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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困兽之斗 ...

  •   时间,在无声的秒针跳动中,向着九点整滑去。
      然而,在林念踏入专用电梯厅的同一秒,计划外的变故率先在电梯井的钢铁骨架深处炸响。
      电梯井顶部维修通道狭窄、闷热,空气凝滞,只有下方深处传来的、主电梯缆绳运行的低沉嗡鸣震动着金属壁。
      林念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肩。
      指尖传来的粘腻温热让她心头一沉,白大褂的左袖自肩膀处已被深色浸透了大半,那是先前在书房破窗时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此刻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正缓慢而固执地渗出。
      失血和紧张带来一阵细微的晕眩。
      蹲在她对面的霍一言瞬间察觉。
      她没说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念肩部,随即猛地扯住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保洁工装衬衫的右袖,手臂肌肉绷紧,“嗤啦”一声,坚韧的布料被齐肩撕下。
      她迅速将长布条对折,靠近林念,左手不容置疑地按住她的肩膀固定,右手用布条一端紧紧压住出血最凶的创口。
      “忍着。”霍一言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林念颈侧。
      她低头,用牙齿咬住布条另一端,头颅后仰,用全身的力量对抗林念肩部的肌体,进行加压缠绕。
      力道大得林念闷哼一声,指节泛白地抓住身下的钢筋。
      布料瞬间被温热的血液浸染,霍一言眉头紧锁,动作却更稳更快,打结时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只有布料摩擦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回荡。
      刚包扎完毕,一阵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剧烈震动从下方传来!
      不是他们等待的主电梯运行——而是他们藏身区域旁侧,另一部用于运送大型设备或清洁工具的、平时很少启动的工业货运电梯,毫无征兆地启动了!
      沉重的钢缆绞动声骤然放大,变成令人牙酸的金属咆哮。
      整段维修通道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更可怕的是,那巨大的电梯轿厢正以不慢的速度向上运行,轿厢顶部边缘与他们藏身的维修平台外沿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小!
      狂风从下方井道倒灌上来,瞬间抽空了本就稀薄的空气,吹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它会挤过来!”林念瞳孔骤缩,低喝道。
      维修平台空间狭窄,根本无处可避。
      那钢铁巨兽的边缘,即将像铡刀一样碾过他们立足之地!
      霍一言眼神一厉,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她一把将林念推向身后墙壁,自己则猛地转身,面朝那正在逼近的、冰冷平整的轿厢顶部。
      她目光如电,急速扫视上方结构,视线猛地定格在轿厢顶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方形金属盖板——检修口!
      “那里!”她指向检修盖,风声几乎吞没她的声音,“没锁死!”
      林念瞬间明了。
      在轿厢顶部与平台即将相撞、将他们碾碎的前一瞬,这是唯一的生路!
      “你压住一边!”林念吼道,顾不上肩伤的剧痛,用尽力气将身体贴近轿厢顶部边缘,双手死死抠住检修盖一侧的金属凹槽。
      霍一言立刻会意,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猛地扑压在检修盖另一侧!
      “嘎吱——!”
      轿厢边缘已擦到平台!火花在摩擦处迸溅!
      检修盖被两人一内一外的巨力强行按开一条缝隙!
      林念先将双腿滑入,霍一言紧随其后,在轿厢彻底将平台挤扁、将他们扫落井底的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先后跌入检修口,落入下方轿厢内部!
      “砰!”“咚!”
      两人先后摔落在轿厢地板上,检修盖在惯性作用下“哐当”一声合拢。
      还未等林念从撞击的眩晕和肩部的剧痛中缓过气,一道冰冷的触感,已轻轻抵在了她的太阳穴。
      她僵住,缓缓抬头。
      轿厢顶灯雪亮。
      一名穿着普通西装、但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男人站在轿厢中央,左手持枪,枪口稳稳对着她,右手拇指按在枪身保险处。
      他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沉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梁峻。
      市警署反黑组骨干,以棘手和不畏强权著称,林念在某些内部医疗报告中见过他的名字。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几乎同时,霍一言已从地上弹起,如同一头护崽的母豹,手中那把夺来的、刃口带血的警用匕首横在身前,瞬间挡在林念与梁峻之间,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锁住梁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轿厢微微一震,开始平稳上升。指示灯跳动,目的地赫然是顶层。
      四目相对,梁峻的目光在霍一言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林念脸上,尤其是她染血的肩部和过于镇定的眼神。
      他并未立即喝令或采取进一步控制,只是枪口依旧稳定。
      “林医生,”梁峻开口,声音平稳,压得低,刚好能让轿厢内三人听清,“林氏集团的‘压力’很大。半小时前,高层命令下来,所有通往顶楼的物理和网络后门,已被警方内部指令暂时封锁。你们原本计划的‘保洁通道’走不了了。”
      林念的心沉了沉。
      计划果然泄露了,或者说,林景辉的反应比预想更快更绝。
      霍一言的身体绷得更紧,握着匕首的指节咯咯作响,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向左侧了半步,将林念挡得更严实些。
      梁峻似乎没看见霍一言的敌意,他只是将持枪的手臂略微下垂了寸许,这是一个微小却清晰的“非立即攻击”姿态。
      同时,他侧过身,目光瞥向轿厢门侧,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金属面板,上面有医护专用通道的紧急标识。
      “医护通道还能走,直达手术准备层,再上去一层才是顶层。逻辑上,你们是去查看术前准备间的。”梁峻语速平缓,像在陈述路况。
      电梯仍在上升。时间分秒流逝。
      就在轿厢即将抵达顶层、门即将开启前的几秒,梁峻与错身而过的霍一言擦肩,他的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却精准地送入林念耳中,快而清晰,如同耳语:
      “林医生,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林景辉不仅悬红,他在黑市发的是‘红头悬赏’。活要见人,东西要回来。”
      红头悬赏。
      黑话里意味着不死不休,承接者不限门槛,赏金足以让最亡命之徒疯狂。
      林念的背脊窜过一丝寒意,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在与梁峻目光交错的瞬间,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应,冷静得可怕:
      “梁Sir,他更怕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法医。”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提示音响起,轿厢门平稳滑开。
      门外是通往顶层和专用通道的明亮前厅,空无一人。
      梁峻收枪入怀,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率先踏出电梯,走向一侧的安全楼梯口,背影消失。
      霍一言一把抓住林念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她冲出轿厢,迅速拐入对面那条标着“医护专用”的狭窄通道。
      通道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气味。
      一路疾行,通过员工电梯下到负一层,穿过弥漫着漂白水味的巨大洗衣房,从堆满待洗床单的后门冲出。
      外面是一条湿漉漉、堆着垃圾桶的后巷。
      阿芬改装过的黑色悍马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里,引擎低鸣。
      车窗降下,阿芬的脸闪了一下,急切地招手。
      就在两人距离车门不到十米的时候——
      “嗡——轰!”
      刺耳的引擎咆哮声撕裂了后巷的宁静!
      三辆黑色重型机车如同鬼魅,从巷子另一端猛冲而来,车灯雪亮刺眼,引擎轰鸣震耳欲聋。
      车手全身黑衣,戴着头盔,手中挥舞的不是棍棒,而是带着尖锐钩爪的粗重铁链,划破空气,发出骇人的呜呜声,直扑林念!
      目标明确,是她,或者说,是她身上可能藏有东西的位置!
      “上车!”霍一言将林念猛地往阿芬车门方向一推,自己却迎着机车冲来的方向,不退反进!
      她脚下发力,身体压低,如同猎豹冲刺,手中匕首反握,寒光一闪。
      林念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到车门边,回头只见霍一言已如一道灰色闪电撞入车阵。
      第一辆机车车手甩出的铁链被她侧身险险避开,钩爪刮过水泥地,溅起火星。
      霍一言顺势抓住垂落的铁链中段,借力猛拽,同时身体旋转,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铁链连同车手一起,狠狠掼向旁边的墙壁!
      “轰隆!”“咔嚓!”
      机车与墙壁剧烈碰撞,碎片横飞,车手惨叫着滚落。
      但另外两辆机车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而至,铁链呼啸着从不同角度抽向霍一言的后背和腿部!
      霍一言就地翻滚,躲开致命一击,但左侧小腿仍被链梢擦过,皮开肉绽。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趁机抓住了第二名车手的脚踝,猛地一拉一扭!
      车手失去平衡从车上摔下。
      就在霍一言准备解决最后一个威胁时,那名被她拽下车、头盔碎裂、满脸是血的车手,竟然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盯住远处正被阿芬试图拉上车的林念,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挤出一个扭曲的、带着诡异笃定的词:
      “夜……莺……”
      林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夜莺。
      母亲昏迷前,在病床上反复呢喃、无人能解的那个词。
      母亲的手指,曾经无意识地、紧紧攥着病床栏杆,口中含糊重复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看着那个垂死的车手,对方涣散的目光,却精准地、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随机的诅咒,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指向。
      阿芬的吼声在耳边炸响:“林医生!快!”
      林念被猛地拽上车,车门“砰”地关上。
      霍一言也击倒了最后一名车手,带着腿上的伤,翻身从另一侧跃上后座。
      悍马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冲出去,将混乱的后巷和倒在血泊中的袭击者抛在身后。
      车厢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引擎的轰鸣。
      阿芬专心驾车,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霍一言撕下另一块布料,快速缠紧自己流血的小腿,动作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粗暴。
      林念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
      左肩的伤口在之前的剧烈动作中再次撕裂,鲜血已经将霍一言临时包扎的布条彻底渗透,一滴滴落在她雪白的裤腿上,洇开刺目的红。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着些许灰尘和血渍的手掌。
      霍一言处理完自己的伤,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渗透血迹的肩部,眉头紧锁,伸手想去查看。
      林念却避开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眼神空茫,又似乎凝聚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夜莺……”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车厢里紧绷的空气宣告。
      “妈,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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