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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向死而生 ...

  •   紧接着,隔离室顶部的扬声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后,一个苍老、阴鸷、带着某种冰冷玩味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全屋的内部通讯频道,包括霍一言的骨传导耳机,以及隔离室内:
      “晚上好,我的好女儿。看来你遇到一点小麻烦。”
      林景辉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一丝失真,但那深入骨髓的掌控感和恶意,丝毫未减。
      林念握着生锈折刀的手,指节骤然绷紧,骨节泛白。
      她没有抬头看摄像头,只是盯着手中那粗糙冰冷的刀刃。
      “你体内那只小夜莺,醒得比我预想的早了点。”林景辉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般的叹息,“手术?没用的。我承认你林念的手是神之手,但‘夜莺’的解药,从来不是手术能解决的。”
      霍一言在门外,枪口仍抵着梁峻,眼神却死死盯着隔离室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
      “解药,在林影身上。”林景辉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冰锥,“精确地说,在她脊髓液里特定的神经节苷酯结合蛋白上。唯一的,特效的‘钥匙’。”
      林念的呼吸屏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隔离室那唯一的、门上的防弹玻璃观察窗。
      外面是扭曲的白色灯光,和霍一言模糊却灼热的身影。
      “但很可惜,”林景辉的笑声低沉下来,充满恶意,“我早在把她送给你当‘替死鬼’之前,就在她身体里埋了点小东西。生物自毁程序,与她的生命体征深度绑定。一旦检测到脊髓液被异常抽取超过20毫升,或者她死亡……程序就会启动,自毁物质会瞬间污染所有脊髓液,同时触发连锁反应,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三十分钟内崩解成脓水。”
      林念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
      “没有解药,‘夜莺’会在今晚彻底吞噬你。而你那可怜的小保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你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漂亮傀儡。”林景辉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
      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残酷的引导。
      “你亲手杀了她。林影,那个和你一模一样、却注定是消耗品的克隆体。杀了她,在她自毁程序完全启动前,用最快的手法取出需要的脊髓液,也许……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希望,救你自己。当然,取出来之后,你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注入和代谢平衡,这成功率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想吧,林念。是你死,还是她死?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天亮之前,给我一个答案。”
      声音消失了,扬声器恢复沉寂,只剩下隔离室内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监控器红灯恒定的、不祥的微光。
      林念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
      她手中的生锈折刀,冰冷地贴着掌心。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一个透明的、高强度的隔离笼被升降装置送入了房间,林影躺在笼中的简易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几根维持生命的管线,她似乎恢复了部分意识,眼睛微微睁着。
      那双和林念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林念的清冷或林念的绝望,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和……祈求。
      源于基因深处的模拟,让这个“妹妹”在面对生死威胁时,能精准地模仿出最能引发同类同情和保护欲的神情。
      她看着林念,看着这个拥有她相同面容的女人,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嗬嗬的气音,像是小兽的哀鸣。
      她的身体在笼子里微微蜷缩,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光滑的隔离罩内壁,留下细微的湿痕。
      那是求生欲。纯粹的,毫无技巧的,来自生命本能的哀求。
      林念看着笼子里的林影。
      体内的剧痛和那股冰冷的侵蚀感并未停止,反而随着林景辉话语的冲击,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棱顺着血管游走。
      眼白里的紫色纹路,似乎蔓延得更快了一些。
      她低头,看向自己握着折刀的手。
      这只手,救过无数人。
      此刻,它被要求去夺取一个生命,一个与自己同源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存活。
      医者的信条在脑海里尖啸,与求生的本能激烈冲撞。
      笼子里的林影,眼睛依旧死死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祈求,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仿佛理解了什么的空洞所取代,但她抓挠隔离罩的手指,没有停下。
      林念的手,缓缓抬起。折刀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刀尖,似乎指向了隔离笼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
      “噗嗤——!!”
      隔离室门缝下方,一股淡黄色、带着甜腻杏仁味的浓稠烟雾猛地喷涌进来!
      瞬间充斥了门口区域!
      是麻醉气体!高浓度、快速起效的军用级强效麻醉剂!
      紧接着,“砰——!!!”
      一声巨响,那扇足以抵挡普通爆炸的厚重合金门,从外侧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猛击!
      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防弹玻璃观察窗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又是“砰!!”的第二下更猛烈的撞击!
      门锁内部结构传来崩断的脆响,整扇门向内猛地凹陷、变形,然后被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青筋暴起的手,硬生生从外面撕开一个扭曲的缺口!
      浓烟被气流搅动,一道身影裹挟着外面走廊惨白的光线,冲破烟雾,闯了进来!
      霍一言!
      她脸上紧紧扣着一个全封闭式的黑色紧急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面具后,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林念从未见过的、近乎毁天灭地的疯狂和决绝。
      她无视脚下翻滚的麻醉烟雾——面具过滤了致命浓度,但仍有微量渗入,刺激着她的呼吸道,让她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她一眼就看到了笼子里的林影,看到了林念手中那指向笼子的折刀,看到了林念眼中那片越来越深的、挣扎的紫意。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
      霍一言如同扑向猎物的隼鸟,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到林念身后!
      在林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一把将林念紧紧抱住!
      滚烫的、带着硝烟和汗水气息的胸膛,紧紧贴住了林念冰冷颤抖的背脊。
      霍一言的手臂如同铁箍,死死锁住林念的双臂和腰身,让她动弹不得。
      同时,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以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地掰开林念紧握的手指,夺下了那把生锈的折刀!
      “霍……!”林念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身体在霍一言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反抗,而是因为极致的紧绷和那侵入骨髓的冰冷与本能冲突的极度消耗。
      霍一言没有理会她的颤抖。
      她将夺下的折刀握在自己手里,然后,缓缓地,将嘴唇凑近林念被汗水浸湿的鬓边,隔着防毒面具的边缘,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和急促的呼吸,低哑、粗粝,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温柔,清晰地钻进林念的耳朵:
      “念念,听着。”
      林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个称呼,太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你的命,比所有规则、信条、甚至我自己的命,都重。”霍一言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现在,闭上眼睛。别看。”
      说完,不等林念回应,霍一言猛地松开了环抱,但她并没有远离。
      她转而用一只手依旧牢牢钳制住林念的手臂,将她半揽在身侧,让她无法靠近隔离笼,却又被迫面对笼子的方向。
      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生锈的折刀。
      然后,霍一言动了。
      她没有用刀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稳定地捏住了刀刃靠近刀柄的部分,将沉重的、带着铁锈的黄铜刀柄,转而朝外。
      在林念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笼中林影那双写满恐惧和茫然的眼睛注视下——
      霍一言的手臂肌肉贲张,以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混合着战地急救术中最精准定位和最强力量控制的轨迹,挥臂,刺落!
      不是心脏正中。
      是心脏左缘,第四肋间隙偏外侧!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衣物和皮肉的闷响。
      生锈的刀柄,连带小半截刀身,精准地刺入了林影的身体!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简易的医疗服和床单。
      林影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瞬间涣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霍一言看也不看她濒死的抽搐。
      她松开刀柄,双手如同最精密的器械,瞬间动作。
      一手猛地撕开林影后颈部位的衣物,另一手不知从腰间何处拔出了一根极细、中空、带着特殊刻度的高强度合金探针。
      她的手指稳得可怕,在林影脊柱第三节棘突下缘,快速而准确地定位,消毒(她甚至没时间消毒,直接用衣袖擦了一下),然后将那根探针,以特定的角度,猛地刺入了椎管旁侧!
      这不是屠杀。
      这是攫取!
      是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后窗口期,进行最原始、最粗暴、也最高效的活体脊髓液抽取!
      探针刺入,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中空的针管被快速抽出,注入霍一言预先准备好的一个嵌有抗凝和稳定剂的无菌收集管中。
      林影在剧痛和生命急速流逝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四肢胡乱摆动。
      就在霍一言专注抽取,林念被眼前景象冲击得几乎窒息、浑身冰凉无法动弹的那一刻——
      林影那只胡乱挥舞的手,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猛地抬起,一把按在了自己后颈、霍一言正在操作的伤口附近!
      她的手指冰冷,沾满自己的鲜血,却死死地按压在出血点周围,似乎在无意识地试图减少出血,又或者……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配合这个正在夺走她生命的操作。
      她的脸上,祈求、恐惧、痛苦的神情已经扭曲成一团,但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在最后弥留的一瞬,竟然转向了被霍一言禁锢在身侧的林念。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茫然,有痛苦,最后,凝聚成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基因深处共性的……释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是……
      “姐……”
      然后,那按压伤口的手,无力地垂落。
      林影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瞳孔彻底放大,映着隔离室冰冷的灯光。
      几乎在她生命体征消失的同一秒,她体内那所谓的“生物自毁程序”被触发。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成一种蜡样的灰白,然后迅速干瘪、风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标本。
      衣物下的身体快速塌陷,短短十几秒内,医疗床上只剩下一具被衣物包裹、干枯如同木乃伊般的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淡淡气味。
      霍一言手中的收集管里,小半管暗黄色的脊髓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快速收好收集管,转身。
      林念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眼中的紫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如同潮水褪去。
      剧痛和冰冷的侵蚀感也在迅速平息。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虚弱或解脱,而是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寂静。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刚刚做完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霍一言手中的收集管上,又移到医疗床上那团风化的人形残骸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霍一言染血的手上。
      她的眼神,经历了剧烈的震荡、崩塌,然后,一片片重新拼合。
      拼合出的,不再是那个清冷坚韧的医生,也不再是那个深情隐忍的继承人。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冽,像是万载玄冰的内核,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锋利的、可以切割一切的光。
      医者眼中的最后一丝仁慈,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小型金属桌。
      桌上,放着梁峻之前拿来的公文袋,以及不知何时被人放进去的一支笔。
      一支笔身镶嵌黑曜石、笔夹雕刻着林氏家徽的万宝龙钢笔。
      那是林氏集团掌舵人的象征之一,不知何时,竟被带入了这里。
      林念伸出手指,指尖冰凉。
      她没有去拿那支笔,而是先将手指,轻轻按在了桌面上一小片尚未完全干涸的、从刚才激烈争斗中溅过来的、属于林影的血迹上。
      暗红色的血,沾染在她白皙的指尖。
      然后,她才拿起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旋开笔帽,露出闪着寒光的笔尖。
      她将笔尖,轻轻蘸入了指尖那未干的血迹中。
      笔尖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暗红。
      随即,她将笔尖移向公文袋空白的封口处,悬停片刻。
      没有看任何文件内容。
      她提笔,用那支沾着林影之血的万宝龙钢笔,在公口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念。
      笔锋凌厉,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和新生般的寒意。
      签名落定,墨迹混着血迹,迅速渗入纸张纤维。
      霍一言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此刻走上前,将手中那件黑色的风衣,轻轻披在了林念单薄的肩上。
      风衣宽大,带着霍一言的体温和硝烟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她。
      林念没有回头。
      她将签好的公文袋留在桌上,握着那支染血的钢笔,转身,走向那扇被霍一言暴力破开的、扭曲的隔离室大门。
      门外,刺眼的灯光下,老周、阿诚,以及数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臂章带有黑隼标志的队员,已经无声地列队站定。
      他们的目光,肃杀而坚定,越过林念,投向更远处的黑暗。
      霍一言跟在林念身侧,将那支装有脊髓液的无菌收集管,稳稳地放入自己贴身的内袋。
      林念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港岛的天际线,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灰白光芒,正奋力刺破弥漫的霓虹与夜幕。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隔离室,也没有看那张医疗床。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目标,林氏大厦。”
      停顿。
      “长老会。”
      霍一言上前半步,为她拉开了通往外面走廊的、已经扭曲变形的最后半扇门。
      外面,更多的黑隼队员如同沉默的礁石,等待着指令。
      “走吧,老板。”霍一言的声音很低,只有林念能听见。
      林念迈步,踏入了门外惨白的光晕中,身影挺直如刀,那件黑色的风衣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霍一言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两人的脚步声,和身后黑隼队员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合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浪潮,涌向安全屋的出口,涌向港岛将明未明的天空。
      在他们身后,隔离室的门缓缓自动闭合,将那具风干的残骸、染血的桌面、和满室寂静,彻底封存在逐渐暗去的灯光里。
      林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有她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指节,微微收紧,笔身上那未干的血迹,在她掌心留下微凉粘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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