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遥远暗恋期 谢庭霜十三 ...
-
孔缙绅这个名字,谢庭霜藏了很多年。
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本时装杂志的封底内页。那年谢庭霜十三岁,刚上初一,放学路过报刊亭,随手翻了翻新到的刊物。
孔缙绅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侧身站在一面旧砖墙前,没有看镜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腕骨上。那张脸干净,沉静,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少年站在报刊亭前愣住了,翻回来看了三遍。
谢庭霜记下了那个名字。孔缙绅。
那本杂志他买下来了。口袋里的零花钱刚刚够,谢庭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递了过去。老板把杂志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塑料纸面,微微发凉。
他没有把它夹在书包里,而是用手拿着,一路从学校走回家里。那天傍晚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小心地拆开塑料袋,把杂志平铺在桌面上。
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落在那个穿羊绒大衣的侧影上,在纸面上投下一层温柔的光晕。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哥哥来敲门喊他吃饭他才把它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课本下面。
此后他开始留意。孔缙绅出现在公众视野的频率并不高,偶尔在杂志专题里,偶尔在时装周秀场的照片中。有时候是台上的模特,有时候是台下的设计师。但无论哪种身份,他始终是那副样子:清冷,体面,微微垂着眼,和别人隔着什么。
谢庭霜开始一点一点地收集。他去报刊亭翻每一本新到的时装杂志,翻找有没有孔缙绅的名字或照片。他路过书店的时候会站在橱窗前多看一眼陈列的刊物,目光扫过那些封面和人名,心里默默地核对着。
谢庭霜攒下零花钱,攒到够买一本杂志就去买一本,不够就站在报刊亭前翻一翻。老板有时候会不耐烦地说“小朋友不买就别翻那么久”,他就讪讪地放回去,第二天再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停下来看。
谢庭霜慢慢攒出了一小叠。从旧杂志上裁下那些页,用剪刀沿着边缘仔细地剪,剪完了用尺子压平边角的折痕,小心地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他的书桌玻璃板下面垫着一张浅蓝色的硬纸板,他把自己剪下来的那些页面一张一张地排列好,边角对齐,像在做一个安静的展览。
孔缙绅的照片就那样整齐地陈列在他的书桌上,每天写作业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
那些照片里有的他穿着正装站在秀场后台,有的他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光影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谢庭霜每次写累了就会抬眼看一下,那一眼很短,像是看一眼就可以再写下去。
为数不多的走秀视频,谢庭霜用最笨的办法一段一段下载下来。那时候家里网速慢,一个几分钟的视频要下很久。他把电脑开到半夜,等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满,然后在第二天放学回家之后偷偷地看。
谢庭霜把那些视频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没有任何含义的数字,没有人会点开看。他会在深夜做作业做得累了的时候打开一段,静音,只看画面。
孔缙绅走在T台上的步子很稳,肩线始终端平,眼神不飘不散,整个人像一根立着的弦,紧致又松弛。
那些画面里有灯光、有T台、有背景音乐,但他看的时候从来不开声音,他只是看那个人的动作、姿态、步伐的节奏。他在那些静默的画面里看到一种奇怪的安顿,那种安顿他说不清。
后来很久谢庭霜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个人见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平静,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来填充。
孔缙绅是beta。这件事在时尚圈不算秘密。一个beta能在alpha主导的高定圈子里站稳脚跟,靠的全是本事。
谢庭霜自己是个omega,从分化开始就被身边人叮嘱要温顺,要懂事,要懂得分寸。他照着做了,长成了一个安静的、不惹事的孩子。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看着孔缙绅的照片,心里会浮起一种模糊的向往。他想,要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不靠别的什么,就靠自己。他从来不敢多想。
孔缙绅离他太远了。他只是个普通的初中生,连省都没出过,孔缙绅是出现在国际时装周上的人。谢庭霜知道自己够不上。他只是在自己小小的、安静的角落里,把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放着,没有杂念地放着。
年岁过去,他从初中升到高中,从高中考进大学。个子抽长了一些,眉眼长开了,整个人还是温温和和的,不太争什么,也不太说什么。
身边人来人往,谢庭霜始终是那种容易让人忽略的、安静的omega。但他书桌玻璃板底下的那些页面换过几次,旧的收进抽屉,新的放上去。
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也越来越多,从走秀视频到采访片段,到后来的设计作品集。
孔缙绅渐渐不怎么上镜头了,慢慢退到幕后专注做设计。
谢庭霜依然在追他的作品,每一季发布,每一组成衣照片,都仔仔细细地看。廓形,色块,那些细微的藏在针脚里的审美。他看那些线迹,收得利落干净,像孔缙绅本人。
谢庭霜有时候会想,孔缙绅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设计的,他第一个系列是什么样子的,他有没有也画了很多稿子然后扔掉重来。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答案,但他常常在深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想。他把那些想放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被知道,也不需要被回应。
高中那三年,谢庭霜的画夹换过两本,每一本里面都有孔缙绅作品的临摹练习。他不是刻意去临的,是每次翻到喜欢的图就会自然地拿起笔,试着理解那条线为什么要那样走、那个转折为什么要收得那么干净。
他把那些画夹在画夹最底层,不让人看。
偶尔有同学路过他桌前想翻,他就轻轻合上,说“没什么,随便画的”。
没有人追问,因为他的语气太平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仔细看的事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纸上藏了多少个夜晚和台灯下反复描改的痕迹。
他有时会在画完一张满意的稿子之后,在边角用极轻的笔触签一个日期,不写名字,不写年份,像是觉得那些日子不需要被认出。
大一那年秋天,谢庭霜第一次在学校的公告栏前停住了脚步。一张招聘启事贴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白色纸面,上方印着两个干净利落的字——“原创”。没有花哨的字体,没有多余的设计,没有通常招聘启事里那种“诚邀加入、虚位以待”的修辞,只是一家工作室的名字、一行地址、一个邮箱。
谢庭霜在那张纸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流从他身侧绕过又散尽,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斜照变成直射又收回。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原创。他当然知道那是孔缙绅的工作室,那个名字在业内几乎是一个沉默的标记——不做量产、不扩招、不出现在任何行业展销会的标准名录上,只在真正的合作方之间流传。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投了简历。
投递之后的那几天,谢庭霜每次打开邮箱都要等屏幕完全亮透才敢看。
没有通知的那几天,他坐在宿舍里翻着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孔缙绅旧季作品集,手指停在某一页的线稿上,想,如果被录用了,我要坐在那个工位上画图,他会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走出来,端着水杯经过我的工位,然后走过去。
如果没被录用,我还是会坐在这个宿舍里翻他的作品,像之前一样。
谢庭霜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下午,坐在宿舍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您已被录用为实习助理”。他看着那行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清晰地加速。
谢庭霜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半面墙,像一条无声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见到他了。
但“你可以见到他了”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他的心跳忽然又慢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见”——隔着杂志、隔着屏幕、隔着那些被修剪好的画面,隔着那道不断增加的年份距离。
谢庭霜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见到了,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你在宿舍的墙壁上贴了他的照片四年,你在画夹里临摹他的作品上百次,你知道他每一季的设计走向。
但你不知道他端水杯的时候会用哪只手。你准备好见到他了,但你还没准备好让他见到你。
谢庭霜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着墙面上那张边缘已经微微发毛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人侧着脸,目光低垂,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对着那面墙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我见到你的时候,不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的。”不是“我害怕让你知道”,是“我不会让你知道”。
他需要把那些年整理好,收好,放进看不见的地方。他要把那些等过的夜晚、翻过的纸页和一笔一笔描下来的线条全部留在一个他不会带进去的抽屉里。
然后推门的时候,手上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被选中的实习生,然后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工位上,做他应该做的事,不会比任何人多看一眼。
谢庭霜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不知道推开之后是什么样子,他只是知道那些年是他自己的,不需要被看见。
他在那面墙前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扇门正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缓缓打开。谢庭霜没有去拉它,他知道门开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谢庭霜会在那天到来之前,把那些年安静地收好,然后推门走进去,笑着说一句“您好,我的名字叫谢庭霜”,像是真的第一次见到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