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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你无关 巡护结 ...

  •   巡护结束之后的那几天,谢庭霜的生活回到了一种安稳的节奏里。

      白天在工作室整理面料数据,傍晚回学校上两节课,偶尔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巡护那晚的余韵像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第二天早上就散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刻意回想,也没有刻意遗忘,只是让它自然地经过自己,像河水经过桥墩,不改变方向,也不留下痕迹。

      但有一件细微的事,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他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孔缙绅在处理事情时的状态。

      不是刻意去看。是工作上的交集越来越多,他递过去的文件会经过他的批阅,他整理的面料数据会被他标注修改意见,他偶尔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孔缙绅接电话,语气平稳利落,几句话就把一个合作方纠结了一周的节点理清楚。

      有一次林野那边绣样的工期出了问题,上游工坊延迟了交货,林野站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这周肯定赶不出来了”。

      孔缙绅从办公室出来听见了,没有皱眉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站在那里想了几秒,然后说:“把优先级最高的两件提前,其余的往后推一周,我去和甲方说。”他的语气和他平时说“放在桌上就行”差不多,像他只是在处理一道已经被他拆解完的工序。

      林野听完之后没有多问,转身走回了重工区。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听见了那几句话,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原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以是这么轻的,像把一块歪了的积木重新推正,不费力气,只是看见了它该在的位置。

      那天傍晚谢庭霜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孔缙绅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没有开,但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房间那扇门的门缝下面漏出了一线光。

      他放慢了脚步——只是一瞬,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回自己房间放下背包,换了一身家居服,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书房那扇门前,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直接走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他以为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的:“门没锁。”

      谢庭霜推开门。孔缙绅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线落在他手边摊开的纸页上。他没有抬头,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条款,笔搁在手边,像是正在等一个念头走完它该走的路。

      孔缙绅的姿态和他白天在工作室里差不多,但此刻他身上那些“正在处理工作”的触角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正在从白天的节奏里退出来,回到一种更接近他自己的状态。

      会计师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有什么事?”谢庭霜站在门口,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今天林野哥那件事,”他说,“你后来是怎么跟甲方说的。”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它像是被临时拿起来凑数的。

      孔缙绅看着他,目光是平的,没有追问他在找一个借口。他低头翻了一页合同,说:“实话实说。”他的语气和他白天在走廊里说“我去和甲方说”时一模一样。

      “工期问题,不影响最终效果,调整交付顺序。他们更在意的是结果,不是中间的顺序。”他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回了纸页上,像是他已经把那个答案完整地递出去了。

      谢庭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感觉到那道门缝正在他面前持续地亮着,像一道正在被他注视的边界。

      “还有别的事?”孔缙绅没有抬头,正在看纸面上的一行字,像是在等他说完。

      谢庭霜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正在那道亮着的光线里面临一个选择。他可以转身走回去,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沿着这条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日常路径走下去。

      但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了:“不是工作上的事。”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句话的重量正在改变它所处的位置。

      孔缙绅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神色依然是平直的,但谢庭霜感觉到那道光的方向正在从接收状态转向确认状态,像是在等着看他接下来说什么。

      谢庭霜走进房间,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家里一直在问,关于和你的事情,我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问和你事情。”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把一些还未完全成型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拿上台面。

      谢庭霜没有看孔缙绅,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正在微微用力,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来保持正在说出的句子不会因为过于零散而失去方向。“我想了想,”他说,“可能可以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先稳定工作,而且你也挺……。”他说完之后,感觉到这些话在空气里停住了,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回应。

      孔缙绅坐在书桌后面,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微不可查的停顿,也没有用沉默来暗示任何事。

      孔缙绅只是在听完之后,像他听完了任何一段已经被完整陈述完毕的发言那样,把目光从谢庭霜身上移开,落回他面前那页合同上。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正在说一句不需要被额外处理的事实:“你怎么做,与我无关。”

      房间安静了下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它的内容在他的语气里没有重量,不像锋刃,像一只已经放在那里很久的物件,被拿起、放下,只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已经不再变动的灰尘轮廓。

      谢庭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道持续亮着的光线里缓慢地退出来,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棋子,正在沿着它来时的路径重新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孔缙绅没有抬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合同了,像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需要再被确认或补充。“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的声音从纸页上方传过来,“随时可以问。”他顿了一下,“其他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庭霜站起来说“好”。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这份归档我整理完了”差不多,像他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经知道长度和走向的句子。

      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听到自己身后那扇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短暂的共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平稳地接收一句已经被完整送达的消息,像一封信被放进信封、封口、放在桌上之后,你只需要决定什么时候打开它。

      他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夜色正在持续地铺展,像一条正在缓慢翻动的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正在慢慢地松开,像一枚被收回的棋子正在沿着棋盘的边缘退回它自己的盒子里,而他正在那层安静中重新确认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句“与我无关”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沉降,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完成它该走的路,像一枚被放下就不再需要移动的棋子,正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安静地滑入它该在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在夜色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没有再被推开,而他正在那道持续的安静中,慢慢地、平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有一节专业课,谢庭霜到得比平时早。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

      沈柏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正在往页边画一条不知道什么内容的速写,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漫不经心的。他看见谢庭霜走进来,把笔帽一合,朝旁边的空座偏了一下头:“这边。”

      谢庭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低头翻了一会儿课程讲义。

      沈柏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你上周那个花艺的活怎么样,还顺利吗。”

      谢庭霜说还行,对方挺好沟通的,临场没出什么问题。

      沈柏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然后他决定说了:“你看起来有点累。”

      谢庭霜说“还行”。

      沈柏然接了一句“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行”,语气和他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色彩,像只是把他注意到的事情放在了桌面上。

      谢庭霜没有反驳他,因为那句话的判断精度已经超出了他想要解释的范围。他也没有继续用任何标准句式的收尾来结束那个话题。

      沈柏然是alpha。这件事谢庭霜是在大二那年才知道的,而且不是沈柏然自己说的。

      是组里另一个同学在闲聊时提起的,说“沈柏然那种alpha还真少见,信息素压得那么低,平时根本感觉不到”。

      谢庭霜当时正在翻资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柏然。

      沈柏然正低头改图,像是没听见那句话,又像是听见了但觉得没必要接。他握着笔的手很稳,纸上走线均匀,没有停顿。

      谢庭霜收回视线,继续翻自己的资料。他没有追问,沈柏然也没有主动解释。那件事就像一句被放在桌面上的备注,被看过之后又被合上了。

      后来谢庭霜慢慢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比如沈柏然走进密闭空间的时候,不会像某些alpha那样故意释放信息素来占据空间感。

      比如他在和omega同学说话的时候,会自然地保持一个不会被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比如他打完篮球之后会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再回到教室,不会带着一身张扬的气息从过道中间穿过去。

      那些动作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谢庭霜自己就是一个对信息素敏感的omega,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庭霜注意到了,那些细小的、沈柏然大概自己都没有刻意去做的动作,让他发现了一件事:沈柏然是一个会主动替别人考虑边界的人,哪怕对方根本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有一次谢庭霜问过他,当时沈柏然正在低头改一张图,笔尖沿着纸面移动,语气和他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行”差不多:“我女朋友是omega,她很敏感,我习惯了。”他抬了一下笔,又落下去了,在那个没有完成转折的地方,他没有再延伸下去。

      “所以你对所有omega都这样吗?”谢庭霜问。

      沈柏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很随意的,像他正在说的是一件不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事:“不是对omega,是对人。只是对omega的时候我会多想一步,因为我女朋友是omega,我知道什么样的距离会让她不舒服。”他的语气依然很轻,像他正在说的是一件不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事,“她教我的。”

      谢庭霜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继续翻自己的资料,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地落下来。沈柏然不是“对所有omega都温柔”,他是“因为他女朋友是omega,所以他学会了用更好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那种温柔不是泛化的,它有一个具体的起点,一个他可以回去确认的坐标。

      谢庭霜那时想,原来温柔可以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因为它应该存在,是因为有人先被好好地爱过,然后那份爱就变成了他对待世界的方式,就像将心比心。

      下课的时候沈柏然收好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谢庭霜,说了一句:“你刚才那节课走了三次神。”

      谢庭霜正在收背包,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沈柏然。

      沈柏然的语气和他的身高一样高,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的方程:“第一次是讲到面料肌理的时候,你停了大概十秒没记笔记;第二次是老师提到工期和排期的时候,你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第三次是讲到甲方沟通的时候,你看窗外看了大概七八秒。”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语气稍微松下来了一点:“所以我猜你最近不是在烦那些事。是有什么别的事。”

      谢庭霜站在桌边,把背包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说:“家里的事。”

      沈柏然没有追问,像他正在把他注意到的事情从桌面上收回去,把它放回了它应该待的地方。“行吧,”他说,“你自己看着办。”他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正在从灰白转向浅淡的金色,初冬的阳光斜着铺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庭霜走了一段路,又想起孔缙绅处理事情时那种“只是推正了积木”的方式。他又想起那句话——“其他的,你自己决定就好”——它在他身体里停着,像一扇门已经被合上了,但它没有上锁。

      谢庭霜低头走了一段路,穿过操场的时候感觉到风变大了,他没有加快脚步。他在想一件事:孔缙绅说“与我无关”的时候,是真的“与他无关”。

      他不是在告诉他“你别来烦我”,他是在说“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那层“与我无关”本身就是一种确认,是不替你做决定,不帮你减轻重量,不把自己的手伸进你会自己处理的容器里。他在那阵风里多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拐弯,走进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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