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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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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里揣着放不下的执念,想要真正放下,从来都难。
新书发布会现场冷气开得偏低,台下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商芃指尖轻轻摩挲话筒冰凉的外壳,眼底掠过一层浅淡恍惚,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十七岁那个漫长的夏天。
等候上场时,主办方工作人员递来温水,低声提醒她,尽量避开陈年旧事相关的提问,免得引来网上不必要的争议。商芃淡淡道了谢,没有一口应下。她心里清楚,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过往,她不想刻意躲闪。
发布会进行到自由提问环节,有记者起身询问新书故事原型。
商芃握着话筒安静几秒,唇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原型是我的未婚夫,陈安。”
一句话落下,现场骤然安静下来。在场不少人都听过多年前那桩旧案。没过多久,另一名记者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商女士,陈安当年触犯法律入狱,至今留有案底。您公开这样提起他,不怕引来外界争议吗?”
商芃抬眼望向台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急于辩解的戾气。
“他是我整个青春最认真喜欢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年少一时冲动,我们两个人,都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记者一时语塞,后续的提问语气收敛了许多。可商芃已经有些走神,周遭嘈杂的声音慢慢变得模糊,记忆一路倒退回高中校园。
旁人大多只记得结局一地狼藉,很少有人记得,他们所有故事,始于干净纯粹的十七岁。
高中时期的陈安,是全校格外出挑的尖子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二,只差一分就能登顶年级第一。性子清冷,话不多,看着不好接近。日常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书本整理得整整齐齐,指尖常年萦绕淡淡的墨水气息。学校里悄悄喜欢他的女生不少,时常有人往他课桌里塞情书、零食,可那些东西从来原封不动留在原位,他从来不会触碰。
两人第一次相遇,是一个寻常午后。香樟枝叶层层叠叠铺开,阳光碎成满地光斑,聒噪的蝉鸣填满整条主干道。
商芃数学课听得头昏脑胀,满脑子想着溜出校门买冰淇淋。刚走到校门口铁门旁,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制止声。
“同学,站住。”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整齐挽到小臂,立在阳光下,眉眼清俊,眼神偏冷。他是学生会纪律部的值周生,专门巡查午休逃课的学生。
商芃心里发虚,攥紧口袋里的零钱,试着求情:“就这一次行不行?我下次一定遵守纪律。”
陈安没有松口,语调平稳,没有半分通融:“报班级姓名,登记违纪。”
商芃不情不愿报上信息:“高一七班,商芃。”
他低头翻开登记本,笔尖落在“商芃”两个字上,微微一顿。
趁着他失神的空隙,商芃转身快步跑开,校服裙摆扫过路边成片的三叶草。
她没有看见,少年抬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登记本上那行名字,被他无意识反复描摹,铅笔印一层叠着一层。傍晚整理值周记录时,他犹豫许久,最终没有上交这条违纪记录。
从这一刻起,属于他们的故事,悄然拉开序幕。
自那次偶遇之后,商芃总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陈安的身影。早自习的走廊、傍晚的操场看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只要远远看见那道清瘦身影,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一开始她分不清这份悸动是什么,只觉得沉闷枯燥的高中生活,因为这个人多了一抹亮色。
一次图书馆自习,商芃抱着一摞参考书四处找空位,兜兜转转,只剩下陈安身旁还有位置。她纠结许久,小心翼翼坐下,全程不敢主动搭话。书页遮挡之下,她时不时侧头偷看,看着他低头演算习题,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
中途陈安起身接水,落下一支黑色水笔。商芃看着笔杆上磨损的痕迹,悄悄拿起。等他回来,她紧张地把笔推回桌边,小声开口:“你的笔掉了。”
陈安抬眼看向她,除去校门口那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直视她的眼睛,轻声道:“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商芃心绪纷乱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文理分班调整座位,商芃意外和陈安成了同桌。拿到座位表那天,她反复确认好几遍,安坐在位置上,偷偷开心了一整个早读。
起初她十分拘谨,总觉得陈安性格冷淡,很难靠近。相处久了才慢慢发现,他只是不爱说话,心思格外细腻。
他默默记着她所有细碎的习惯。不吃香菜,偏爱小卖部的奶油面包,上课容易犯困。但凡她随口提起的小事,他都会悄悄记在心里。早自习看见她趴在桌上打瞌睡,会不动声色拉上一半窗帘,挡住刺眼的朝阳;食堂偶遇打饭,会主动把餐盘里的香菜全部挑干净;商芃卡在理科大题烦躁叹气时,他会安静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思路清晰,方便她理解。
商芃心底慢慢滋生出喜欢。
她会悄悄注视他刷题、伏案休息,看着他被老师点名表扬。课间假装整理书本,余光一直落在他侧脸。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她偶尔会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他的名字,写完慌忙涂掉,生怕被旁人看见。
班里同学察觉到两人相处融洽,时常起哄打趣。每当哄笑声响起,商芃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陈安大多沉默不语,耳根却会悄悄漫上一层淡红。
可惜一年同桌轮换期很快结束,商芃必须回到原本的班级。
搬走那天,她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一本本习题册摞进书包,心底暗自期盼他开口挽留。她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对话,可直到收拾完毕,陈安全程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握着笔,一道题目久久落不下一笔。
商芃抱着书本走出教室,出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依旧端坐原位,没有抬头。心底像是空了一块,闷闷的酸涩缓缓涌上来。
分开之后,两个班级只隔一条走廊。想要偶遇,必须刻意制造机会。商芃常常借着问题目,跑到隔壁班门口张望,大多数时候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很难好好说上几句话。
全市作文竞赛赛场,两人再次遇见。
偌大礼堂坐满各个学校的考生,商芃进场落座,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斜前方的陈安。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他,商芃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原本以为休息间隙他会主动搭话,可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脸色偏白,转身汇入人群。
失落与不安缠上心头,她隐隐生出一种预感,分班分开之后,很多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比赛结束,商芃鼓足勇气穿过人流追上他,攥着提前准备许久的纸条,伸手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一起考渝大吧。
陈安低头盯着纸条上清秀的字迹,看了很久,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这一个点头,支撑商芃走过整整两年高中时光。
她放弃自己擅长的文科,执意选择理科。消息传开,班主任反复劝说,父母也十分不解,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选择。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想离他更近一些。理科知识点晦涩难懂,落下的基础需要一点点补齐。无数个深夜,书桌台灯长久亮着,草稿纸堆起厚厚一沓。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拿出那张纸条看一看。
高二期末大型统考,成绩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商芃挤在人群里挨个寻找名字,终于看见榜单上,她和陈安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成绩单前,日光温柔落下来。商芃望着并排的名字,眼眶微微发热。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她,这次考试陈安原本可以稳稳拿下年级第一,最后几道大题刻意放慢书写速度,主动压低了分数。商芃愣在原地,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慢慢读懂少年沉默之下藏着的心意。
漫长暑假如期而至,同学组织聚会。晚饭结束,一群人沿着街边散步闲聊。人群渐渐散开,陈安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拦下独自慢行的商芃。晚风裹挟着街边奶茶淡淡的甜香,他从口袋掏出一包橘子硬糖,塞到她掌心。
糖纸内侧,写着一行清秀字迹:等我们读完大学,我想和你在一起。
商芃紧紧攥着糖果,在晚风里站了很久,指尖摩挲薄薄糖纸。她拿出随身的笔,在糖纸空白处轻轻落下两个字:好啊。
那是他们人生里最安稳、满怀期许的一段时光。
整个暑假,两人时常相约前往市图书馆自习。隔着一张书桌刷题,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大多是安安静静的陪伴。休息时共享一副耳机听歌,讨论试卷难题,偶尔结伴去街边小店吃一碗冰粉。日子平淡细碎,没有轰轰烈烈,却成了商芃往后几十年反复回味的珍贵记忆。她无数次畅想高考落幕,两人顺利考入渝大,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大学校园。
可命运从不会一直顺遂人意。
商芃十九岁那年,家里强硬安排她出国读书。她百般反抗,多次争执,最后依旧被迫远赴异国。
异国生活孤单压抑,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身边往来之人各行其是,没有一个熟人,日复一日活得紧绷沉闷。闲暇时她反复点开陈安的社交账号,迟迟不敢发出一条消息。
某个夜晚,她独自沿河畔散步,对岸露台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是陈安,褪去少年青涩,气质沉稳许多。
商芃怔了许久,试探着喊出声:“陈安?”
他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翻涌。
“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声音偏低,带着一丝沙哑:“我来看看你。”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久,商芃才知晓,他悄悄来过很多次,始终不敢贸然打扰,怕打乱她原本的生活。也是这一晚,两人正式确认彼此心意。
现实带来的阻碍,却从未消失。
商家早就为她敲定联姻对象许优,为了家族利益,强硬逼婚。商芃拼命反抗,甚至计划逃婚,最后还是被家人强行带回。
许优得知她与陈安之间的感情,心生芥蒂。
某天,许优找到正在汽修门店干活的陈安,二人爆发激烈争执。情绪失控之下,陈安失手使用工具伤到对方。意外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许优重伤不治。
事发之后,陈安没有逃避责任,主动自首,坦然接受法律判决,最终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
探视室隔着一层冰冷玻璃,通话话筒滋滋作响。陈安看向商芃,嗓音沙哑:“对不起。”
商芃没有落泪,轻声询问:“你后悔吗?”
他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我后悔的是太过冲动,亲手毁掉了我们所有未来。”
往后五年,商芃独自撑起生活,静静等候。她创办自己的公司,取名惜安,惜年少安稳,惜没能留住的那个人。办公室抽屉里,常年收着当年那包橘子糖剩下的糖纸。
二十五岁,她查出怀孕,提笔写信寄往监狱,告诉陈安这件事。
他回信很短:我很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出去。
靠着这一句话,商芃熬过无数难熬日夜。后来她生下儿子,取名陈望安,期盼他来日平安归来。
可命运终究格外残忍。
入狱第五年深冬,陈安确诊胃癌晚期,没能等到出狱那天,骤然离世。
商芃平静处理完所有后事,没有崩溃大闹。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抱着那张承载约定的纸条,静坐一整夜。
旁人问她,后悔这五年漫长等待吗?
她永远给出同一个答案:“我从不后悔遇见他。”
后来她动笔写了一本书,书里的少年少女顺利考入渝大,相守圆满。现实里,她和陈安,终究一生错过。
岁月缓缓流淌,陈望安慢慢长大,商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弥留之际,她攥住儿子的手,轻声叮嘱:“你爸爸年少犯下过错,承担了该承担的代价。但他这一生,真心热烈地爱过我,不要只听信外界片面的评价。”
她离世后,按照生前遗嘱,骨灰与陈安合葬一处。
晚风掠过两块紧紧相依的墓碑,好像多年前那句温柔低语依旧飘荡在山野之间——阿芃,有你在,真好。
番外·岁岁望安
陈望安从小到大,家里最珍贵的物件,是一只老旧樟木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书信,全部是母亲商芃写给父亲陈安的。绝大多数信件从来没有寄出,纸页泛黄发软,每一封落款都是:你的阿芃。除了书信,夹层里妥善收着那张陈旧的竞赛纸条、皱巴巴的橘子糖纸。
小时候他不懂,追问母亲为什么不把信寄出去。
商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说道:“寄过去,只会让他心里更难熬。”
长大之后,陈望安才慢慢读懂母亲埋藏一辈子的深情与隐忍。
外人提起陈安,只记得那场惨烈事故,习惯片面评判对错。唯有商芃一直记得少年时期的他,沉静细心,温柔内敛,不动声色地偏爱她、照料她。
等待陈安的那五年,于旁人而言是漫长煎熬,却是商芃全部的念想。她早早看好小城一套房子,规划好房屋布局,满心期盼等他出狱,一家三口远离流言,安稳过日子。
天意难遂人愿。
陈安离开那天,恰逢一场连绵冬雨。接到消息时,商芃正在织婴儿毛衣,毛线从指尖滑落,一圈圈缠绕在脚踝。
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心底那一点支撑她往前走的光亮,彻底熄灭。
亲友轮番劝说她放下过往,向前生活。可十七岁住进心底的人,哪里能轻易放下。
陈望安十岁那年,商芃第一次带着他前往墓园。小小的孩子蹲在墓碑前,认真擦拭照片,小声开口:“爸爸,我是望安,我来看你了。”
在外人面前,商芃永远冷静自持。只有站在陈安墓前,她不必强撑坚强。
往后一年四季,她都会带着孩子前来扫墓,一张张拍下照片,弥补他们没能共度的岁月。
商芃四十岁因病离世,临走前依旧反复叮嘱儿子,客观看待父亲这一生。
整理遗物时,陈望安在樟木箱底部翻到一封陈安临终写下的回信,字迹虚弱,落笔端正:
阿芃,勿等,勿念。
此生亏欠,满心遗憾。
如若来生,我必堂堂正正,护你一世安稳。
看完短短几行文字,陈望安红了眼眶。
隔着山海,隔着漫长岁月,他们始终彼此懂得。
四季轮转,长风掠过墓园。两座墓碑紧紧依偎,再也不会分开。
世人皆知惜安,知晓她苦等半生。
唯有山间晚风清楚,两个遗憾半生的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岁岁相守,岁岁平安。
岁岁望安,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