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30、真相

　　锦宴园之内。

　　遍地皆是失去战力的玄宸司精锐，横七竖八倒在花草石阶之间。宾客早已逃得七七八八，少数胆子大的躲在远处廊柱之后，屏息望着场中对峙。

　　六道灵界依旧悬覆庭院上空，灵光流转交织。
　　陆萨姆的镇墟灵界还在缓缓加重这片空间的重力；苏温辞的生灭灵界一荣一枯持续运转；云清玄布下的万象困墟灵界依旧割裂空间，残留的幻象还在扰动少数尚未苏醒的敌人；沈砚白千锋灵界的无数剑影悬浮半空，寒光莹莹；林砚秋宁神灵界如一层薄纱护住全队心神；李观的轮回镇灵界铺开整片场地，压制之力沉沉向下。

　　十余道李观的分身还在四周游走，清扫零星负隅顽抗的残敌。每一道分身挥拳出击之时，本体的指尖便会微微一颤，面色也更淡上一分。精血在无声流逝，脏腑之间钝痛层层堆叠，只是他神色不动，将所有反噬全部压在体内，不曾表露半分。

　　萧砚辞一步步走下玉阶，月白锦袍被庭院晚风微微吹起。
　　他不依靠玄宸司惯用的煞力炼修，走的乃是庙堂武修一路，根基浑厚纯正，没有诡谲阴毒的术法，却精通拆解招式、看破阵域，擅长寻找对手阵型之中最薄弱的缺口。

　　“你们的灵界，各司其妙，攻防控疗一应俱全。”萧砚辞目光缓缓扫过五人，最终牢牢定格在李观身上，“尤其是你，轮回分身，替死复生。以自身精血为薪火，危急之时还会强拽周遭活物当做生死媒介。这般秘术，本身就是一颗埋在世间的祸种。”

　　他竟然一眼看穿了轮回镇化秘典潜藏的隐患。

　　沈砚白眉头一拧，横踏一步，挡在李观身前半寸，万锋归藏剑匣嗡鸣作响：“秘术善恶，在于使用之人，不在术法本身。玄宸司屠戮满门、私设死牢炼煞，难道也要归罪于武学？”

　　“道理说得好听。”萧砚辞淡淡一笑，“可当有一日你挡不住死亡，秘术不受控制，不分敌友拉扯活人替命之时，在场所有人，都会沦为他活下去的祭品。”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水。

　　队伍之内气氛骤然微变。
　　裴烬站在阴影之中，握着短弩的手掌猛地收紧，眼底那份原本就存在的戒备，此刻被无限放大。他信任众人对抗玄宸司的立场，可李观这套禁忌术法的代价太过骇人。

　　苏温辞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李观的脸色，已经察觉到他气色隐隐有些虚浮苍白。
　　云清玄眸色沉静，万象罗纹伞悄悄转动半圈，暗中在脚下布下一道隐匿预警阵纹，既防萧砚辞突袭，也暗自提防秘术万一失控。

　　陆萨姆虽心思耿直，也听懂了其中凶险，双拳缓缓攥紧。

　　李观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回望萧砚辞：“你也说了，那是绝境，普天之下，还没有人能把我逼到那一步

　　萧砚辞不再多费口舌，手腕翻转，一柄素白长剑自袖中滑出，剑身没有华丽纹饰，却是官府珍藏的百炼神兵。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冲出！

　　他没有选择硬撼多重灵界叠加的正面防线，不跟陆萨姆硬碰铠甲，不去和沈砚白万千剑影正面相搏。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借着万象困墟灵界幻象的缝隙，巧妙迂回，目标直指——分散在外的分身。

　　“先破你的耗命根基！”

　　萧砚辞看得通透。李观本体实力强横，可分身需要精血供养，分身被毁，本体便会承受反噬。

　　手中白剑寒光一闪，快到极致。

　　噗！

　　第一道分身被一剑洞穿心口。

　　那道分身身躯猛地炸开化作黑白流光消散。

　　几乎同一瞬间，站在阵眼的李观闷哼一声，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喉头泛起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体内精血又被抽走一部分，旧有的暗伤再添一层。

　　“李观！”陆萨姆见状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去阻拦。

　　“别冲动。”沈砚白出声喝止，同时心念一动，千锋灵界之中数十道剑影调转方向，齐齐朝着萧砚辞飞射而去。

　　叮叮叮叮！

　　萧砚辞长剑翻飞，白衣旋舞，把袭来的剑影一一格挡开。他身法精妙，利用灵界幻象作为掩护，不断游走追杀四散各处的分身。

　　接二连三，第二道、第三道分身接连被击溃消散。

　　每破灭一道，李观本体身上就多出一分负担。他的耳侧渗出一丝细薄血丝，手臂微微发抖，轮回双锏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苏温辞立刻催动流芳百草扇，生灭灵界的生息领域全力倾斜向李观，碧绿药雾裹住他的身躯，试图弥补飞速损耗的精血。但百草扇只能疗愈外伤、化解煞毒，精血本源的耗损，难以快速填补。

　　“治标不治本。”萧砚辞一边游走破分身，一边冷然开口，“他的伤来自本源精血，你的药雾，救不了根基损耗。”

　　云清玄见状，立刻调整万象困墟灵界。原本用来分割敌军的阵域，向内收拢，层层幻象全部笼罩萧砚辞一人，无数微型困锁阵纹一层层叠加，想要困住他的脚步，不让他继续追杀分身。

　　萧砚辞陷入重重幻阵之内，视野错乱。

　　可此人实战经验极为老道，闭上双眼，放弃目视，仅凭气流、灵气流动判断方位。手中长剑横扫，剑光震荡，一层层击碎扑面而来的幻象阵纹。

　　“幻阵困得住凡俗，困不住我。”

　　轰隆一声，数层幻象轰然破碎。

　　他冲出迷阵，目标依旧没有改变，继续追杀剩下的分身。

　　林砚秋的宁神灵界全力铺开，抵御萧砚辞剑气附带的精神冲击，护住所有人心神不乱。可对于李观肉身精血的流失，亦是束手无策。

　　陆萨姆再也按捺不住，镇墟灵界全力爆发，重力再度拔高，脚下青砖都裂开细纹。他身披磐石镇岳铠，如一座奔行山岳直扑萧砚辞，双拳裹挟千钧之力狠狠砸落。

　　“吃我一拳！”

　　萧砚辞回身横剑硬挡。

　　铛——！！

　　巨大的撞击声响震得整个庭院嗡嗡作响。

　　萧砚辞被这一拳砸得连连后退数步，脚下地砖碎裂，虎口微微渗血。可他眼神依旧清明，快速调整呼吸。

　　“肉身强横，铠甲亦是重宝。可惜，只是一味固守。”

　　趁着陆萨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萧砚辞手腕一抖，数枚淬了轻微煞毒的飞镖脱手飞出，并非射向陆萨姆，而是绕开前排众人，直奔后方状态已经开始下滑的李观本体！

　　暗箭突袭！

　　“小心！”沈砚白大喝，千锋灵界立刻调动大批剑影前去拦截。

　　依旧有两枚飞镖穿过剑影缝隙，眼看就要刺中李观。

　　就在此刻，两道残存的分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挡在本体身前。

　　飞镖狠狠刺入分身胸膛。

　　两道分身瞬间崩解消散。

　　又是一波猛烈反噬袭来！

　　李观身子猛地一晃，踉跄半步，一口鲜血终于压制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轮回镇灵界的压制之力都出现片刻的波动、明暗闪烁。

　　代价，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大量分化分身，接连被毁，这份伤痛全数由本体承担。

　　萧砚辞抓住灵界波动的一瞬破绽，全身修为尽数提起，长剑高举，准备借着这个间隙，冲破防线直取李观本体。

　　“就是现在！”

　　阴影之中，裴烬终于出手。

　　他不再隐匿游走，短弩已经上弦，三枚特制破甲淬毒弩矢，瞄准萧砚辞持剑的手腕、肩头两处破绽，骤然射出！

　　萧砚辞没料到暗处裴烬的突袭，仓促之间侧身躲闪。弩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划破锦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血口。攻势节奏被强行打断。

　　就是这短短迟滞的一刹那。

　　沈砚白抓住战机。

　　“千锋灵界，聚！”

　　漫天散乱的剑影不再分散封锁敌人，全部向一点汇聚，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短的璀璨剑流，浩然剑意直冲云霄，劈斩向萧砚辞！

　　同时陆萨姆紧跟而上，铠甲光芒大放，双拳再出；苏温辞将生灭灵界的枯瘴之力尽数压向萧砚辞，削弱他的内力流转；云清玄飞快重新编织阵纹，封锁他后撤逃跑的路线；林砚秋稳固全队心神；李观强行压□□内翻涌的血气，轮回双锏一摆，轮回镇灵界再度稳固，全力压低萧砚辞一身武道威力。

　　六大灵界，全部向着萧砚辞一人施压。

　　萧砚辞面色凝重到极点，手中白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剑幕。

　　轰隆！！

　　巨大的碰撞冲击波席卷整座锦宴园，花木折断，廊下木柱裂开蛛网裂痕。

　　烟尘漫天扬起。

　　待到尘土缓缓散开。

　　萧砚辞半跪在地，白衣多处破损，身上布满大大小小伤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中长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身上修为被轮回镇灵界大幅压制，又承受千锋剑流重创，气力已然损耗大半。

　　但他没有倒下。

　　“好一个武绝残存的后辈。”萧砚辞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眼神依旧锐利，“今日，我败于你们合力的灵界与古宝之下。可这不算结束。”

　　他抬手握碎腰间一枚传讯玉符。

　　“即便我陨落于此，落风城外，玄宸司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另外，我会把李观轮回秘术的全部代价，传遍中原各大宗门。”

　　“从今往后，全天下都会知晓，武绝余孽之中，有一人，需要以活人作为生死媒介，换取不死。你们往后走到哪里，猜忌与敌视，便会跟到哪里。”

　　说完这话，萧砚辞指尖捏碎另一枚逃生秘符，周身泛起一阵淡白光晕。

　　“想走！”沈砚白立刻驱动剑影追击。

　　云清玄急忙催动万象罗纹伞，想要封禁遁术。

　　可逃生符的力量优先级极高，光芒一闪，萧砚辞的身影就地消失，只留下满地淡淡的灵气余波。

　　人已经突围逃走。

　　庭院之中，硝烟缓缓散去。

　　危机暂时解除，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萧砚辞虽然战败逃走，可他最后的举动极为歹毒。李观秘术潜藏的可怕代价，很快就会传遍江湖。

　　李观站在原地，抹掉嘴角血迹，脸色苍白，体内精血亏空，暗伤盘踞脏腑，恢复缓慢无比。残存的寥寥几具分身，也失去光泽，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方才大战消耗太过剧烈，已经无力再维持分身。

　　众人围了上来。

　　苏温辞立刻上前，伸手搭住他的脉搏，眉头紧紧锁死：“精血大亏，脏腑多处暗伤，并非外伤，药石只能调养，很难短时间复原。短时间之内，万万不可再大量分化分身，更不能动用替死复生。”

　　裴烬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感激李观方才分身挡下飞镖救下全队，可萧砚辞说的那些隐患，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

　　“他说的，都是真的？”裴烬低声问道，“绝境之下，你的秘术会强行拉扯身边活人当做替死媒介，不分敌友？”

　　空气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观身上。

　　李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真的。灵界尚未进阶，这是摆脱不掉的缺陷。”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战胜强敌，可新的巨大危机，已经笼罩在整个小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