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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巷追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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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如同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在狭窄的巷道里猛地提速,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冲去。
车身左侧猛地一沉,金属外壳与粗糙砖墙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刺耳尖锐的锐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又瞬间湮灭,仿佛恶兽磨牙。
剧烈的震动从底盘、从每一个焊接点传来,将车厢内堆叠的纸箱和帆布颠得上下抛飞,林念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车厢侧壁上,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霍一言却像钉在了地板上。
她双膝跪在颠簸摇晃的车厢底板上,身体随着货车的每一次疯狂转向而自然倾斜、补偿,保持著惊人的平衡。
她正紧紧贴在车厢尾部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嵌着铁丝网的观察窗后,眯起的眼眸在窗外快速倒退的、被车尾灯染成暗红色的巷道景物中,精准地捕捉着后方那两道如影随形的、刺目的白色光柱。
距离在缩短,又在巷道的每一次急弯中被短暂拉开。
追车的引擎咆哮声透过车厢壁板闷闷传来,与货车自身濒临极限的嘶吼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二重奏。
“老周!”霍一言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所有噪音,“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进卸货区!”
驾驶室里,被称作老周的司机——那个先前在仓库外接应、此刻握着方向盘的中年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回了一个字:“收到!”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稳得像磐石,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厢角落,林念蜷缩着,双手死死箍住那本冰冷厚重的黑色账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货车每一次剧烈的颠簸或转向,都让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滚筒的布偶。
脸色在窗外晃过的、偶尔被灯光照亮的巷墙映衬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她的目光却没有涣散,也没有看向窗外致命的追兵,而是穿过昏暗、尘土飞扬的空气,死死地、近乎贪婪地钉在霍一言的背影上。
那个跪伏在车厢地板上、肩背线条绷紧如弓的女人,此刻是她视野里唯一稳固的坐标,是狂风骇浪中唯一不会倾覆的礁石,是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
第三个路口到了!
“嘎吱——!!!”
更加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空气,货车庞大的车身以一个近乎失控的角度猛地左甩,冲进一条更窄、两侧堆满废弃物的岔道。
就在车身刚刚完成转向,尚未完全摆正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形变的呻吟,一辆不知何时从侧方另一个更小的黑暗窟窿里钻出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直冲货车侧门!
两车距离瞬间缩至咫尺!
“操!”老周的低吼从前传来,同时方向盘再次被他向一侧猛拽到了底。
货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甩开,而车尾则重重地横扫过去,擦过路边几个锈蚀的铁皮垃圾桶,将其撞得翻滚飞起,哐啷巨响不绝于耳。
剧烈的离心力将霍一言狠狠甩向车厢侧壁,但她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撞上去的前一刻,单手一撑侧壁,身体拧转,强行改变了方向,不是向后,而是朝着车厢中部、朝着林念所在的方向扑来。
下一秒,她已单手撑在林念头侧上方的车厢板上,整个身体几乎将林念笼罩在自己与车厢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扶林念,而是精准地落在她紧抱着账簿的双手上,手指快速而不容置疑地检查了一遍账簿的边角、封面,确认它完好无损,没有被磕碰损坏。
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保护意味的禁锢姿势,让林念的呼吸猛地一滞。
鼻尖几乎要撞上霍一言夹克领口粗糙的布料,那上面沾染着夜露的寒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以及……属于霍一言本身那种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颠簸中凝固了一瞬,她甚至能听到霍一言胸腔里传来的、比引擎轰鸣更清晰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震动着她的耳膜。
就在这时,霍一言左耳佩戴的隐形耳麦里,传来了阿诚冷静无波的声线,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前方一百米,有警方临检路障,闪灯警示。追车不敢硬闯。建议:立刻右转,进入‘永丰水产市场’。凌晨四点半左右,该市场有零星货车进出采购,可以混入车流,伺机脱离。”
霍一言眼眸微闪,瞬间消化了情报并做出决断。
她松开支撑的手,身体迅速回撤到一个警戒位置,同时对着前方驾驶室,声音清晰急促地转达:“老周!前方一百米警方路障,不能走!立刻右转,进水产市场!”
“明白!”老周的回答依旧简短。
货车引擎再次发出愤怒的咆哮,就在逼近那闪烁着红蓝警灯路障的最后几十米,一个更加突兀、更加生硬的右转,猛地拐进了路边一个入口看起来颇为宽敞、但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奇异复杂气味的场地。
“吱嘎——”轮胎碾过潮湿泥泞的地面,速度被迫放缓。
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鱼腥、泥腥、腐烂海藻和冰块寒意的复杂气味,如同有形的墙壁般扑面而来,灌满了整个车厢。
这就是永丰水产市场。
即使是在凌晨,这里也并非完全死寂。
远处有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吆喝和冰块碎裂的声响。
通道比外面的巷道更窄,两侧是高高垒起的、不断滴着水的白色泡沫塑料箱,或是挂着些半冻不冻的鱼货。
地面是黑乎乎的、永远湿漉漉的水泥地。
货车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艰难地在泡沫箱和杂物堆积出的狭窄通道里挪动。
后方,两辆黑色轿车几乎紧贴着它的屁股也冲了进来,同样被这环境限制得速度骤减,但追击的意图丝毫未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住。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辆拉着高高垒起的冰块、用厚帆布简单覆盖的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毫无征兆地从一条更窄的交叉通道里横穿出来,恰好挡在了货车与两辆追车之间。
冰车上覆着的帆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晶莹的冰块,折射着远处零星的灯光。
机会!
霍一言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右侧。
那里,市场的一个摊位前,胡乱堆叠着几乎有两人高的一大堆白色泡沫箱,看似摇摇欲坠。
“老周,”霍一言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冷冽,“看到右边那堆箱子了吗?撞过去,把路堵死。”
没有迟疑,没有质疑。
方向盘猛地一摆,货车车头对着那堆泡沫箱就顶了上去。
“轰——哗啦啦!!!”
并非金属碰撞的巨响,而是沉闷的撞击后,紧接着如同雪崩山塌般的、密集的破裂与倾泻声!
那高高垒起的白色泡沫箱瞬间垮塌,成百上千个空箱子如同白色的瀑布,又像是被惊起的鹅群,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货车后方的整条通道,也将紧随其后、首当其冲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前半个车身彻底埋住!
另一辆黑色轿车反应稍快,猛地向侧边打方向试图绕开,但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它,后轮还是撞上了边缘散落的箱子,车身一歪,半个车身斜斜地卡在了倒塌的箱堆和旁边的摊位支架之间,一时进退不得。
引擎空转的怒吼、追车司机惊怒的咒骂、泡沫箱持续滑落的窸窣声,在鱼腥弥漫的空气中乱成一团。
而货车,在完成这凶狠的一撞后,没有丝毫停留。
老周猛地挂倒挡,轮胎在湿滑地面疯狂空转了一下,向后退开几米,随即再次前进,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塑料碎片,朝着市场深处、朝着记忆中通往后门的路线,不管不顾地冲去。
泡沫箱堆成的白色丘陵有效地迟滞了追兵,也为货车赢得了宝贵的几十秒。
穿过几排更加杂乱、散发着更浓腥气的固定摊位,一道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皮后门出现在眼前。
货车一头冲了出去,驶入一条灯火更加黯淡、几乎被遗忘的背街。
这里远离市场中心的零星灯光,只有远处高楼大厦投来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模糊霓虹。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破败的门面,卷闸门紧闭,墙面污迹斑斑。
“就这儿。”霍一言低声道,目光迅速锁定了路边一个看似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深灰色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门口地面上积着油污和灰尘。
老周将货车稳稳停在修理厂门口略靠前的位置,恰好用庞大的车身遮挡住了大部分从街道方向来的视线。
他熄了火,但没有熄灭车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修理厂门口一小片区域。
霍一言拉开车厢侧门,率先利落地跳下车。
落地时她膝盖微曲,卸去力道,同时锐利的目光已如探照灯般扫过修理厂黑黢黢的内部和背街的两头。
确认暂无直接威胁,她才回身,向车厢里伸出手。
“下车,换车。这里不能久留。”
她的手稳稳地伸向林念,手掌上有着薄茧,指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有力。
林念抱着账本,挪到车厢边。
高度让她有些眩晕,她握住霍一言伸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握力惊人,仿佛能给她注入力量。
她借力跳下车,双脚落在粗糙肮脏的沥青路面上,一阵踉跄,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霍一言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精准,既提供了支撑,又没有触碰伤处。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霍一言的眼神依然冰冷锐利,但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到林念来不及捕捉。
“走。”霍一言松开手,转身率先朝修理厂那半开的、如同巨兽嘴巴的卷闸门走去。
她的步伐快而轻,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林念深吸了一口充满机油、铁锈和灰尘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跟上。
怀里的账簿棱角硌着胸口,冰凉刺骨,却是此刻她唯一能证明自己经历了什么、霍一言在为什么拼命的凭据。
老周在他们下车后,已经迅速从驾驶室滑到副驾,随即又敏捷地翻回驾驶座。
他朝霍一言的方向快速点了下头,一言不发,重新发动货车。
引擎声响起,这辆伤痕累累的蓝色厢式货车没有熄灭车灯,而是亮着大灯,缓缓向前驶去,朝着背街的另一头,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昏暗的街角,将可能的追兵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
修理厂门口,瞬间只剩下霍一言和林念两人,以及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
霍一言在卷闸门前停下,侧耳倾听了两秒。
里面除了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机械残响的声音外,一片死寂。
她没有钻进去,而是先用身体挡住门口可能的角度,半蹲下,快速检查了一下卷闸门底部滑轨和锁具的位置。
然后,她才矮身,如同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门内黑暗的阴影中。
几秒钟的沉寂。
然后,卷闸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某个简易锁扣被拨开。
紧接着,是金属轨道极其缓慢、被刻意控制的滑动声。
卷闸门并未完全升起,只是被从里面向上拉起了大约一米高的缝隙。
霍一言的脸出现在缝隙后的黑暗中,只有眼睛在门缝透进的微弱街灯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她朝林念快速而有力地打了个手势。
进来。
林念没有犹豫,弯腰,几乎是蜷缩着身体,从那一米高的缝隙钻了进去。
霍一言立刻从里面搭了把手,轻轻带了她一下,帮她稳住身形,随即松开。
“呼啦”一声沉重的闷响,卷闸门被霍一言迅速而又控制着力道地从内部完全拉下,彻底封锁了内外。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被切断,眼前顿时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浓烈的、混合了废弃机油、橡胶、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汹涌而来,堵在鼻腔。
只有远处墙壁高处,一扇蒙满油污的小窗户,透进些许被切割得更加微弱的、来自都市天空的灰蒙蒙光晕,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的模糊轮廓——堆积如山的废旧轮胎,拆解了一半的汽车骨架,散落的工具,高大的工具架投下浓重的阴影。
霍一言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黑暗中,极其快速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林念握着账本的手腕外侧,那触感短暂、干燥而稳定。
然后,她转身,朝着修理厂更深处、那排阴影最为浓重的、像是办公室或者内间的小门走去。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墨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唯有极轻的、刻意控制的脚步声,显示着她的存在和方向。
林念站在原地,怀抱冰冷的账簿,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在浓稠的机油味和黑暗中放大。
她看着霍一言走向那扇小门,门后是一片更深的阴影。
霍一言的手,握住了内室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她停顿了半秒,回头,尽管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林念知道,她在“看”着她。
“这里暂时安全。”霍一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拂过耳廓的震动,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跟丢了目标。”
她顿了顿,手缓缓按下了门把手。
“我们需要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呻吟的转动声,向内开了一道缝。
一股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仿佛积存了数十年的机油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从那道缝隙里渗透出来,无声地弥漫在已然充斥鼻腔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