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16、杀机

　　碎灵渊崖边狂风怒啸，呼啸的气流卷着渊底升腾的黑雾反复冲撞岩壁。千丈深渊横亘眼前，浓重的暗黑色煞气如同沸腾的浊水，在渊谷之中翻涌不息，向下眺望，视野不足百丈，再深处便是一片无尽幽暗，隐约飘来断断续续、似哭似诉的低鸣，听得人心神发紧。

　　崖沿的岩石经过长年煞气侵蚀，质地松脆，不少石块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朝着无底深渊坠落，许久都听不到落地回响。

　　沈砚白缓步走到崖边，小心稳住身形，目光沿着崖壁向两侧搜寻。整条碎灵渊绵延极广，两侧岩壁近乎垂直，天然可行的通路寥寥无几。秦玄镇被陆萨姆押至崖边，望着幽深渊底，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唯一一条下行险道，在东侧三百丈外。”秦玄镇抬手指向远方弯曲的崖壁，“那是当年工匠开凿的窄径，依附岩壁沟壑修建，宽度不足三尺。沿途设有层层禁制哨卡，渊底守军能够随时封锁通路，一旦险道被封，根本找不到第二条路踏入囚牢区域。”

　　陆萨姆眺望东侧岩壁，只见一道细长凹陷依附悬崖向下延伸，隐在黑雾之间，看着便惊心动魄：“三尺宽的小路，旁边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群人挑选囚牢的眼光，属实歹毒。”

　　“众人务必小心。”沈砚白收回目光，沉声安排，“路途狭窄，无法保持往日阵型，前后依次行进，不要拥挤。云清玄走在第二位，随时辨识沿途阵纹；苏温辞紧随其后，备好药剂应对渊底瘴毒；陆萨姆断前，我走最后，随时接应。”

　　话音落下，众人默契调整次序。

　　沈砚白刻意将李观安排在队伍倒数第二的位置，介于云清玄与自己之间。他知晓李观实力莫测，有他坐镇中段，前路突发危机之时，能够第一时间护住阵师。

　　李观没有异议，默然颔首，黑衣在狂风中静静伫立，目光淡淡扫过整条崖壁险道，将岩壁上暗藏的伏击点位、隐匿阵基一一收于眼底。世间所有陷阱、兵刃、煞力，于他而言构不成威胁，可队伍其余四人没有这般逆天能力，稍有疏忽便会坠入深渊。

　　一行人顶着呼啸狂风，沿着崖顶平地向东侧险道前行。

　　越是靠近下行路口，渊底涌出的煞气越是浓郁，冰冷的黑气缠绕周身，侵入经脉，不断搅动武者气血。苏温辞取出清心固魂丹，每人分发一枚：“含于舌下，缓慢吸纳药力，能够抵御煞气侵蚀神魂，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抵达渊底前不可丢失。”

　　众人接过丹药，依言含住，淡淡的药香在口腔散开，稍稍压下周遭阴寒带来的不适感。

　　片刻之后，众人抵达下行险道入口。

　　窄道紧贴垂直岩壁向内凹陷，外侧无任何护栏，身下便是万丈虚空。黑雾不断从渊底涌上来，时不时遮蔽前路视线，脚下岩石湿滑，布满长年凝结的煞霜。

　　“依次下行，切莫急躁。”

　　沈砚白叮嘱完毕，陆萨姆率先踏出脚步，踏上窄道，身形轻盈，不断探查前方岩壁隐患。云清玄紧随其后，目光一刻不停扫视岩壁缝隙，辨认刻在石面上的禁制纹路，及时出声提醒众人避开触发点位。

　　云清玄步履平稳，专注推演阵道，窄道空间有限，她只能尽量贴紧岩壁内侧行走，留出外侧少许空间。狂风自渊底席卷而上，力道一波强过一波，数次拉扯她的衣摆。

　　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裹挟黑雾猛冲而来，风力远超之前任何一阵，直直撞向窄道中段。云清玄立足之处外侧没有遮挡，狂风冲击之下，身形微微一晃，脚下一块覆满煞霜的碎石猛地滑落，朝着深渊坠去。

　　她迅速稳住重心，正要调整站姿，身侧一道黑衣身影极自然地向外侧挪了半步。

　　李观静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转头，仅仅半步偏移，恰好挡在狂风直面袭来的方向。无形之力悄然铺开，将狂暴的旋风卸向外侧虚空，笼罩云清玄的冲击力瞬间消散。

　　一切行云流水，混在风声黑雾之中，无人察觉异常。

　　云清玄只觉得狂风骤然减弱，以为是岩壁沟壑改变了风向，继续稳步向下行进，神色平静，不曾回头观望。

　　李观维持着距离，不急不缓跟在后方，依旧沉默无言。

　　队伍持续向下跋涉，越往渊底，光线越发昏暗。崖顶的天光渐渐无法抵达此处，四周只剩下黑雾弥散的幽暗，只能依靠武者目力辨识前路。岩壁缝隙之中，时不时射出零星淬毒的飞针，是驻守哨卡的暗哨发动偷袭。

　　陆萨姆在前开路，依靠迅捷身法不断格挡袭来的暗器；沈砚白在后，长剑轻挥，斩断从阴影中窜出的锁链陷阱。

　　行进约莫千丈，前方岩壁豁然出现一处人工开凿的石台，正是第一层哨卡。石台之上，十余名守渊武士早已持戈等候，冰冷的戈矛整齐对准下行的通路。

　　“止步！未经允许踏入碎灵渊囚牢者，格杀勿论！”为首的武士厉声喝喊，煞气伴随着话音扑面而来。

　　“挡路者，清除。”沈砚白不再多言，长剑出鞘，浩然剑气顺着窄道向前迸发。

　　窄道空间狭小，大规模招式难以施展，近身搏杀成为唯一选择。陆萨姆纵身跃上石台，双拳起落，与守渊武士缠斗在一起。石台面积有限，敌人蜂拥围攻，陆萨姆被迫不断腾挪闪避，长时间高强度作战积累的疲态渐渐显露，呼吸微微急促。

　　苏温辞趁着缠斗间隙，扬出淡紫色迷瘴药粉，笼罩半边石台，不少武士吸入药气，动作逐渐迟缓。

　　云清玄没有冲上石台，停留在险道边缘，指尖快速掐诀，布下一道简易锁煞阵，阻断哨卡武士向后传递信号，防止渊底层层防线提前戒备。

　　两名武士看穿她阵师的身份，避开正面战场，提着短刀脱离石台，顺着窄道侧面的岩缝迂回绕袭，打算偷袭云清玄。岩缝路径隐蔽，黑雾遮挡视线，正面激战的众人一时间难以抽身支援。

　　短刀寒芒闪烁，转瞬便逼近云清玄身侧。

　　云清玄指尖阵诀尚未完成，来不及调动完整阵法防御。

　　李观抬步向前，恰好拦在二人前路。

　　两把短刀全力刺向他的胸膛，可刀刃抵达三尺之外，便如同撞上一面无形铁壁，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二人全力催动内力，手臂青筋暴起，依旧徒劳无功。

　　李观眼皮微抬，淡淡吐出两字：“碍事。”

　　手腕轻轻向外一拂。

　　两名武士身躯不受控制向后飞退，重重撞在坚硬岩壁之上，当场昏厥，短刀脱手坠入深渊。

　　危机消解，他侧身让出通路，依旧没有看向云清玄，目光重新投向石台上的混战，仿佛方才出手只是清除拦路阻碍，无关任何人。

　　云清玄神色未变，继续完成锁煞阵法，淡金色符文沿着岩壁蔓延，彻底切断哨卡传讯渠道。

　　失去求援途径，石台上的守渊武士军心大乱。沈砚白抓住机会，剑光骤然爆发，击溃为首武士的兵刃；陆萨姆紧随一拳落下，彻底瓦解对方抵抗。短短片刻，第一层哨卡尽数被制服。

　　众人踏上石台短暂休整。

　　陆萨姆擦拭额角汗水，喘了口气：“这才第一层哨卡，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守军。照这个架势，越靠近渊底囚牢，防守只会越发严密。”

　　沈砚白走到石台边缘，望向下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的幽暗深渊，眉头紧锁：“秦玄镇所言不假，诸宗花费巨大代价打造此地，绝不会轻易让我们救出囚牢内的武绝残余。幕后之人很可能就在渊底等候，我们必须加倍谨慎。”

　　苏温辞检查药囊，清点剩余药剂，轻声道：“药粉消耗不少，后续尽量减少大范围药雾释放，留存药力应对凶险变故。渊底煞气浓度更高，丹药药效消耗速度会加快。”

　　云清玄低头观察石台岩壁的阵纹走向，缓缓开口：“下方三层哨卡相互勾连，阵脉互通。若是依次强攻，会不断陷入消耗战。前方有一处岩层裂隙，可以绕开第二层哨卡，只是那段路径没有人工开凿，岩壁陡峭，行进难度极大。”

　　众人目光齐聚她指向的侧面岩壁。漆黑岩壁沟壑纵横，怪石凸起，没有成型道路，黑雾缭绕，一眼望去险象环生。

　　“绕路而行。”沈砚白迅速做出决断，“强攻哨卡只会持续拖延时间，损耗体力药剂，绕开防线能够更快抵达核心囚牢。”

　　众人没有异议，短暂调息完毕，重新踏上险道，转向侧面陡峭的天然岩壁。

　　岩壁湿滑，凸起的岩石棱角锋利，每一步都需要精准落脚。黑雾不断在四周流转，耳边只剩下渊底传来的呜咽风声，深渊如同蛰伏巨兽，静静俯视着攀爬的众人。

　　李观依旧落在队伍中段，不疾不徐跟随。岩壁之上，不少松动石块受气流震动不断滚落，但凡石块朝着前方众人砸落，都会在无形力量牵引下偏离轨迹，坠入虚空。

　　所有危机悄无声息被抹平，不留半点痕迹。

　　没有人知晓，一路下行的万丈险途上，无数转瞬即至的死亡威胁，都被他不动声色一一化解。

　　一行人顺着陡峭岩壁持续向下攀爬，天光彻底消失，四周彻底陷入幽暗。

　　不知前行多久，空气中的阴冷煞气浓郁到极致，脚下岩壁渐渐变得平整，前方黑雾深处，隐约浮现一片巨大的人工石城轮廓。

　　碎灵渊核心囚牢，终于近在眼前。

　　厚重的石墙横贯渊谷，无数锁链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隐约能听见石墙之内，传来压抑的呻吟。

　　二十年被困于此的武绝同门，就在那片石城之中。

　　可众人同样清楚，抵达囚牢，不是终点。

　　潜藏幕后的布局者、结盟宗门最后的精锐、等候多时的绝杀陷阱，尽数蛰伏在这片黑雾笼罩的石城之内。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终极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渊底寒风呼啸，黑雾翻涌，五道身影踏着岩壁，一步步向着深渊最深处走去。
　　宿命织就的罗网，已经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