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1、第1章 一夜干

　　一夜干，新手最容易上手的熟成鱼制作方法。
　　新鲜鱼去除内脏，清洗干净，放入盐水中浸泡后挂在阴凉通风处隔夜风干。
　　鱼肉中的水分流失，在酶的作用下，肌肉变得更为柔软。同时蛋白质分解出氨基酸和肌苷酸，味道更加鲜美。

　　一条看起来死得不太安详的喜知次瞪大双眼从盘子里跳出来，背鳍直戳脸颊，鼻腔中瞬间涌入一股海鱼散发出的特有的腥臭味。
　　孟悦舟大口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头直直地撞上天花板。
　　他眼前一黑，重新躺下去。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伴随着绿皮火车轻微的晃动，意识逐渐回笼。
　　窗外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分不清现在是几点。列车车厢中，呼噜声、说话声和短视频吵闹的音乐声交杂。
　　孟悦舟从上铺爬下来，找了过道旁没人的位置坐下。
　　看着周围早已不见踪影的大海、沙滩、船只，映入眼帘的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

　　这是他逃出来的第四天。

　　嘴里实在太过苦涩，起身从行李架上的双肩包侧面抽出一个保温杯，孟悦舟走到车尾的饮水机接了点水，顺便洗了把脸。
　　车上的水有一股奇怪的咸味，又想起了大海。
　　刺激起一阵生理性反胃，他冲到厕所又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干净。
　　其实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除了水也吐不出什么。

　　回来时，睡在他下铺的大哥也醒了，“您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下，现在几点了？”
　　大哥按亮手机凑到他眼前，6:48。

　　孟悦舟的手机早不知道被扔在哪个小车站了，四天前从别墅出来时，他只背了自己的双肩包。
　　里边简单收拾了几件物品：身份证，笔记本电脑，一张存折，一张银行卡，一串钥匙，一个保温杯。
　　他找了个ATM机，把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一共只有五千多块，留了零头在卡里。
　　又找了附近一家打印店，打出来一张五寸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请老板过了塑，仔细地夹进存折里，收在双肩包的夹层中。
　　然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到火车站窗口买了张临近发车的车票，连目的地也没看。

　　孟悦舟是在中途某个小站下的车，他把手机卡抠出来掰弯，扔进车站的厕所冲走。
　　又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拿现金又买了张最近车次的票。
　　又是中途下车，又重新买票，就这样辗转了几次，孟悦舟某天早上在一个小城停留。
　　出站后绕过一群接客的黑车司机和小旅馆招待，他找到公交站牌，随意跳上一辆。
　　待车子开出去几站，他注视着窗外，路过一片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区域时下了车。
　　找到一家手机店，买了个二手破手机，又在旁边的营业厅里办了张电话卡，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

　　坐车重新回到火车站，孟悦舟买了这趟目的地为L市的绿皮火车。
　　列车在傍晚时晃晃悠悠到达终点站，车上已经没什么人。
　　L市面积不大，人口稀少，深居内陆又没什么资源，典型的经济欠发达地区。
　　周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山，优点是，空气质量在全国名列前茅。
　　L市比A市靠北，刚进三月，A市已经春意盎然，L市路边树坑里还堆着黑黢黢没融化完的积雪。
　　孟悦舟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反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打开手机输入某个号码，发送短信，
　　“这是我的新号码，存一下。最近先不要跟我联系，等我联系你。”

　　手里只剩两千多块钱，他在公交站牌研究了会车次，搭上一辆公交车，一直坐到城市边缘的一处居民区。
　　暗自庆幸L市几十年没怎么发展，建筑街景和自己印象中差别不大。
　　他凭借记忆找到某个中学的家属院，典型的上世纪末建筑风格。粗糙的水刷石墙面，蓝色窗玻璃，只靠两根钢架支撑着的破旧空调外机摇摇欲坠。
　　打开单元门时发出一阵吱扭吱扭的声响，震得人鼓膜疼。
　　上到二楼时，孟悦舟开始犹豫，是东户还是西户来着？记不太清了。
　　拐了个弯抬眼朝上看，三楼西户对联福字贴得整齐，孟悦舟确认了，是东户。
　　从包里拿出钥匙，对着门锁比了比，十字形的是外侧防盗门的，一字型的是内侧木门的。
　　太多年没打开过，大概是锁芯内部生了锈，孟悦舟费了半天劲也没拧开。
　　许是动静太大，对面的门忽然开了，一位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你是？”
　　孟悦舟回过身，老太太盯着他的脸辨认了几秒，不太确定地开口问：“悦舟？是悦舟吗？”
　　“是我，您是杨老师？”太多年没见过，孟悦舟也不太确定。
　　“哎呀，真的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回来了？”老太太走近看了看门锁，“这边山里潮湿，锁估计是锈了打不开，你等着，我去找点机油。”
　　说着不等孟悦舟回答，边向屋内走边喊，“徐老师，别睡了，起来帮我找找上次缝纫机油你放哪了。”
　　没几分钟，一个老头捏着一支透明的塑料管笑呵呵地走出来。
　　孟悦舟主动开口打招呼：“徐老师，好久不见了。”
　　“悦舟回来了，来，我帮你看看这锁。”说着，把塑料管拧开，顺着锁眼挤进去两滴，“你再试试。”
　　孟悦舟重新把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拧开了。
　　里边的木门上没有锁，孟悦舟推开，一股霉味混杂着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么久没人住，是得好好打扫一下，门锁你也再找人换个新的。悦舟，你这是打算回来住？”
　　老太太看了看孟悦舟背上的双肩包，又看了楼梯上没有行李箱，不太确定地问。
　　“是，我以后准备住在这里。杨老师，我先进去打扫卫生，等收拾好了再请您和徐老师过来坐坐。”
　　“好好好，你先忙，有需要帮忙的来喊我，别跟我客气。”

　　孟悦舟找到门口的电表箱合上电闸，打开灯，老式灯管两端传出一阵“呲呲”的电流声，不规则地闪烁了几秒，终于亮起来。
　　把屋里窗户全部打开，室内布局是简单的两室一厅，空荡荡的连家具也没有。
　　逐间屋子检查了电灯，进厨房卫生间检查了水龙头。
　　最后走到里间卧室，墙边放了一张简易折叠桌，两把椅子，用一块发黄的旧床单盖着。
　　孟悦舟把桌椅抬到客厅窗边展开，不知是哪条桌腿有毛病，桌子轻轻一压就开始晃。
　　他又进卫生间洗了块抹布，把桌子椅子的灰尘擦干净，从背上卸下双肩包放在桌子上，面朝窗户坐了下来。

　　打开手机记事本，把明天要做的事项全部记下来。
　　换个门锁，买一张床和被子，客厅和卧室的灯管拆掉换成节能灯。还需要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次卧可以布置成书房用来办公。衣服也得买几件换洗的，再去趟超市买点生活用品。还有桌子腿也要想办法修一下。

　　手上的钱不够。

　　他犹豫了一会，下载注册了微信，按手机号搜索申请添加好友。
　　对方几乎是秒回，没等他打字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孟悦舟点了挂断，发了文字过去：
　　“先别给我打电话，你给我转点钱过来，先转两万吧，你分成小额多次转过来。别用我的那张银行卡，走你的账户转，等过段时间我还你。我的那张卡你放好不要动。”
　　对面也回复了文字：“好，我现在就转。”
　　随后发来两笔转账，一笔3000，一笔4000。
　　孟悦舟点了收款，继续打字：“他还没回去吧？”
　　“没有，听我二伯说是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在跟施工方交涉，估计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
　　孟悦舟松了口气，“好，辛苦你了。”
　　“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孟悦舟没再回复。
　　对方过了会又转来几笔钱，孟悦舟一一点了收款，加起来一共两万块。

　　大概是这几天一直在火车上的缘故，安静下来觉得全世界都在晃，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孟悦舟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上的灯逐渐熄灭，周围寂静一片，又看着天光渐亮，太阳升起来。

　　又是一夜没合眼。

　　想尽量克制住不去回想，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腥臭的的海鱼味，那个人的脸，又会浮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