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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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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一只修长又纤细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王员外的手腕。
“王员外,”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清越的像碎石击玉,“她说不接,就是不接。”
柳慧安转过头去。
沈渡站在她身侧,身量清瘦,肩背削薄,穿一件月白暗纹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枚素色玉佩,看起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别处过来的,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但气息很稳。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刚从铺子里买了什么。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客气的礼貌,可那只握着王员外手腕的手指,又缓慢地收紧了一寸,刚好让人挣不开,又不至于当众喊痛。
王员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打量来人。这年轻人他认得,出身沈家。沈家在江南一带经营绸缎与茶庄,祖上出过三任知府,即便如今不涉朝堂,也是本地根基最深的名门。沈家的老宅就在碧云岭南麓,占地面积颇多。至于眼前这位,沈渡沈二公子,自幼身子骨弱,常年养在镇郊的沈家别院里,不大出门走动,镇上的人见过他的不多,可听说过他的倒不少——说他是沈家老爷最疼的小儿子,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说一句“沈家二公子”的名字,在镇上比什么都有分量。
王员外的笑僵在了脸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不好用蛮力甩脱,只得干笑两声:“沈、沈二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我正好路过。”沈渡说。他握着王员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指节苍白得像玉,他侧过身,往柳慧安的方向挪了半寸,“慧安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语气依然温和轻柔,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员外的额角开始冒汗了。他看了看沈渡那双不带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苍白却不肯松的手,终是软了下来,连声道:“误会误会……原是沈二公子的妹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儿的事,是我唐突了。”
王员外匆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柳慧安靠在墙边,望着王员外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看见沈渡还站在原地,方才那副从容的模样松下来一些,肩背微微塌了一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你怎么出来了?”她皱眉,“你上回不是说,春天容易犯咳疾,大夫让你少出门?”
沈渡笑了笑,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方才用力握过的地方还微微泛着红,在他本就苍白的手上格外明显。他不以为意地把手收回去,从另一边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路过巷口那家铺子,”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说话也费力气,“给你带了桂花糕。新出炉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嘴:“你走了多远过来的?”
“没多远。”
“你院子到这儿隔了两条街。”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笑着看她,像是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柳慧安叹了口气,接过来拆开一角。桂花糕的热气扑了一脸,甜香软糯,还是那家铺子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
“往后他再来找你,”沈渡低声说,你让人去别院叫我。”
柳慧安抬眼:“你身子不好,别总往外面跑。”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你的事,我心里也有数。”
她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篓子里的乌鸦从布盖底下探出半颗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沈渡也低头看见了它,挑了挑眉:“哪来的乌鸦?”
“山上捡的,伤了翅膀。”
沈渡看了一眼她竹篓里乱七八糟塞着的草药和那只乌鸦,自然而然地弯腰,伸手替她把篓子里的东西重新拢了拢,让篓子里的重量匀得稳稳当当的。
“走吧,”他直起身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你到门口。”
柳慧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不用了,就几步路。你回去歇着。”
他摇了摇头:“我走慢些,不碍事。”
他果然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他的步子比平常人小一些,偶尔停下来轻轻咳一声,用手背掩着,又继续走。柳慧安走在他旁边,不自觉地把步幅放小了一些。
到了她家门口,沈渡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迈。“进去吧,”他说,“把门关好。”
柳慧安点了点头,迈过门槛,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你回去路上慢点。”
沈渡笑了一下:“嗯。”听着门闩落下的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又站了一会儿,偏过头,轻轻咳了几声,用手背抵着唇,等那阵气息平复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阿福从拐角处跑出来,弯着腰扶着膝盖,气还没喘匀,抬头看见沈渡,先松了一口气,又皱了满脸的委屈。
“二公子……您、您倒是等等我呀……”阿福直起腰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我一转身您就不见了,还以为您回别院了,追回去一看没有,又折回来满街找。您今儿怎么走这么快?您上回走几步还咳呢……”
沈渡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阿福能跟上来。他声音有些轻,像说话也费力气:“没走多远。”
“还没走多远呢?”阿福跟上来,压着嗓子,“我找您找了大半条街!您要是再走快些,我怕是得一路追到碧云岭山脚下去。”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渡面前,“喏,您说要去巷口那家铺子,我排了大半天买着了。您倒好,自己跑得没影了。”
“您说要去巷子看柳姑娘,又突然说想吃桂花糕,非得新出炉头一锅的……我去排队了,出来您就不见了。”阿福嘀咕着,“我猜您肯定是先送去了,那这个……还热着呢。”
沈渡伸手接过来,油纸包的温度隔着纸层传到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沉默了片刻,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留着吧。我回去吃。”
柳慧安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青砖漫地,墙角一丛修竹,竹影落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堂屋门虚掩着,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粥,是她早起出门前熬好的,阿娘中午大约只动了几口。
她把竹篓放在廊下,推门进屋。
阿娘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素色薄毯,手边的小几上搁着半盏凉了的茶。她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见慧安,笑了笑,把手里正在端详的一方旧绣帕搁下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天都暗了。”
柳慧安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探了探阿娘的手背,凉的。她不动声色地把窗边的竹帘放下来半截,遮住入夜前那阵穿堂风,才笑着说“上山多走了一段,”她说,语气轻快,“采了些茵陈和蒲公英根,送到济安堂卖了,陈爷爷说品相好,给了上等的价。”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在阿娘眼前晃了晃,“您瞧,赚了好些。”
阿娘笑了:“陈大夫做生意公道,你采的药好,他自然认。”
“那可不,”慧安低头解开篓子盖布,“我还给您挖了些麦冬根,晒干了泡水喝,润肺的。”她把一小包叶子裹好的药材放在榻边,又神秘兮兮地从篓子最里边捧出那个草编的小窝,“还捡了只乌鸦。”
阿娘愣了一下,探过头来看。小窝里缩着一团黑羽,翅膀上扎着干净的布条,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她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乌鸦的羽毛:“哪来的?”
“山上捡的,翅膀被鹰抓伤了。送到陈爷爷那儿包扎过了,说养几天就能好。”慧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孩子带回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您看它多乖,一路都不叫,就老老实实蹲在篓子里。”
阿娘盯着那团黑羽看了看,忽然笑了:“乌鸦这鸟,民间说它有灵性。你救了它,它记得的。”她咳了两声,喘匀了气,又道,“是好鸟,通人性的。留下来养几日也好。”
慧安听见阿娘夸乌鸦,心里一暖,嘴角弯起来。她又从篓子角落掏出一把荠菜:“喏,我还掐了把荠菜,明早给您煮粥。”荠菜叶子嫩生生的,根上还带着湿泥,是她下山路过田埂时顺手掐的,跟卖给陈大夫的那些药草分开搁在篓子另一边,一直没被药气染着。
阿娘看着那把荠菜,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你呀,出去一趟,什么都能带回来。”
慧安也笑,把荠菜搁到窗台上,又将麦冬根理好晾开,末了把乌鸦的小窝挪到屋角通风处,往里头垫了一层绵软洁净的软布。她手上动作利落,语气温软平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娘絮叨着:“碧云岭半坡那片竹林里,蕨菜都冒嫩尖了,过几日我去掐一把回来焯水”;“溪边的野荠菜还多着呢,明儿再去一趟”。她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家常事,将这间只有她和阿娘的小屋浸满暖意。
阿娘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远了。
三年前她病倒之前,家里堂屋的南墙上挂过一幅《牡丹双蝶图》,是她亲手绣的。那时候她的手还稳,眼睛还亮,一针下去能走三色丝线,不用换针。后来那幅绣品被陵城来的客商买了去,换了整整一箱药材回来。如今她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指节僵硬,拈不住细针,只能偶尔拿起旧帕子看一看、摸一摸,像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日子。
好在这孩子把她那双手接过去了,慧安从七八岁起就趴在绣架边看她劈丝走针,十一岁绣出第一幅完整兰花帕子,十三岁便能独当一面,接下外头商户送来的定制绣单。如今家中最出彩的几幅绣作,尽数出自慧安之手。她舍不得拿去变卖,阿娘便寻来一只樟木箱,将女儿的绣品一一平整叠好,妥帖收在箱底珍藏。
窗外暮色丝丝缕缕垂落,将院落晕染成朦胧浅灰。慧安抬手点亮一盏油灯,搬出木绣架靠窗安置,借着初亮柔和的灯火,取一方素绢绷在绣框上。她今日耽搁了半日,那幅蝶纹绢帕还差两片蝶翼没有收尾。
她垂首低眉捻针,落针平稳从容,针尖刺破素绢时,只溢出极轻细微的“噗”声,细碎温柔,宛若春雨轻点青叶,静得动人。
阿娘斜倚在软榻,侧头凝望着少女柔和的侧影。昏黄油灯漫上来一层薄光,细细裹住她挺直的鼻梁与纤长眼睫,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你绣的蝶翅,”母亲缓缓开口,声线轻缓绵软,“第三针收势略紧,若松上半分,蝶翼反倒更鲜活灵动。”
慧安垂眸看向方才落下去的那针,果是走线绷得稍紧。她微微眯起眼,纤细针尖轻轻挑开丝线,松一松力道,复又落下一针,纹路顷刻舒展。
“还是阿娘眼光毒辣。”她指尖不停,唇角弯起浅浅软笑,头也未抬,“隔得这般远,都能瞧出分毫差别。”
阿娘低低笑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卧房里静得只剩针尖穿刺素绢的细碎轻响,混着墙角乌鸦偶尔翻身的低低咕鸣。灯花哔剥了一声,慧安伸手拨了拨,光又亮了些。她收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帕子在灯下展开看了看,两只蝶翅脉分明,浅浅的青色勾边在灯火里微微流转,像随时会从绢面上振翅飞起。她把帕子搁在绣架旁,转头看了看榻上,阿娘已然阖上双眼,呼吸绵长匀净,安稳沉入梦乡。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替母亲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又往角里那只乌鸦的草垫上添了一层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