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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势破局,高中案首 七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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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清晨。
连绵了几日的暴雨终于彻底停歇,只留下满街坑洼的积水和刺骨的潮冷。
然而,临安县西街的裴家老宅前,此时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气氛喧闹而压抑。
“开门!苏氏,别在里面装死!三天期限已到,今儿个这字你是不签也得签!”
大伯裴洪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极为体面的酱紫色员外服,腆着肚子,右手叉腰,站在裴家那扇勉写用木板钉好的大门前,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手持水火棍、满脸横肉的宗族地痞。更让人心惊的是,人群散开处,竟然停着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奢华马车,马车旁,两个家丁抬着一副特制的竹藤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面色虚浮蜡黄的老者,他的一条腿齐根断了,眼里闪烁着一股阴鸷而淫邪的光。
这便是临安县靠贩私盐发家、折磨死了两任小妾的残疾富商——赵老爷。
“裴老哥,这办事效率可有些慢了啊。”赵老爷掐着一根纯金的烟枪,阴测测地开口,“五百两雪花银,本老爷三天前就抬进了你们宗族的公中。今儿个要是见不到那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拜堂冲喜,本老爷拆了你这裴氏祠堂。”
“赵老爷放心!放宽心!”裴洪转过身,笑得满脸褶子,哈腰点头道,“那病秧子裴景宁进了贡院三天没动静,以他那破身子,怕是早就横着死在号房里了。大房没丁立户,老婆子做不得主,今儿个我这当大伯的,这就把那大丫头绑了给您抬上轿!”
说罢,裴洪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恶仆一挥手:“给我砸!把门砸开!进去抢人!”
“嘭!”
还没等恶仆的手碰到门板,老宅的大门忽然由内而外,被人一脚狠狠拍开!
沉重的木门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激起满地的泥水。
喧闹的长街瞬间死寂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内。只见大门的废墟之中,一道挺拔如松、清冷如玉的青衫身影,正缓缓跨过高高的木槛,负手而立。
那是裴霜迟。
三天的考场熬炼,不仅没有让她显露出半分疲态与狼狈,反而将她通身那种属于现代顶级精英的沉稳与肃杀,淬炼得愈发锋利。她一头乌发用藏青色发带一丝不苟地束成男子发髻,用螺黛加深的双眉微微上挑,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冷淡地扫过门外的牛鬼蛇神。
“大伯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砸我裴家大门,是觉得这临安县的王法管不到你,还是急着去大牢里占个暖和的位置?”
裴霜迟缓缓走下台阶,清澈的晨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袖上,竟隐隐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你……你居然活着出来了?!”
裴洪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了三步,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在他的计划里,裴景宁那个走三步喘两口的病秧子,在那种又湿又冷的号房里待上三天三夜,不死也得蜕层皮。可眼前这个少年,面色红润,步履沉稳,哪里有半点濒死之相?!
“你活着出来了又如何?!”
坐在轮椅上的赵老爷狠狠啐了一口,死死盯着裴霜迟那张清丽隽秀得过分的俊脸,眼中淫光大盛:“裴老哥,别跟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废话!老二死了,他就是个白身!就算活着出来,也是个交不起赋税的穷酸书生!给我上,把大姑娘和这小哥儿一并给我带回府去!”
赵家的地痞恶仆们闻言,当即狞笑着拔出了腰间明晃晃的短刀,作势就要往台阶上冲。
“景宁!儿啊!”
门内,苏氏搂着两个年幼的女儿,看到这阵仗,吓得跌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两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
面对逼至眼前的雪白刀锋,裴霜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冷眼看着裴洪和赵老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现代,她见过无数自以为是的法盲,眼前的这两个,显然是最愚蠢的那种。
“大伯,你急什么。”裴霜迟双手负后,冷淡淡开口,“你真以为,你手里那张按人头吃绝户的‘绝户书’,今天能带走我裴家的一草一木?”
“老子是族长!老子说了算!”裴洪色厉内荏地咆哮,“你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废物,拿什么跟老子斗?!给我绑了——”
“报——!!”
突兀间,一道高亢、清亮,几乎撕裂了整条长街的通报声,自远处的地平线上轰然炸响!
那声音裹挟着无与伦比的狂喜,伴随着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铜锣声,由远及近,疯狂地朝着西街裴家老宅的方向卷来。
“当!当!当!当!”
“临安县衙大喜——!!”
长街两侧看热闹的百姓潮水般向两边散开。只见三名身穿红衣、头插喜花、满头大汗的报子,正拼命策马狂奔。领头的报子高高举着一张烫金裹边的通红喜报,一边疯了般地撞着铜锣,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喜报!临安裴府景宁!高中大历三十一年临安县试第一名——案首!!”
“哐——!!”
最后一记锣声,在裴家老宅门前轰然撞响,直震得四周的青瓦嗡嗡作响。
刹那间,整条长街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裴洪原本高高举起、正准备指挥恶仆抓人的右手,就这么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的嘴张得老大,足够塞进一个鸭蛋,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瞬间由得意变成了惨白,又由惨白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灰败。
“县、县试第一名?案首?!”
裴洪的双腿开始剧烈地打摆子,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大历朝律例,县试第一名者,为“案首”。案首者,不需再经受后续的繁琐审核,只要院试不交白卷,便是铁板钉钉的秀才公!那是真正脱离了庶民阶层、见官不跪、免除全家徭役赋税、受朝廷律法绝对庇护的“准老爷”!
轮椅上的赵老爷更是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纯金烟枪“啪嗒”一声掉在积水里,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他虽然有钱,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有些铜臭味的黑心商贾,在真正的功名老爷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娘!大姐!哥哥中啦!哥哥是第一名!”
大门内,两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搂在一起又哭又笑地大喊。苏氏更是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瘫软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外长身玉立的长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一个病秧子,怎么可能考第一?!定是抄袭!定是舞弊!我要去县衙告你!”
裴洪像是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冲着裴霜迟咆哮。
“告我?”
裴霜迟冷笑一声。她跨下最后一级台阶,从怀中缓缓抽出了那张盖了新科印章的考籍,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直接将那烫金的考籍残暴地拍在了裴洪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上!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裴洪的一声惨叫。
“裴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上面的朱红大印!”裴霜迟微微倾身,逼视着裴洪那双惊恐的眼睛,眼神如冬日寒冰,字字诛心:
“大历律法第七条:‘凡侵犯、羞辱新科案首及功名家眷者,视同蔑视朝廷,夺其家产,发配三千里。’你带兵刃围攻功名之家,纠集地痞强买官眷,按大历律,等同谋逆!”
“不……我没有!我只是……”裴洪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里,吓得屎尿横流,疯狂地磕头,“景宁!我是你亲大伯啊!我是受了这姓赵的蒙蔽啊!求你饶了大伯这一次!”
“饶你?”裴霜迟直起身体,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淡地侧过头,对着长街两侧高声喝道:
“御史台的差爷们,热闹看了这么久,还不打算现身拿人吗?”
话音未落,只听两侧的人群中突兀地传来几声冷厉的呼喝。
“御史台办案!闲人退散!”
四名身穿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精锐差役,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裴家老宅四周。他们是谢玄度自京师带来的亲随,本奉命暗中监视保护裴家,此刻见风盘已定,当即不再隐藏。
“唰!唰!”
寒刀出鞘,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冷光芒。
“拿手!跪下!”
那几名不可一世的赵府地痞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御史台的精锐反剪了双手,狠狠一脚踹跪在泥泞里,骨头断裂的哀鸣声顿时响彻街巷。
“两江御史台有令,临安裴洪、商贾赵乾,涉嫌谋害前任县令、侵夺功名家产、勾结私盐豪强,即刻锁拿,押解大狱,听候审讯!”
领头的差役一展令牌,冷酷宣布。
“不——!大人饶命!赵老爷救我!”裴洪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而那轮椅上的赵老爷更是面色惨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来吃个绝户,怎么一眨眼,就和“谋害县令”、“私盐豪强”这种要掉脑袋的惊天大案扯上了关系?!
恶奴被锁,犯人被押。
原本一场几乎要将裴家大房彻底毁灭的吃绝户危机,在短短两刻钟内,被裴霜迟以一种近乎残暴、利落的手段,彻底借势碾碎。
西街的百姓们敬畏地看着台阶上那个青衫单薄的少年,纷纷自觉地弯下腰去,恭敬地唤一声:“见过裴案首。”
裴霜迟转过身,轻轻扶起瘫坐在地上的苏氏和两个妹妹。苏氏抓着她的衣袖,哭得抽噎,却在触及女儿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时,莫名地安下心来。
“母亲,没事了。”裴霜迟拍了拍苏氏的手,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往后,有儿子在,谁也动不了裴家。”
安顿好家人,裴霜迟再次转过身,将目光缓缓投向了长街的尽头。
在那里,那辆一直冷眼旁观的奢华马车,正准备缓缓调头。
然而,就在马车起步的瞬间,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甚至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手,轻轻挑起了那用金线刺绣的车窗帘子。
车窗内,谢玄度一身飞鱼服靠在软榻上。他手中那串沉香木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微微偏过头,一双勾魂涉魄的桃花眼,隔着重重的雨后浓雾,跨越了百步长街,准确无误地、遥遥地撞上了裴霜迟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谢玄度的眼中,原先那股高高在上的孤高与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猎人看到了绝世猎物般的、势在必得的玩味与深沉。
他看着那个站在大门废墟前、脊梁挺拔如松的青衫少年。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
“借本官的势,用本官的兵,来全你自己的首功清算。裴景宁,你这把刀,本官接了。”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裴霜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目光。她非但没有寻常读书人见了天子近臣的惶恐与卑躬屈膝,反而只是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隔空对着那辆马车微微颔首。
她的眼神清亮而冷静,仿佛在回应:谢大人,临安小打小闹的戏台我已经搭好了。接下来的朝堂大戏,咱们,郡学见。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