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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孤岛围城 ...

  •   林念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特护病房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虚弱身体与强烈意志对抗的微颤。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移动次第亮起,将她单薄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背上,被她生生扯掉的葡萄糖输液管处,细小的针孔正缓缓渗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向护士站角落那台用于内部安保监控的终端屏幕。
      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但点触屏幕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她调取时间,选择回放。
      画面无声地流动,半小时前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规律地滑过。
      接着,一个穿着标准护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性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推着一辆空置的被服车,动作自然地拐进了她病房隔壁那间始终无人使用的空病房。
      画面快进,那人停留了约三分钟,出来时被服车似乎并无变化,步履从容地消失在监控死角。
      林念放大画面,定格在那人侧身的一瞬间。
      护工服的尺寸似乎略大,袖口下的手腕骨节分明,戴着一只黑色的战术手套。
      她的目光凝固了。
      回到自己病房门口,她停下,没有立刻进去。
      鼻尖微微耸动,像警觉的猫科动物,在消毒水、药物和虚弱自身的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被掩盖的甜腻气息——□□。
      极低浓度,弥漫在门缝附近,若非她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后感官异常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这不是要她的命。
      如果要动手,她昏睡时是最好的时机。
      □□的残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测试。
      测试她是否真的昏迷,或者,只是为了确认她“应该”在昏迷状态。
      敌人要的不是她的尸体,是她这个人,以及她所掌握的东西——那份能让林氏乃至更多势力疯狂的核心病毒代码,就藏在她随身携带、如今交给霍一言保管的那支不起眼的红钢笔笔帽夹层里。
      孤立她。
      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霍一言的联系,然后逼她就范。
      病房内,阿诚正焦躁地看着通讯器,试图联系外界。
      林念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内间休息室的门上,霍一言正躺在里面,生命体征在药物和仪器的维持下艰难维系。
      “阿诚,”林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帮我个忙。”
      阿诚立刻抬头:“林小姐,您吩咐。”
      “去门口,看着。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要放进来。”林念语速平缓,眼神却锐利如刀,“尤其是林景辉的人。如果他来了,想办法拖住,但不要起冲突。”
      阿诚虽然满心疑虑,但对林念和霍一言的信任刻入骨髓,他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病房门口,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林念转身进入内间。
      无菌灯光下,霍一言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机规律地输送着氧气。
      林念走到仪器柜旁,那里有一套备用的微型加密通讯器,是霍一言的装备,通常两套配对。
      她拿起其中一只,冰冷坚硬的外壳贴着掌心。
      她迅速检查了电池和频段,然后轻轻掀开霍一言的枕头,将通讯器小心地塞进枕套与枕芯之间,贴近霍一言耳侧的位置。
      接着,她俯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霍一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嘴唇几乎贴着对方冰凉的耳廓,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听着,我知道你能听见。别动,别出声,等我信号。这次,听我的。”
      不知道昏迷中的人是否真的能接收,但霍一言的眼睫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念直起身,眼神决绝。
      她回到外间,对守在门口的阿诚做了个手势。
      两人默契地行动起来。
      阿诚找来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和轮椅,林念则快速取下霍一言身上的部分监控导联(保留最关键的心率和血氧),用保温毯将她紧紧裹住。
      在林念精准的指导和阿诚小心的搬移下,昏迷的霍一言被转移到轮椅上,身上覆盖着毯子和另一件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转院的普通病人。
      特护病房区有专用的内部电梯通往地下层的设备区和后勤区。
      阿诚推着轮椅,林念紧随其后,两人避开主通道,选择灯光昏暗的员工走廊。
      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心跳上。
      终于,他们到达地下二层,找到了标记为“医疗废物暂存处理间”的厚重铁门。
      这里气味复杂难闻,但足够隐蔽,平时很少有人会在非清运时间过来。
      阿诚用随身工具快速解决了门锁。
      林念最后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霍一言,将一条备用的毯子盖在她膝盖上,声音压得极低:“守住她。如果……如果有人找到这里,就说你是受我指使,在这里临时处理一些特殊医疗垃圾。无论如何,别让任何人靠近她,别让她被发现。”
      阿诚郑重点头,将轮椅推入昏暗的处理间,轻轻关上了门。
      林念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身影迅速被走廊尽头阴影吞没。
      几乎就在她刚返回特护病房所在楼层的消防通道时,一阵急促而强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呵斥声。
      林景辉来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后跟着四名体格彪悍、眼神锐利的私人保镖,阵仗十足地闯入特护病房区。
      护士试图阻拦,被保镖毫不客气地拨到一边。
      “林念!”林景辉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大步走进病房,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病床,被子凌乱,手背上那截带着血珠的输液管随意搭在床沿。
      “人呢?!”林景辉猛地转身,眼神如鹰隼般扫过病房每一个角落,最后盯住门口脸色发白的值班护士。
      护士颤声回答:“林……林小姐刚才还在的,可能……可能去洗手间了……”
      “找!”林景辉一挥手,保镖立刻行动,检查病房配套的卫生间和休息间。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林景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城市,背对着空旷的房间,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隐形的听众说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走向护士站,直接按下了内部广播系统的通话键。
      “滋……”轻微的电流声后,林景辉平稳却带着威压的声音,通过遍布医院每个角落的扬声器,清晰地传了出来:
      “林念,我知道你听得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你母亲赵雅之现在很安全,但如果你想让她继续安全,甚至……活下去,就乖乖把那支红钢笔交出来。笔里的东西,不属于你,也不该由你来掌控。它关系到林氏的未来,关系到很多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公海上的船已经离港了,风浪很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选。我在院长办公室等你。只有半小时。”
      广播结束,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动。
      走廊里,听到广播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询问那位面色铁青的林氏掌权者。
      林景辉对保镖下令:“封锁所有出口,包括消防通道和地库电梯。调集安保,一层一层地搜。她跑不远。”
      他自己则带着两人,径直前往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与此同时,林念正屏息藏身于同一楼层配药间深处的通风管道检修口后方。
      这里空间狭窄,积满灰尘,弥漫着淡淡的药物和铁锈味。
      她通过管道缝隙,能模糊听到外面走廊的动静和广播内容。
      林景辉的威胁在她意料之中。
      公海……半小时……这是赤裸裸的逼迫。
      红钢笔,母亲,二选一。
      他笃定她会选母亲。
      但她不会选。至少不会按他给的路选。
      林念掏出一直藏在病号服内袋里的手机。
      屏幕微光映亮她苍白冷静的脸。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取了玛丽医院建筑内部系统的隐藏管理界面——这得益于她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以及早年为了研究医院安保漏洞而做的准备。
      她迅速定位到当前楼层的消防报警和气体灭火系统控制模块。
      改写权限,设置触发条件,关联到特定身份识别信号源……她的操作精准而迅速,代码一行行输入。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在屏幕上,她立刻用袖子擦去。
      然后,她通过配药间门上方的观察窗,冷静地观察着走廊。
      林景辉的两名保镖正一左一右守在院长办公室门外,而林景辉本人,则背对着配药间方向,站在走廊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指令。
      他的贴身秘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色精干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部看起来就非普通的卫星电话。
      就是现在。
      林念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了确认键。
      “呜——呜——呜——!!!”
      凄厉尖锐的火警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医院傍晚的平静,响彻整个楼层!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天花板上预设的二氧化碳灭火喷头同时爆开!
      “嗤——!!!”
      不是喷水,而是大量白色的、冰冷的二氧化碳气体以极高的压力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一片浓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雾墙,温度骤降,能见度急剧下降至几乎为零!
      “怎么回事?!保护林董!”保镖的吼声在白雾中响起,带着惊慌。
      “别慌!是误报!可能系统故障!”林景辉的声音试图保持镇定,但白雾和低温显然也出乎他的预料。
      混乱在瞬间爆发。
      视线被完全遮蔽,咳嗽声、呵斥声、慌乱的脚步声在浓雾中交织。
      人们本能地向后退、寻找遮蔽物。
      林念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借着白雾的彻底掩护,从配药间的检修口悄然滑出,贴着墙壁,凭借记忆和听觉,朝着林景辉刚才站立的大致方位快速而安静地靠近。
      她的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屏住,只依靠皮肤感受着气流和障碍物。
      在一片混乱的声浪中,她精准地“碰”到了那个正因警报和白雾而略显慌乱的秘书的侧身。
      “抱歉!”她低呼一声,仿佛被人群推挤,身体一个趔趄。
      秘书只觉得腰间西装口袋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带过,下意识地用手去按,同时另一只手去扶林念。
      但白雾浓重,他什么也看不清。
      林念顺势“借力”站稳,低声道了句谢,立刻转身,重新融入翻腾的白雾,朝着配药间方向撤退。
      她的手心里,一部沉甸甸、外壳坚硬冰冷的卫星电话,正静静地躺着,侧面的林氏家族徽记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返回配药间,锁上门。
      刺耳的警报仍在持续,外面的白雾和混乱似乎有增无减。
      林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心跳。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战利品。
      这部电话,是进入林氏核心内网的密钥之一。
      林景辉的秘书几乎从不离身。
      她没有立刻尝试破解,而是将其紧紧攥住,感受着那份冰冷的重量。
      母亲在公海?
      不,林景辉的话真假难辨,但逼她交出红钢笔的目的绝对真实。
      她需要霍一言。
      虽然理智告诉她霍一言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但直觉和经历都告诉她,那头“黑隼”即使在重伤中,也拥有着她此刻最需要的敏锐直觉和战斗智慧。
      她必须回去。
      趁着白雾和警报引发的混乱尚未完全被控制,林念再次潜行,绕过喧闹的区域,从备用楼梯快速下到地下二层。
      医疗废物处理间门口寂静无声。她轻轻敲出约定的暗号。
      门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阿诚警惕的眼睛,确认是林念后,立刻将她拉了进去,迅速关门。
      处理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瓦数的应急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血和塑料的复杂气味。
      轮椅上的霍一言依旧静静地躺着,但林念敏锐地注意到,盖在她身上的毯子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变化。
      她快步走到轮椅旁,刚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霍一言的肩膀——
      “咳……咳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撕心裂肺般的呛咳,猛地从霍一言喉咙里挤出!
      她整个身体都因为这次剧烈的呛咳而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眉头紧锁,眼皮剧烈颤动,似乎正从深沉的昏迷或强效药物的控制中拼命挣扎着要醒来。
      林念的心脏猛地一缩,立刻俯身:“一言?!”
      霍一言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几次试图掀开却失败。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带着气音的音节。
      林念把耳朵贴近,几乎将嘴唇贴在她冰凉的颊边,才听清那断断续续、却字字用力的话语:
      “别……别去……林念……别……自己去……”
      她的意识仿佛仍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但其中蕴含的焦急和阻止的意图却强烈得灼人。
      林念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回握,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
      但霍一言似乎耗尽了力气,那阵剧烈的呛咳之后,她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与巨大的威胁对抗。
      “霍队!”阿诚焦急地凑近。
      林念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她直起身,看向手中的卫星电话,又看向窗外。
      医院对面,隔着一条街,那栋早已停工、漆黑一片的烂尾行政大楼的轮廓在渐沉的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霍一言最后那句破碎的警告在她脑中回响。
      别自己去……
      去哪?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部卫星电话。
      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加密信息,需要密钥或生物识别才能打开。
      林景辉的秘书应该设置了指纹或面部锁。
      林念尝试用自己在林氏内网的一些低级权限接入,试图绕过,失败。
      这部电话的安全级别很高。
      就在她凝神思考如何破解时,手中的卫星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提示,而是……自动播放?
      屏幕猛地亮起,跳过了锁屏界面,直接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起初有些晃动,像是手持拍摄。
      背景是一个纯白色的、类似无菌手术室的房间,但设备简陋,只有一张中央的手术台。
      手术台上,一个女人被束缚带牢牢固定住,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正是赵雅之!
      她眼睛被蒙住,嘴上贴着胶带,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镜头移动,一个穿着深蓝色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走进了画面,站在手术台旁。
      他/她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持刀人缓缓抬起手,将刀尖对准了赵雅之颈侧跳动的动脉位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然后,他/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虽然隔着口罩,但那双暴露在帽檐和口罩之间的眼睛……
      林念的呼吸瞬间冻结。
      那双眼睛,她看了二十多年。清冷,沉静,属于她自己。
      不,不对。
      那眼神深处,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冷酷审视和某种残忍兴味的光。
      持刀人缓缓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是一张和林念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医者的慈悲与隐忍,多了几分冰冷的玩味和病态的苍白。
      是林影。
      那个本该在三年前那场“意外”中,被证明早已死亡的、她的克隆体“妹妹”。
      视频里的林影对着镜头,勾起了一个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她用林念熟悉的声音,对着镜头,清晰地说:
      “姐姐,好久不见。这份‘礼物’,喜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赵雅之的脖颈划去!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屏幕暗下。
      处理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和霍一言艰难的呼吸声。
      阿诚目瞪口呆,脸色惨白。
      林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部仿佛还残留着冰冷触感的卫星电话。
      屏幕的反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窗外那栋漆黑的烂尾楼,又低头看了看仿佛沉睡又仿佛挣扎的霍一言,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的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不对。林影三年前就死了。这个……不是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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