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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困兽之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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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沾满了自己的血和粉末,缓缓摸向了地上那把刚刚划破她手掌、此刻依旧锋利的手术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与掌心伤口的灼痛形成奇异的对比。
手术室内,淡黄色的粉尘已浓如晨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刺痛。
林念蜷缩在门边,视线透过逐渐模糊的屏障,死死钉在外面那个持枪的身影上。
凯文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姿态专业而冷漠,仿佛在执行一项早已重复过千百次的流程。
他的目光越过林念,落在实验舱中她母亲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如同精算师在核算最后一笔资产。
就在他食指施加决定性的压力时——
“轰——!!!”
不是来自近处的枪声,而是更高亢、更狂暴的金属撕裂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尖啸,如同冰山在眼前崩塌!
手术室朝向船尾方向的整面舷窗,由特种钢化夹层玻璃构成的观察墙,在一瞬间被从外部撕扯得粉碎!
不是子弹,是口径大得多的重机枪子弹链,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过,将厚重的玻璃连同部分墙体框架一起,如同纸片般向外撕开、掀起、炸飞!
狂暴的气流混合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冰冷的海风,瞬间涌入原本密闭的手术室!
那浓得化不开的淡黄色粉末被这股飓风卷动,大部分被倒灌的气流扯出破口,抛向外面的黑暗海面。
凯文显然没料到这来自空中、超越他预想规模的打击。
重机枪弹链扫过时,爆裂的墙体碎片如同霰弹般四射,他被迫向后急退躲避,同时,手术室内部因突然失去大面积墙体而产生的剧烈气压变化,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将靠门而立的林念和正在后退的凯文,同时向着破口的方向猛推!
林念的后背撞上实验舱坚固的基座边缘,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凭着本能,双手死死抠住了实验舱光滑而冰冷的金属外壁边缘,指甲崩断,指尖传来钻心的痛,却终于止住了被抛出去的势头。
而凯文,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所在的位置距离破口更近,后退的冲势加上爆炸性的气流,让他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叫声只来得及逸出一半,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那数层楼高的破口被卷了出去,划出一道惊恐的弧线,坠向下方灯火摇曳、波涛汹涌的冰冷海面。
“凯文先生!”不知是哪个雇佣兵惊恐的呼喊,隐约从船体其他地方传来。
新鲜、冰冷、带着硝烟和海水咸腥的空气猛地灌入林念的肺部,尽管依旧混杂着船体燃烧的焦臭,但足以冲散那致命粉末带来的窒息感。
她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带血的痰沫,视野中的黑斑和重影逐渐被外界猩红的应急灯光与漆黑的海天背景取代。
她下意识地望向甲板的方向。
隔着弥漫的烟尘和破碎的结构,她看到了她。
在倾斜的甲板另一端,靠近船舷破损处的地方,霍一言正用一只胳膊肘和膝盖,艰难地向前拖行。
她的黑色潜水服(此刻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左臂的临时止血带早已不知去向,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肩头蔓延到臂中,随着她的爬行,在甲板上拖出断续的湿痕。
她的右腿似乎也受了重击,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每一次发力,都让她整张脸苍白到透明,汗珠混合着血污和灰烬从下颌不断滴落。
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手术室破口这里,隔着十数米的距离和致命的混乱,与林念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言语,但林念看懂了。
那眼神里是急迫,是确认,是“你必须活着”的无声嘶吼。
“一言……”林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船体下方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是模糊的、呛水的挣扎声。
林念猛地扭头看向破口外。
是凯文!
他坠海的位置似乎靠近船体侧面,而且……他居然没被螺旋桨或者水流卷走!
借助一件被他及时抓住的、从船体脱落的救生圈部件,以及他本身不错的水性,他正狼狈地扑腾着,拼命划向船侧悬挂的一张用于维修的绳梯。
他的脸在昏暗的海面反光和船上漏电的火花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扭曲,呛水让他不住咳嗽,但他一边咳,一边竟然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被防水袋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
他扯开袋子,将那装置紧紧攥在手中,仰头看向船上,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疯狂。
船体再次剧烈倾斜,角度更大,船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舱室进水的轰鸣。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的旋翼撕裂空气的呼啸!
并非一架,而是多架!
“黑隼一号,锁定制高点,压制甲板残存火力!二号、三号,掩护侧翼,准备绳索!重复,准备绳索!” 老周那带着明显金属质感和战场硝烟气的指令声,通过直升机外部扩音器,压过了海浪、火警和零星的枪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数架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武装直升机,如同暗夜中突然显现的钢铁巨鹰,撕开雨幕和硝烟,以极具压迫感的低空姿态悬停在医疗船周围。
机头下方的探照灯光柱如同神罚之剑,将破碎的甲板、惊慌的雇佣兵以及船体破口处照得雪亮。
重机枪的枪口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牢牢锁定了下方任何可能的威胁源。
绳索几乎在直升机悬停稳定的瞬间就从机舱抛下,带着夜视仪和全副武装的黑隼队员迅速垂降。
其中一个身影,通过绳索降到半空,恰好位于甲板上方不远处,是老周。
他戴着头盔,面罩下的眼睛锐利如鹰,第一时间锁定了实验舱旁的林念。
“林医生!”老周的声音通过便携通讯器直接传入林念耳中,清晰急促,“船体结构严重受损,随时可能倾覆或爆炸!优先带目标(赵雅之)撤离!把实验舱推到破口边缘,我们抛接应索!”
林念看向那依旧悬浮在液体中、连接着无数导管的实验舱。
舱体沉重,底部的轮子可能已被固定或损坏。
她的目光又投向甲板。
霍一言的爬行因为船体更大的倾斜而变得更加艰难,她滑倒了,受伤的右腿完全无法着力,只能用左臂和左手抠着甲板上湿滑的缆绳或凸起物,一寸寸向前挪。
她的呼吸沉重得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而凯文,已经抓住了绳梯的底部,正颤抖着、用那只没握遥控器的手向上攀爬,距离甲板边缘只剩不到一米。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黑色遥控器,拇指在红色按钮边缘反复摩挲,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林医生!没时间了!”老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催促。
林念的视线在实验舱、远方正在艰难爬行的霍一言,以及正在攀上船舷、即将重新出现在甲板上的凯文之间急速切换。
她没有走向实验舱。
她撑着实验舱基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视了老周在通讯器里的惊呼和喝令,拖着同样伤痕累累、因吸入粉末而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甲板,走向霍一言所在的方向。
她的脚步在倾斜的甲板上踉跄,几次差点滑倒,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稳住。
她绕过燃烧的残骸,跨过倒下的雇佣兵(不知是死是伤),逆着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朝着那个正在向她爬来的、血色的人影靠近。
十米、八米、五米……
凯文终于翻上了甲板。
他半跪在船舷边,浑身湿透,不住地咳嗽呕吐出海水,但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却举得很高,很稳。
他抬起头,脸上沾满油污和海水,咧开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极致恶意的笑容,看向正不顾一切靠近霍一言的林念。
“一起……下地狱吧……”他嘶哑地低语,拇指猛地按下。
“不——!!!”老周在直升机上的怒吼。
就在凯文拇指即将压实按钮的刹那——
“咻——!”
一道微弱的、几乎被狂风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枪声。
凯文只觉得右手腕猛地一凉,随即是剧烈到无法形容的、仿佛整条手臂神经都被搅碎的剧痛!
他低头,惊恐地看到,一柄通体漆黑、刃口狭长的□□,如同被强弩射出的标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手腕!
刀尖从前臂皮肤刺出,滴着血,而刀柄的配重球则深深嵌入了他手腕另一侧的皮肉和骨骼中!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他五指不由自主地痉挛张开。
那个黑色的、象征着同归于尽的遥控器,脱手飞出。
它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距离林念不到三步远的、倾斜的湿滑甲板上,红色的按钮在应急灯光下刺眼夺目。
林念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遥控器,只是在那东西落地的瞬间,左脚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下!
鞋底覆盖着血污、灰尘和湿滑的海水,但踩碎塑料外壳和内部脆弱电路的动作却决绝得令人胆寒。
“咔嚓!噼啪!”
清脆的碎裂声密集响起。
那个黑色的方盒在她脚下变形、破裂,里面的电池、电路板、导线被碾得粉碎,迸溅出微小的火花,随即彻底变成一滩不再具有任何功能的垃圾。
凯文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疯狂和恶意瞬间被绝对的、绝望的苍白取代。
他张着嘴,似乎想呐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手腕的剧痛和希望断绝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林念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扑到了霍一言身边。
霍一言趴在地上,刚才掷出那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刀,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左臂完全垂在身侧,微微抽搐,右手还保持着掷出匕首后的虚握姿势。
她侧脸贴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眼睛半睁着,望向蹲在她身边的林念,瞳孔有些涣散,但唇角却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牵了一下。
林念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肩膀,入手一片黏腻湿冷。
她试图将霍一言半抱起来,对方的身体沉重得吓人,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僵硬。
“医生……先……”霍一言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风声撕碎,她想摇头,但脖颈似乎也失去了力量,“船……要沉……病毒……”
“我知道!”林念打断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和坚定,她不是在回应霍一言,更像是在对抗这绝望的一切。
她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迎着探照灯的光,看向半空中悬停的直升机。
老周正在通过绳索快速下降,他显然是被林念拒绝撤离又踩碎遥控器的举动震惊了,但更多的是焦急。
“林医生!船体倾斜加剧!底部舱室大量进水!我们必须立刻撤……”
“周先生!”林念的声音透过破损的通讯器,清晰地传到老周耳中,也传到了霍一言的意识里,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冰冷锋芒,“这艘船不止是船!周国权在船底仓装载了基因病毒试剂,一旦沉没,污染将扩散至整个港岛水源!”
老周下降的动作猛地一滞。
就在林念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整艘医疗船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发出一声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绝望的呻吟,龙骨扭曲的声音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
左舷的倾斜角度陡然增大,海水开始从无数破损处涌入上层甲板。
远处,那些正在慌乱救生艇或试图反抗的雇佣兵中,也传来了惊恐的叫喊:“进水了!下面全是水!”
混乱中,周国权那经过广播系统扭曲的、却依旧带着学者式癫狂笑意的声音,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船上某处尚能工作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噼啪声:
“啊……精彩的博弈……林念,霍一言……你们总能带来惊喜……”他的笑声咳嗽般断续,“不过,没用的……‘海神’的葬礼……就是港岛的……净化……水……会带走一切……包括……我的……研究……”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愈发嘈杂的进水声、金属呻吟和直升机的轰鸣。
林念和霍一言的目光在摇晃的、被探照灯和火焰切割的光影中相遇。
霍一言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着林念眼中那毫不动摇的、甚至比手术刀更冰冷的决绝。
她沾着血沫的嘴唇微动,没有再劝说撤离,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右手,搭在了林念支撑着她的手臂上。
不是一个搀扶的动作,而是一个“跟随”的示意。
林念读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硝烟、海水和死亡的味道。
她不再试图完全扶起霍一言,而是将自己的胳膊穿过对方腋下,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作为支架,半拖半扛地,将霍一言沉重而残破的身躯,从湿滑倾斜的甲板上,一点一点,朝着船体深处、朝着那传来最恐怖威胁的方向——破损的通道口,挪动。
老周看着下方两个相互支撑、如同在末日泥沼中跋涉的身影,看着她们决绝地走向注定更加危险、甚至可能瞬间毁灭的船体内部,他眼中的焦急化为一种沉重的、混杂着敬意与无奈的震动。
他对着通讯器,低吼了一声:
“所有单位听令!改变策略!目标:全力掩护林医生和霍小姐进入船体下层!破拆组,准备强行开辟进入底仓的通道!快!”
探照灯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追光,死死咬住了那两道在倾斜巨轮甲板上蹒跚却坚定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