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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困兽之斗 ...

  •   林念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响起,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异常清晰,穿透黑暗,落在霍一言耳边:
      “阿言,抓紧我……这次,我带你回家。”
      霍一言没有回应,只是将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林念的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衣角。
      但林念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丝。
      她们没能在防空洞的黑暗中摸索太久。
      通道尽头被一扇锈蚀的铁门堵死,推开后,刺眼的天光与咸腥的海风猛地灌入。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混凝土信号塔,螺旋状锈蚀的铁梯盘旋而上,塔身布满涂鸦与霉斑。
      下方是废弃码头边缘,碎石嶙峋,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着水泥桩。
      然而,塔外围并非空旷。
      “林医生——” 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金属震颤的男声,从塔外某处清晰地传来,压过了海风,“周国权把他最值钱的东西,留在了你的眼睛里。不愧是‘仁心圣手’,连保管赃款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但每个字都淬着冰。
      林念脚步一顿,将背上几乎昏厥的霍一言小心地放在一堆废弃帆布后。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从怀中摸出那支银白钢笔,在掌心无声地转了半圈。
      视网膜生物识别秘钥。
      她终于明白了。
      周国权临死前扔给她的,不仅仅是那卷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胶卷,还有一把无形的、价值连城的钥匙。
      他把自己掠夺的巨额财富,和她的眼睛绑在了一起。
      “我是周国平。”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道,毫无波澜,“我哥死了,那些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但总得有人为他的死,付出代价。交出秘钥,或者,我帮你把眼睛挖出来,慢慢读取。”
      林念的目光扫过塔内。
      除了她们,空无一人。
      但塔外,脚步声、枪械轻微的磕碰声、车辆低沉的引擎怠速声,如同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传来,封锁了所有出路。
      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霍一言的耳廓:“阿言,还有多少?”
      霍一言半阖的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在林念脸上。
      她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手指动了动,摸向腰间的枪套。
      动作迟缓,带着高烧的僵硬。
      林念按住她的手,自己快速而轻柔地检查。
      一个弹夹,七发子弹。
      两枚M84震爆弹,别在战术背心的侧袋。
      除此之外,只有她手术服口袋里那柄冰冷的微型柳叶刀。
      硬闯,是送死。
      周国平要活的她,要她的眼睛。
      但外面那些职业杀手,未必不会“失手”。
      林念的目光落在塔角一堆杂物上。
      几个破裂的、标着“硫酸(稀)”字样的塑料桶,是码头工人留下的。
      旁边散落着几块废弃的、外壳鼓包的铅酸蓄电池,以及半瓶标签模糊、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工业酒精——大概是清洁或防锈用的。
      一个极其危险、成功率渺茫的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我需要一分钟。” 林念对霍一言说,声音稳得可怕。
      她迅速行动。
      戴上从急救箱里翻出的最后两副乳胶手套,将几个铅酸电池外壳敲裂,小心地收集内部流出的、粘稠的深褐色稀硫酸液体,倒入一个相对完大的塑料桶。
      又将工业酒精全部倒入,用一根锈铁棍急速搅拌。
      刺鼻的酸味和酒精气味瞬间浓烈到令人窒息。
      然后,她撕下几块帆布碎片,浸入这危险的混合液中。
      “他们会强攻。” 霍一言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她挣扎着试图坐起,被林念用眼神制止。
      “我知道。” 林念将浸透的帆布碎片拧成半干,分出一大部分塞进几个空置的罐头盒,“所以需要你,在他们被这东西‘惊喜’到的时候,解决掉靠近的。”
      她快速将剩余的硫酸酒精混合液倒入一个塑料喷壶——原本用来喷消毒水的。
      最后,她点燃了一小块浸过酒精的布头,扔进那个盛着混合液的塑料桶。
      “嗤——!” 液体并未立刻猛烈燃烧,而是冒起浓密、呛人、带着强烈腐蚀性和刺激性的白黄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塔底这片有限的空间。
      “屏住呼吸,护住眼耳口鼻。” 林念低喝,自己也用湿布捂住口鼻。
      烟雾让她眼睛刺痛流泪,但视线在朦胧中依然锐利。
      就在此时,塔外传来周国平失却平静、隐约带着怒意的命令:“攻进去!小心她眼睛,别打头!”
      沉重的脚步声和破风而来的撞锤声,狠狠砸向锈蚀的铁门!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林念将手枪和震爆弹塞进霍一言还能动的那只手里,自己握紧了喷壶,另一只手捏着那柄薄而冰冷的柳叶刀。
      “砰!” 铁门被撞开一道缝隙,几道戴着防毒面具的黑影挤了进来,手中的□□枪口闪烁着战术手电的冷光。
      浓重的腐蚀性烟雾立刻包裹了他们,即使隔着面具,那刺鼻的酸味和灼热感依然让冲在前面的两人动作一滞,本能地抬手挥散眼前的浓雾。
      就是现在!
      霍一言动了。
      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从帆布后暴起,动作没有丝毫高烧病人的迟滞。
      不是射击,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将身体化作炮弹,撞入最近那名杀手的怀中!
      枪口抵住对方肋下软甲缝隙,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噗!” 沉闷的枪响被烟雾和杀手的闷哼掩盖。
      第二名杀手的枪口已经调转。
      霍一言撞入第一人怀中时,左手如毒蛇般探出,不是夺枪,而是用坚硬的肘关节,狠狠砸在对方戴着面具的太阳穴上!
      同时,她以第一个人为支点,身体诡异地一扭,右腿如鞭,将第三名刚刚露头的杀手踹得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倒地。
      但第四名杀手,反应极快,虽被烟雾影响,却已稳住身形,枪口的红点透过烟雾,锁定了因发力过猛而身形踉跄的霍一言的后背!
      他没有开枪,似乎记得命令。
      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抽出电击器,滋啦作响的蓝光刺破烟雾,刺向霍一言的脖颈。
      林念从侧上方的楼梯阴影中跃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喷壶喷出的腐蚀性混合液,劈头盖脸地泼向那名杀手的面部和持枪的手!
      “啊——!!!” 惨叫凄厉地划破烟雾。
      即使戴着面具,那强烈的酸性液体依然顺着缝隙灼烧皮肤、眼睛,更直接腐蚀了枪械和电击器的外壳与电路。
      杀手痛得扔掉武器,双手疯狂抓挠面部。
      林念落地,手中柳叶刀冰冷的寒光一闪。
      不是刺向心脏或脖颈。
      她的手稳定得可怕,刀尖精准地划过敌人右腕内侧,割开皮肤,切断了那条控制手指屈伸、关乎握力的关键肌腱与伴行的桡神经浅支。
      杀手抓挠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再也无法合拢。
      他发出更加痛苦和绝望的嚎叫,彻底失去战斗力。
      近在咫尺,火光映照。
      医者执刀,不再是治愈,而是最精准、最冷酷的破坏。
      烟雾中,霍一言解决了被踹飞的那个,正用手枪柄砸晕最后一名试图爬起的敌人。
      她回过头,隔着弥漫的刺鼻烟雾,与林念对视了一眼。
      没有语言。
      只有看到对方眼底同样的、冰封的火焰,和彼此身上溅射的、属于敌人的血。
      身份在这一刻彻底模糊、倒置,然后融合。
      她们成了彼此最凶悍的武器,最坚固的盾牌。
      “走!” 林念扔掉喷壶,扶住几乎脱力的霍一言。
      两人踉跄着冲出信号塔,冲向塔外紧挨着的一间破旧棚屋,里面停着两辆布满灰尘、看起来废弃已久的摩托车。
      追兵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子弹开始呼啸,打在混凝土和铁皮上,火花四溅。
      “车!阿诚!” 林念嘶声对着藏在耳廓里的微型通讯器喊道,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发动其中一辆摩托。
      话音刚落,棚屋外,公路上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连环撞击的巨响!
      “砰!哐当!轰——!”
      林念回头,透过棚屋缝隙,只见几辆刚刚启动、试图包抄过来的黑色轿车,仿佛同时失去了刹车和转向,像喝醉酒般猛地歪斜、失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引擎盖弹起,安全气囊爆出,堵死了追来的道路。
      通讯器里传来阿诚带着颤音的急促报告:“干扰成功!电子制动系统被锁死!快走!”
      摩托车引擎终于发出怒吼。
      林念骑在前面,霍一言被她紧紧箍在身前,后背贴着林念的胸口,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有握着枪的手,还固执地指向后方。
      两辆摩托车冲出棚屋,在碎石路上划出尖锐的轨迹,朝着离岛另一端、通往港岛市区的跨海大桥方向亡命飞驰。
      海风呼啸,吹散了身上的烟雾和血腥味,却吹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如影随形的死寂。
      就在她们即将冲上大桥引桥时,霍一言腰间的那个杀手遗留的对讲机,突然再次响起电流的“滋滋”声。
      周国平的声音没有了扩音器的回响,变得清晰而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听听这个,林医生。”
      随后,是一段录音。
      背景是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虚弱的、带着恐惧和痛苦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别……救我……念念……别过来……”
      是赵雅之。母亲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滋啦——”电击声,以及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抽气和呜咽。
      录音戛然而止。
      周国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梁峻身边有我的人。你送她去的‘安全屋’,现在是我的了。二十四小时后,晚上九点,尖沙咀,弥敦道尽头的老皇后戏院。带上你的眼睛。过时不候,或者,我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寄给你。”
      对讲机里只剩下忙音。
      “嘎吱——!”
      摩托车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猛地刹停在引桥入口的阴影里。
      海风很大,吹得林念额前汗湿的头发乱飞。
      她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冰封的愤怒,从骨髓里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霍一言几乎是在她刹停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身后林念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能动的手,覆盖上了林念紧握车把、微微痉挛的手。
      不是简单的握住,而是整个包裹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一点点去熨帖那冰冷的颤抖。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抵在了林念紧绷的肩头。
      后视镜里,映出两张沾着血污、汗水、尘土的脸。
      林念的眼睛透过镜子,死死盯着霍一言。
      霍一言也抬眼,在镜中与林念对视。
      镜片很小,映出的世界有限。
      但镜中两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丝毫逃亡者的惊惶与无措。
      那里面翻涌的,是某种被逼至绝境、反而彻底燃烧起来的、冰冷的死意。
      仿佛两头濒死的困兽,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霍一言的手,紧紧包裹着林念的手,指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极缓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着。
      那不是一个安慰的动作。
      那是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确认。
      一个关乎时间的确认。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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