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祎只瞌睡猫

1、第1章 智齿 盛夏六月，

　　盛夏六月，蝉鸣黏腻，把窗外的空气都浸得发烫。

　　“呜……”

　　麻药劲儿还没过，季舒宁的舌尖抵着空落落的牙槽，含混地哼了一声。

　　“好了，墙上那些注意事项拍一下，棉球咬紧，两个小时后再吐。一周内忌口海鲜辛辣，回去二十四小时建议先冰敷。”

　　医生的话像是背景音，飘忽又遥远。

　　季舒宁慢吞吞从躺椅上支起身，像一只刚睡醒却被强行唤醒的猫，走到墙边举起手机，“咔嚓”拍下那排密密麻麻的黑字。

　　她刚走出去，下一个患者就低着头进去了，是来做正畸的。

　　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半是为了挂那位权威主任的号，天不亮就来排队，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或是盯着叫号屏发呆。

　　季舒宁好不容易在角落寻到一个空位，坐下，手机震了两下。

　　Derive：【怎么样？那两颗罪魁祸首拔了吗？】

　　Crystal：【拔完了……右边的两颗，左边留着下次再受刑。】

　　【蜜蜂小狗.jpg】

　　Derive：【别人高考完是去潇洒，或者是学驾照，你倒好，喜提“拔牙体验卡”，我是头一回见。】

　　Derive：【不说了，我休息时间到了，回去摇奶茶了。晚上聊，路上慢点。】

　　Crystal：【好哒.jpg】

　　摁灭屏幕，季舒宁仰头长舒一口气。

　　麻药把半边脸腌得又木又重，她摸进口袋掏出口罩戴上——为了防止口水不受控地流出来，这副尊容，实在不宜示人。

　　是啊，她，季舒宁，一周前刚结束高考，在家睡了三天，瘫了四天，今早牙却疼得她从梦里惊醒。片子显示，那颗作妖的智齿是阻生齿，正横冲直撞地挤压着邻牙。

　　她又叹了口气，隔着口罩碰了碰脸颊，触感迟钝，像是别人的皮肤。喉咙也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了把碎玻璃。

　　翻着半小时前和苏婈婈的聊天记录，她第无数次在心里哀叹：同样是大解放，怎么偏偏只有她，要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度过夏天……

　　……

　　一周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间诊室，还是这位话不多的医生，和同样刚被“刑满释放”的季舒宁。

　　不同的是，这次苏婈婈休息，特意来陪她。

　　漫长的等待耗尽了苏婈婈的精力，这会儿正歪在她肩头昏昏欲睡。

　　季舒宁仰着头，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任由麻药的钝感一点点蚕食神经。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迟缓地聚焦，对上了一双很温和的棕色眼睛。

　　季舒宁小幅度地偏了偏头，有些茫然。

　　那人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声音低沉，带着点不确定：“季舒宁？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大脑卡顿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归位——李铭川。小学六年级的同桌，初中虽然不同班，但教学楼挨得近，偶尔课间还能碰见。

　　她举起那只还泛着麻意的爪子，虚弱地晃了晃，指了指自己鼓起的腮帮子，又指了指喉咙，用行动表示：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了然地点点头，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也是来拔智齿的。”

　　落座后，他却显得有些局促。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打，一会儿点亮屏幕看看时间，一会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忽，就是不敢落在她身上。

　　季舒宁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家里那个还在上初中的表弟一到紧张时也这德行，她只当是某种青春期后遗症，便又放任思绪飘远，丝毫没注意到少年通红的耳廓，和绷紧的下颌线。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婈婈的呼吸声都变得绵长，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了……你高中是不是把原来的QQ号注销了？”

　　季舒宁点点头。那个号被盗过，找回来后觉得晦气，里头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干脆一键清空。

　　“那……”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能不能加个新的？微信或者QQ都行。”

　　季舒宁没说话，直接点亮屏幕，调出微信二维码递过去，想了想，又切换成QQ码。

　　“叮。”

　　李铭川的手机轻响一声。他几乎是立刻按熄了屏幕，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却在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泄露了一丝心虚。

　　季舒宁这边，微信和QQ的好友申请接连弹出，备注栏里，都是规规矩矩的“李铭川”四个字。

　　她点了通过，又仰头靠回椅背。左边的麻药劲儿也上来了，整张脸像是含了块化不开的硬糖，沉甸甸地坠着。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水光潋滟。

　　苏婈婈迷迷糊糊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谁啊……嗯？李铭川？”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季舒宁半遮半掩、鼓着一边腮帮子的脸上，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李铭川耳根的红晕还没褪，这下更是连脖颈都染上了薄霞。他假装低头摆弄手机，睫毛垂得很低，试图掩盖那一丝狼狈，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拔了几颗？”

　　季舒宁比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喉咙，皱了皱鼻子——吞咽痛，说不了话。

　　这副模样落进李铭川眼里，忽然就和记忆重叠了。

　　六年级的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她也是这样皱着鼻子，小声抱怨数学应用题太难啃。

　　那时候他想递一块橘子软糖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敢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声说：“这题我教你。”

　　思绪被苏婈婈的声音打断：“她一周前就拔了两颗啦，这下是四颗智齿大满贯。”

　　“嘶——”季舒宁忽然倒抽一口凉气，麻药退去的钝痛像潮水般反扑，尖锐起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按脸颊，被苏婈婈一把拦住：“别碰！说了冰敷！”

　　话音刚落，李铭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个蓝格子塑封袋，里头装着独立包装的冰凉贴。

　　他递过去，视线却飘向走廊尽头，不敢看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这个……你先应急。”

　　苏婈婈眼疾手快接过，撕开包装，妥帖地贴在她肿胀的脸颊上。一阵沁凉压下灼痛，季舒宁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朝他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做了个“谢谢”。

　　他胡乱点了点头，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怔。那点红意，从耳廓一路蔓延至脖颈，藏也藏不住。

　　其实，他根本不必拔智齿。

　　上周陪奶奶来复查，恰好撞见她捂着右脸从诊室出来，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垂着头走得慢吞吞，像只淋了雨、蔫巴巴的小动物。

　　他就那么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偷偷去问了护士，得知她下周要来拔另一侧。于是今天，他特意挂了同一个医生的号。只是早晨人多眼杂，谁也没发现他排在她们身后。

　　“请李铭川到三号诊室。”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

　　李铭川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季舒宁一眼。她正闭着眼靠在苏婈婈肩上，冰凉贴服帖地贴着脸，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回去好好休息”，或者“别吃太烫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丢下一句“那我先进去了”，便快步走向诊室，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走廊里所有的嘈杂。

　　苏婈婈戳了戳季舒宁，压低声音带了笑意：“哎，我看他绝对对你有意思，耳朵红得都要滴血了。”

　　季舒宁迷迷糊糊地摇头，扯了扯口罩。

　　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她连自己的脸都感知迟钝，更遑论捕捉少年那些小心翼翼、藏头露尾的心思。

　　她只觉得，这个小学同桌，好像一直有点……怪。但怪得不算讨厌。

　　诊室里，李铭川躺在牙科椅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医生示意他张嘴，他配合地张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她仰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段白皙脖颈，和眼底那片懵懂未开的光。

　　钻头声响起前，他闭上眼，心想，能再加上好友也好。至少，以后又能看见她的头像亮起来了。

　　——哪怕只是，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藏在列表里，静静地、贪婪地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