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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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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许多年前的故事了。
民国二十一年,津门赵家送二少爷赵听风留洋。
船票是正月里就定下的,订的是一艘英国公司的邮轮,头等舱。三月初七从天津卫起锚,过南洋,再穿过印度洋,走一个多月才能到伦敦。赵夫人周望秋给他备了三个箱子,冬衣夏裳、茶叶、一罐她亲手做的桂花酱,塞得满满当当。赵镇岳看了一眼,没说话,只让人往赵听风的皮夹里又多塞了一沓钱币。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的,扛行李的,拉黄包车的挤在一块,可闹哄。赵家的轿车停在码头外边。赵镇岳夫妇站在风里,旁边是长女赵见月和幼子赵云川。周望秋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整理着赵听风的大衣领子。
“到了那边先安顿下来,信要常写。吃的要是不习惯也别硬撑,从前也教过你做一些点心。日头落了就别喝茶了,晚上睡不着……”她语速比平时快,声音却轻。
赵听风低头看着她。他比父亲还要高一些,看得见她头顶新生的白发。他静静地听着,一一应了
“还有……”周望秋忽然住了口,她偏过头,用帕子压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笑了:“上船吧,风大。”
赵听风向入口走去。他回头,对家人们挥挥手,又看向离他最近的母亲 “妈,回去吧”
周望秋点头,脚下一步没动。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望向岸边。他看到弟弟赵云川也在抹眼泪,18岁的人,个子快撵上他了,还哭鼻子。他又想,假如这会站在甲板上的是弟弟,他或许也会落泪。他看到姐姐赵见月和母亲一样在用手帕拭泪。姐姐的婚礼在夏天,嫁去苏州顾家,可惜他赶不上,也尝不到喜糖的甜了。
邮轮的汽笛声响起,船开了。他转身,这才发现甲板上站满了人,他们此时此刻都在最后眺望故乡。
五月了,津门的天气将暖未暖。河边的柳絮飞得满城都是,一团一团落在路上,飘在空中,像飞了满天的雪。
周望秋坐在廊下织围巾,本来是想让赵听风带去的,但她没来得及织完。她舍不得收起来,偶尔拿出来织两针,又放下。毛线球放在地上的小竹篮子里,拉出的毛线在风里一晃一晃,她低着头,一针,一针,走的很慢。
佣人忽然跑来,说 :“太太,门口有个孩子”
佣人说,那是个半大小子,衣服也破了,站在门口有一会了,去问只说想讨口水喝。
周望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少年,很瘦。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穿在身上,像大了好几号,袖口磨的发白,露出一截竹竿似的手腕。他见周望秋走出来,先是一怔,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望秋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十七八岁,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的,鞋子也磨破了一块。
“孩子,你是哪里来的啊?”周望秋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点北方的口音:“奉城。”
“奉城?”她想了想,“那很远了”
“嗯……”少年垂着眼,不敢看她。“我很渴,想讨碗水喝…可以吗?”
周望秋看着眼前的男孩,看着他低垂着眼睛,一只脚微微向外歪着,仿佛在准备着逃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忽然就移不开了。
像风吹过空落落的院子,明明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却叫人觉得缺了什么。
她侧身: “进来吧,喝碗水,再吃点东西。”
少年抬起头,眼里好像忽然就有光彩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吐出一句“谢谢”,然后抬脚跨过了赵家的门槛。
他的步子很轻,像猫。
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周望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走在前面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这是许诉怀第一次走进赵家。
他心里想,这家的门槛有一点点高。鼻子有点酸,他忽然好想哭。
但他忍住了。
周望秋留他吃了饭。一碗热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点葱花。少年坐在小桌旁,慢慢地吃着。他饿了太久,突然到来的热意让他的胃有些疼。
周望秋坐在他对面,继续织围巾,织两针,看他一眼,又织两针。她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从奉城到津门来。有些事,问了就是揭伤疤,不问反倒是最好的体恤。
吃完面,他把碗洗好放好,然后走到周望秋面前。他规规矩矩的站着,低声道 “多谢太太,我走了。”
周望秋叫住他,“你叫什么?”
他顿了顿,“许诉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说:“你走了,去哪里?”
许诉怀一时不知道该答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子。
周望秋放下手中的围巾,站起来。她比许诉怀矮半个头,但他低着头,她也只看到他的发顶————乱蓬蓬的,还沾着一小片柳絮。
“你若是不嫌,就在这儿住下吧”
许诉怀猛地抬头,眼神又惊喜又担忧。
周望秋笑了笑,拉起他的手拍拍他手背:“我的两个儿子比你大不了几岁,大儿子前几个月出国读书去了,小儿子身子不好。家里空落落的,你留下,陪陪我小儿子云川,也陪陪我。”
许诉怀吞了下口水,半晌才说道:
“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
“我吃得多”
“家里饭够”
他再也找不到理由了。他站在赵家的厨房里,站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一员。
他有些哽咽了,慌忙低下头去。
“……嗯”
于是许诉怀就在赵家住下来了。开始几日拘谨得很,吃饭不敢夹太多菜,走路总是低头,走的还很快,常帮佣人干活。周望秋不催他,由着他像一颗刚移栽过来的大树,一点一点地往土里扎根。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赵镇岳回来了。他在书房见了许诉怀,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多说,只问了一句:“多大了?”
“十七。”
赵镇岳“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周望秋。她剥着橘子,没抬头也没说话。
赵镇岳收回目光。他说道:
“既进了赵家的门,就改个姓吧。”
许诉怀一愣,随即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小声喊了声“爸,妈。”
他站起来,“秋,你明天带他去祠堂拜拜祖先,以后他算是四少爷。”赵镇岳说完,理理衣摆走出书房。
从这天起,许诉怀变成了赵诉怀。
赵云川知道了,立刻跑去前厅。他比诉怀大一岁,身子弱,三月送赵听风登船时染了风寒,后来一场肺病养了近一个月,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是很好。但他一听家里来了个新兄弟,连外褂都没披就跑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奉城来的小兄弟?”赵云川站在门口,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诉怀。
诉怀点点头。
赵云川走进几步,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这么瘦啊,比我…咳咳…还瘦点。”
诉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花园走:“我带你去看看石榴树,我二哥老稀罕那棵树了咳咳…”
他被拽地一踉跄,又站住了。赵云川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有。”诉怀低头跟上他的步子,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
这是他来赵家后,第一次笑。
从这天起,赵云川多了个跟班。他体弱没法去学堂,两人就在房间里下下棋,看看话本子。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廊下什么都不做,各看各的天,偶尔说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有一天赵云川忽然说:“等二哥回来,他一定很高兴。”
诉怀在削苹果,闻言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我了呀!大姐姐快要出嫁了,到那时候家里就只我一个孩子了,以前他老是担心我一个人闷,还好现在有你了。”赵云川理所当然地说。
诉怀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他不知道,那个叫赵听风的人,此刻正在大洋另一端的地方,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拆开周望秋的家书:
“家里新来了个孩子,叫诉怀,比你小四岁,等你回来见。”
赵听风把信看完,又看看信封里夹带的几片干花。窗外的雨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地响。他把干花夹在信里,收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