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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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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破晓微光撕开落风城浓重的晨雾。
一夜静养,客栈院内的戾气与硝烟尽数散去,却洗不掉人心底沉沉压着的那层阴霾。
没有惊天大战,没有生死搏杀。
可所有人都清楚,从锦宴园那一战结束的瞬间起,他们这群人的江湖路,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晨起风凉,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枯叶,簌簌作响,无端添了几分萧瑟。
众人收拾行装,动作安静无声。
没人提昨夜廊下的对话,没人再触碰那道关于“活人替命”的禁忌伤疤。猜忌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心疼与无奈。
李观依旧神色平淡,只是眼底的倦意比昨日更重几分。
精血暗伤扎根脏腑,绝非一夜调息便能抚平。哪怕静立不动,体内依旧有细碎的钝痛反复拉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道,永远在损耗,永远在透支,永远无法真正圆满安稳。
苏温辞将熬煮整夜的汤药递来,瓷碗温热,药味清苦。
“只能固本缓痛,解不了本源亏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接下来路途遥远,切记,无论遭遇何事,不可再催灵界、不可再分分身。”
李观接过药碗,轻轻颔首,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暖意漫遍四肢,却触不到根深蒂固的暗伤。
“我晓得。”
短短三字,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众人都知,他所谓的晓得,从来都是压下自身伤痛,继续为全队兜底。
陆萨姆背着行囊,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看着沉默的众人,刻意挤出一点粗粝的笑意:“走了走了,离开落风城就好了,江湖这么大,还能处处堵我们不成?”
话是宽慰,却无人应声。
沈砚白负剑匣于身后,目光望向东方晨雾深处,眸光沉凝。
他昨夜一夜未眠,听遍街巷风声。
萧砚辞战败遁走后,没有选择领兵复仇,没有纠结一城胜负,只用一纸流言,便完成了最歹毒的围剿。
不过一夜光景。
周边所有城镇、江湖市井、小门小派,皆传遍了落风城之事。
版本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武绝余孽复出,身怀轮回邪术,以人为祭,替命复生。
——可唤千影,可窃天命,祸乱人间,触之必灾。
——玄宸司巡察使为民除害,惜败邪术妖徒。
正邪倒置,黑白倾覆。
他们守的正道,成了邪魔外道。
他们护的人心,成了祸世根基。
沈砚白轻声道:“离开落风城,不是结束。往后千里中原,步步皆是冷眼、猜忌、敌视。”
“玄宸司不用动手杀我们。”
“他们只要让全天下,都视我们为异类。”
一语落,秋风更凉。
众人无言启程。
裴烬走在队伍侧方,目光始终留意四方动静,低声道:“我凌晨查探过城外局势,玄宸司大部队并未急着围城强攻。萧砚辞在拖时间,等流言发酵、等江湖舆论彻底定型、等我们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他要的不是一战输赢,是我们无路可走、无地可容、无人敢信。”
一行人踏出落风城门。
原本往来络绎的城门官道,今日格外冷清。
路过的行商、旅人、江湖散修,但凡看见他们一行人,皆下意识退避三舍,眼神躲闪、忌惮、鄙夷、恐惧,混杂在一起,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在人身。
“就是他们,落风城的妖人。”
“听说那为首的少年,能借人命活自己……”
“离远点,沾之即厄。”
细碎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陆萨姆拳头死死攥紧,铠甲下的气血几欲翻涌,却被沈砚白眼神按住。
无用。
百口莫辩。
人心成见一旦生根,言语解释皆是徒劳。
云清玄手持万象罗纹伞,步履轻缓,安静走在队伍之中。她一路沉默,目光淡淡扫过周遭避之不及的路人,眼底无波澜,心底却愈发清明。
萧砚辞太懂人心,太懂布局。
他不强攻、不硬杀、不围堵。
他只用流言隔绝世界,用偏见孤立他们。
而孤立,就是拆分一支队伍最好的方式。
所有人都在承受江湖的冷眼,唯独李观,在承受所有污名、所有忌惮、所有孤立的源头。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同行的少年。
他依旧步履平稳,神色无悲无喜,仿佛那些滔天骂名、妖魔称谓、人人避之的冷漠,都伤不到他分毫。
可只有她知晓。
每一声非议,每一次忌惮,每一道躲闪的目光,都是压在他孤绝道途上的一粒尘石。
日积月累,终成万丈孤山,无人可伴,无人可渡。
林砚秋缓步走在队尾,看着年轻的一行人,苍老眼底藏着无尽唏嘘。
“当年武绝鼎盛,堂堂正道大宗,俯仰无愧天地。”
“二十年沧海桑田。”
“如今残存后辈,守正道却成邪祟,怀善心却背骂名。”
天道最是不公,人心最是寒凉。
一路东行,秋风萧瑟,沿途草木渐枯。
官道绵长,望不到尽头。
众人一路磨合法宝、微调灵界。
沈砚白偶尔会在无人旷野,试练万锋归藏剑匣,千锋灵界轻轻铺开,漫天剑影温柔有序,不再是战场杀伐的凌厉,只剩少年剑道孤守的坦荡。
苏温辞沿途采摘野草药花,不断改良滋养精血的药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收效甚微,眼底的无力一日重过一日。
陆萨姆时常闷头练拳,磐石铠甲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他想用自己的强悍,替所有人挡住风雨,却发现很多东西,从来不是拳头能打碎的。
云清玄每每驻足推演阵纹,试图从万象罗阵之中,寻一丝能够削弱轮回反噬、抚平精血损耗的契机,可上古残缺之道,岂是轻易能补?
徒劳,皆是徒劳。
可无人放弃。
他们依旧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依旧彼此照应、彼此搀扶、彼此相守。
此刻的他们,是最完整、最和睦、最羁绊的时刻。
人人在心底认定,这支队伍会一直走下去,闯过中原风浪,揭开玄宸司阴谋,平反武绝冤屈。
无人知晓。
此刻的安稳相伴,已是最后的温存。
秋风渐紧,前路暗线层层收紧。
萧砚辞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在千里前路静静等候。
不久之后,风起、人散、生死隔、爱恨碎。
这一路并肩同行的七人,终将在中原浩荡风波里,碎得支离破碎。
温柔短暂,凄凉将至。
盛世羁绊,终成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