怎么了。”

      “我女朋友是他粉丝,”沈柏然回得很快,“她学服装设计的,之前看过孔缙绅的演讲,一直想找机会说句话。听说我认识你这个在工作室工作的人,非要我帮忙牵个线。”他发完这行字又补了一个磕头的表情包,“就加个微信,说几句就行,绝对不打扰。”

      目光落尽这行字的瞬间,谢庭霜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

      原来世间对孔缙绅的偏爱与仰慕,从来都不止他一人。

      想着谢庭霜又自嘲了一下。

      孔缙绅立于行业顶端,审美卓绝、风骨清冷、待人有度,被同专业的后辈仰慕、被同行敬重、被陌生人喜欢,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心念起落不过瞬息,谢庭霜打了几个字:“我帮你问问。”

      打完字,他稍稍停顿,又多问了一句:“你几点睡。”

      谢庭霜下意识顾及着两边的分寸,不想深夜打扰孔缙绅休息,也不想让沈柏然久等。

      沈柏然秒速回复:“不着急,你那边方便就行。”随后发了一个柴犬邪笑的表情包。

      谢庭霜笑了笑,送了一句“这个表情包和你很像。”然后关闭锁屏,将手机轻轻揣进睡衣口袋,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凉风吹过,带着深冬夜晚清冽的寒意,和房间里的暖温形成温柔的温差。

      他脚步很轻,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暖光从缝隙里漫出来,温柔地铺满走廊一小片地面。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规整,带着长久以来养成的小心翼翼。

      “进吧。”

      孔缙绅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无波。

      谢庭霜推门走入,屋内暖光融融,驱散了满身夜寒。孔缙绅正端坐桌前,低头翻看着厚重的面料册,指尖轻轻压着纸页,姿态沉静松弛。

      听见脚步声,孔缙绅抬眸望来,目光稳稳落在谢庭霜脸上,安静停顿一瞬,淡淡等候着他的来意。

      谢庭霜站在门口,语气平稳坦荡,直白地说明来意:“我有个同学,他女朋友很喜欢你的设计,学服装专业的,看过你上次的演讲,想加你的微信,可以吗。”

      孔缙绅安静沉默一拍,眸光微沉,语气平淡随意:“你把我推给他就行。”

      谢庭霜听完,心底只剩安稳与妥帖。

      原来真正的喜欢,从来不是禁锢与私藏。

      是愿意让他被更多人看见,愿意让他的优秀被更多人认可。

      谢庭霜又自嘲一下。

      他谢庭霜有什么立场想着禁锢和私藏这种说法。

      谢庭霜正欲退步离开,孔缙绅忽然垂着眸,淡淡开口补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叫什么。”

      “沈柏然。”他应声作答,清晰利落。

      孔缙绅点了点头:“上次讲座帮忙收设备的那个。”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一个已经归档的信息被调出来确认了一下。

      谢庭霜说“对”。

      孔缙绅没有再问,垂眸继续翻看面料册,姿态松弛自然,这件小事已然轻轻落定。

      谢庭霜轻轻退出房间,抬手将门带上,隔绝了一室暖光。

      走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头,将孔缙绅微信个人名片发给沈柏然,简单直白:“他同意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女朋友喜欢他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多问了这一句。但已经已经没机会撤回了,沈柏然的回复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她说他的设计有骨头,不软。”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想起孔缙绅说过的那句“垂而不垮,柔而有骨”,想起他站在人台前调整肩线时手指落下的位置。

      那行字只有几个字,他却觉得它们正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的路径,从另一个方向抵达同一个位置。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窗外初春的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微润的湿意。台灯暖黄的光线静静流淌,温柔又安静。

      他静静凝望那片光晕两秒,抬手关灯。

      黑暗缓缓笼罩房间,深冬夜里微凉的风,顺着窗缝轻轻渗进来,带着腊月独有的清冷空气。

      他平躺入被褥,闭上双眼。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行业年终酒会如期而至。孔缙绅要带人出席,他在办公室扫了眼排班表,侧头对苏清和说:“让谢庭霜跟我去。”没多解释,苏清和也没多问,只在排期表上记了一笔,发消息通知他提前准备。

      谢庭霜收到消息时,正翻一批新到的面料小样。看完消息,他没立刻回复,先把手里那块料子的参数记完,合好笔记本,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

      傍晚,两人抵达酒会场地。是市中心酒店的开放式宴会厅,灯光压得比寻常场合低,几排高脚桌和沙发区沿落地窗散开,窗外是铺开的城市夜景,主干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

      孔缙绅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内搭浅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酒会的暖光落在他肩线与领口,在深色面料边缘晕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到场的人不多,二三十位,三三两两站着交谈,氛围比上次茶会更松弛,空气里飘着香槟与冷盘的香气。

      刚进门就照旧有人迎上来打招呼,他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交谈间隙侧头对谢庭霜说:“你自己转转,不用跟着我。”

      谢庭霜应了声好,端了杯果汁,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

      酒会中段,有人朝他走了过来。穿灰色西装,三十出头的样子,端着杯红酒,脸上挂着社交场合恰到好处的笑。他先站在旁边望了会儿窗外的景色,才偏过头,像是刚注意到谢庭霜似的,语气熟稔: “你是孔店长工作室的吧?”

      “是。”

      “难怪看着面熟,上次面料展好像见过你。”

      “不记得了,可能吧。”

      那人没因这简短的回答退开,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些:“孔店长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听说你们接了个挺重要的定制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可重音偏偏落在“忙什么”和“大项目”上。

      谢庭霜低头看着杯里浅红的液体:“我也不太清楚,就做做辅助工作。”

      那人笑了笑,说年轻人谦虚,又追问:“孔店长平时在工作室待得多吗,还是经常往外跑?”

      谢庭霜端着杯子,语气平稳,把问题原样推了回去:“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得不久。”

      那人看了他两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笑了笑说“那行你忙”,端着酒杯走开了。

      谢庭霜没立刻动。站在原地喝完剩下的果汁,把空杯放在小圆桌上,换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站定。隔着半厅的人群与暖光,他看见了孔缙绅的身影。

      孔缙绅正站在吧台旁,身边围着三个人,一位中年男士正说得兴起,手势幅度很大。孔缙绅站在中间,手里握着酒杯却没喝,偶尔点头,偶尔开口说句什么。

      他站着的时候重心稍偏左脚,姿态比在工作室里松散些,像是卸下了白天的一部分外壳。

      谢庭霜隔着人群望了会儿他的侧脸,注意到他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把朝向对方的那只耳朵送过去一点,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平直内敛,站在那群更放松的人里,依旧像被一道无形的线划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边界。

      谢庭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空杯,放回回收处,在角落的沙发区坐了下来。

      酒会散场时已过晚上九点。两人走出酒店大堂,腊月的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刺骨凉意,吹得谢庭霜头发微微扬起。

      孔缙绅走在前面两步,大衣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谢庭霜跟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后颈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冷调的白,又很快收回目光,落回自己脚前的路面。

      上车后孔缙绅发动车子,暖风缓缓吹出来。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开口了:“刚才穿灰西装的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谢庭霜偏头看他,他目光还落在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问。

      “问工作室在做什么项目,问店长平时忙不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太清楚,我来得不久。”

      孔缙绅没立刻接话。红灯转绿,他松了刹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车流慢下来时,他说:“你没跟他说实话。”

      谢庭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影明灭交替,落在孔缙绅侧脸上,平静又清晰。他张了张嘴,思索片刻,说:“我知道的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声音不高不低,笃定又安稳。

      孔缙绅听完没评价这句话,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某种确认被悄悄记了下来。车厢安静了会儿,他说:“你比上回会处理了。”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望着前方路灯一盏盏划过挡风玻璃,感觉那句话正顺着血管慢慢在身体里扩散开。他知道,那句“你没跟他说实话”不是责备,也不是提醒,只是在说“我看见了”。

      谢庭霜已经不用再事事被教着做了。他正在慢慢长成能和他并肩的样子。

      当晚回到家里,谢庭霜没立刻回房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铺了满窗,阳台上的植物只剩模糊的轮廓,蓝雪花光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想起酒会上的灰西装男人,想起早上递伞时孔缙绅那句“我车停得近”,想起他说“你比上回会处理了”时,语气里毫无波澜的确定——他早把他可能遇到的麻烦都预想过了,然后给了他最直接稳妥的底气。

      谢庭霜在黑暗里站了会儿,像在确认自己正站在一个无需额外解释的位置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暖黄的薄幕,腊月的夜很深,可心是稳的。

      第二天早上走过客厅,他看见孔缙绅背对着他站在餐桌边切吐司。穿一件浅灰色毛衣,袖口随意推到小臂中段,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一只手按着面包边,另一只手握刀,把面包边切下来拢进旁边的碟子里,不急不缓,像是做过千百遍。

      深冬的晨光从阳台落地窗透进来,淡白清浅,铺在他肩头,给浅灰色毛衣镀了一层冷调的柔光,顺着后颈线条往下滑,停在衣领边缘。

      谢庭霜站在拐角看着,把这个画面牢牢刻在了心里——他切面包边的样子,和递伞时一样自然,像是做这些事从来不需要思考,也无需理由。

      他站了会儿,在孔缙绅转过身之前,转身轻轻走回房间,带上了门。退回房间后他在门后站了两秒,没开灯,淡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站在那道光旁,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平稳地跳动着。

      那件浅灰色毛衣的轮廓还停在视线里,像一个正在慢慢落定的影像——不用刻意保存,因为它自己就会留下来。

      窗外腊月的天光正一点点变亮,空气里带着雨后冷冽的霜气,从门缝渗进来,掠过脚边那道细长的亮痕,掠过他慢慢平复的呼吸,掠过这个刚刚被他珍藏起来的画面。

      年关越来越近了,有些东西,也在跟着日子,慢慢往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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