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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遗嘱的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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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角落那盏落地灯,在她转身时,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片专注的阴影。
安全屋重新陷入低频运转设备的嗡鸣与窗外隐约的潮声里。
霍一言没有立刻去休息,她靠在监控台边,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林念知道她并未放松,那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维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警戒状态。
一夜无话。
天色由浓黑转为灰蓝,再渐次染上一点惨淡的鱼肚白时,霍一言睁开了眼。
她起身,动作极轻,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报警系统,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安全屋厚重的门。
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她侧耳倾听片刻,身影如一道灰色的烟,滑入了楼梯间。
大约一小时后,当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勉强穿透港岛的高楼缝隙,透进安全屋的窗户时,霍一言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长时间保持高度戒备后,身体自然散发的紧绷气息。
林念几乎一夜未眠,靠在母亲床边的沙发上假寐,霍一言开门时她便醒了,此刻正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睛看过来。
霍一言没有解释自己的行踪,只是径直走到房间一角,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转身,将纸袋递给林念。
“换上。”
袋子里是一套深灰色的休闲卫衣,宽大的帽衫,一条黑色的直筒运动裤,一双低调的黑色帆布鞋,还有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布料普通,款式陈旧,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打扮。
林念接过纸袋,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停顿了片刻。
指尖传来的触感陌生而廉价,与她过去二十多年习惯的真丝、羊绒截然不同。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如果遗嘱是假的,或者……就算真的,他们也有办法让它失效,我们该怎么办?”
霍一言正低头整理自己外套袖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答案,说出来只是苍白的许诺,而她向来习惯用行动填满不确定性。
她只是走上前,从林念手中抽出衣服,抖开那件宽大的卫衣。
“抬手。”
林念下意识地服从,抬起手臂。
霍一言帮她将卫衣套上,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脖颈,触感微凉。
接着,她拿起那件外套,动作不算温柔,却异常准确地将拉链对准,从下往上,一拉到顶。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嗤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指尖在拉链顶端的金属头停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地撤回。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林念的眼睛,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这是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任务。
但那略显生硬的力道,和近乎紧绷的沉默,泄露了她平静外表下并未停歇的暗涌。
林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瞬间变得陌生而平凡的装扮,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视线,只留下眼前一片被帽衫阴影笼罩的窄小天地。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霍一言第一次带她去夜市,也是给她找了一顶类似的帽子,笑着说“这样大小姐就不会被粉丝认出来啦”。
记忆刺得她心脏微微一缩,她用力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母亲赵雅之已经醒来,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最终只是虚弱而坚定地说:“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安全屋,融入清晨工业区略显冷清的街道。
霍一言让林念走在自己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自己则保持着对周围环境360度的警戒。
她们没有走向昨晚停回原位的银色轿车,而是拐了几个弯,来到另一处更隐蔽的停车点,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深蓝色旧款丰田轿车。
霍一言让林念坐进副驾驶,自己迅速检查了车辆底部和轮拱,才坐进驾驶座。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工业区,汇入主干道逐渐增多的车流。
林念靠在椅背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母亲昨晚交给她的、父亲遗嘱副本的影印件。
她翻开来,反复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和条款,眉头越皱越紧。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摩挲得有些卷曲。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霍一言专注地驾驶着,目光每隔十几秒就会扫一眼后视镜和两侧的侧镜。
当车子驶过第三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后视镜中,一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从她们离开工业区不久就出现在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它没有强行贴近,也没有刻意远离,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精准地卡在可能被监控拍到却又不易被直接注意的位置。
一次是巧合,两次可能是同路,但连续三个路口,连变道习惯都如出一辙,那就绝非偶然。
绿灯亮起。
霍一言没有按照原定路线直行,而是在路口突然打了右转向灯,车身利落地拐入了一条通往老旧居民区的小巷。
巷子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唐楼和杂乱的招牌,早起买菜的阿婆和送报的摩托车不时穿行。
林念被这突兀的转弯带得身体一晃,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霍一言。
“后面,灰色凯美瑞,跟了三个路口。”霍一言的声音平稳无波,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狭窄复杂的路况,同时分神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不是普通车辆。坐稳,抓手把。”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回头望去。
果然,那辆灰色轿车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在小巷中显得有些笨重,但依然紧咬不放。
她手指收紧,用力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泛白。
霍一言驾车在小巷中穿梭,时而加速,时而在一个看似死胡同的路口急转,利用对讲机中阿诚远程提供的实时路况(她左耳戴着极小的骨传导耳机),不断改变路线。
那辆灰色轿车被甩开了一点距离,但并未放弃,依旧在后方若隐若现。
又一个急转弯后,霍一言将车驶入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快速下到B3层,停在一个监控死角。
她熄了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换乘。动作快。”霍一言简短命令,同时推门下车。
林念立刻跟上。
霍一言带她穿过停车场,来到另一个出口,那里停着一辆更加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阿诚不知从哪里出现,将钥匙递给霍一言,同时快速低声汇报:“姐,那辆车还在停车场入口附近徘徊,没下来。另外,张律师楼那边,今早八点前后有两次异常的外部网络扫描记录,很隐蔽,我们的人标记了。”
霍一言接过钥匙,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处理好这里的痕迹,然后按B计划待命。”
阿诚看了一眼霍一言身后的林念,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迅速离开。
两人换上白色面包车。
这辆车内部空间更大,但内饰陈旧,有股淡淡的机油和灰尘味。
霍一言再次发动车辆,这次她没有走小巷,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宽敞但车流密集的大路,混入车河之中。
林念坐在副驾驶,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将遗嘱副本的文件夹浸湿。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又看看身边全神贯注、仿佛将驾驶也变成一场战术行动的霍一言,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再次浮起,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和具体。
“如果……他们连验证遗嘱这一步,都不让我们完成呢?”
霍一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逐渐接近的目的地——位于中环半山一处高档私人律师楼聚集区的“张氏律师行”。
然后,她将车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缓缓减速。
“那就看,”霍一言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地,“是他们的手段快,还是我的反应快。还有,”她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掠过林念苍白的侧脸,“这份遗嘱本身,是不是能让我们抓到他们‘快不起来’的理由。”
车子最终停在距离律师楼两个街区外的一个露天停车场。
两人下车,步行前往。
霍一言依旧让林念走在保护位,自己则高度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的制高点和停留的车辆。
张氏律师行所在的建筑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白色洋楼,低调中透着庄重。
门口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块黄铜铭牌。
霍一言推开沉重的木门,内部是挑高的大厅,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里有旧书、檀香和皮革的味道。
前台小姐笑容标准,核实了预约后,引着她们走向二楼尽头一间挂着“张崇礼律师”铭牌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
霍一言在前台小姐转身离开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快速扫视了走廊两端和办公室门周围的环境,指尖在门板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传感器上轻轻一按——那是阿诚提前布置的微型震动报警器。
然后,她才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平稳而略显苍老的男声。
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一面墙是整排的法律典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半山植物和一角海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一位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三件套,气质严谨疏离。
他正是张崇礼,林氏家族延续了数十年的法律顾问,也是林念父亲林正华生前少数信任的非家族成员之一。
“林小姐,请坐。”张律师客气地颔首,目光在霍一言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并未多问,“这位是?”
“我的私人安保顾问,霍一言小姐。”林念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声音尽量平稳。
张律师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在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深色皮椅上坐下。
他自己也缓缓落座,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林小姐昨天电话里说,有重要文件需要我协助验证。不知是……”
林念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旧背包里(也是霍一言准备的)取出那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张律师,这是我父亲遗嘱的一份副本,是我母亲保存的。我们想请您帮忙核对一下它的真实性,特别是……与您这里留存的原始文件进行比对。”
张律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接过文件夹。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打开文件夹,取出里面那份影印件,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格式和关键段落,然后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串钥匙,转身打开身后墙边一个厚重的老式保险柜。
保险柜门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标注着“林正华-遗嘱原始件”的火漆封口档案袋。
将档案袋放在桌上,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取出里面的原始文件。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比对过程。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张律师推眼镜镜架时,镜腿与金属部件细微的摩擦声。
他看得极其仔细,逐行逐句,甚至拿出一个放大镜核对笔画细节和印章的印泥纹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念坐在椅子上,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律师的每一个动作。
霍一言则站在林念侧后方,并不落座,她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不仅关注着张律师,也时刻留意着办公室的门窗和窗外动静。
大约二十分钟后,张律师终于放下了放大镜和两份文件。
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似乎在组织语言。
“林小姐,”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念,语气保持着职业性的客观,“从笔迹鉴定的角度看,这份副本上的签名、批注,与原始件上的笔迹特征高度一致,书写习惯、力度、连笔方式均吻合。印章方面,‘林正华印’和‘仁心医院法人章’的印文,与原始件对比,无论是篆体结构、边框细微缺损还是印泥渗透痕迹,都未发现明显差异。从纸张材质和年代痕迹推断,这份副本的制作时间,也与原始件时期相符。”
林念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几乎要呼出一口气。
然而,张律师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原始件的某一页,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有些复杂。
“但是,”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带上了一丝更为审慎的意味,“我在核对条款时,注意到原始件,也就是经过公证和长老会备案的那一份,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区域,有一条可能引发争议的条款。而您这份副本……似乎没有包含,或者记录得不那么清晰。”
林念刚刚泛起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条款?”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律师将原始件的最后一页,转向林念。
那里,在公证处印章和见证人签名下方,确实有一行手写添加的小字,墨迹与主体略有不同,但同样属于林正华的笔迹。
“附加条款第十七款,”张律师念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惊心,“‘若指定继承人林念,在遗嘱正式生效并完成资产交割前,发生意外导致身亡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其依据本遗嘱获得的医院控制权及相关股权,将自动转移至林氏家族长老会,由长老会投票指定新的管理人选。此条款效力高于正文相关约定。’”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林念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
她从未听父亲提过!
母亲给她的副本里也绝对没有这一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她死了,或者“被意外”了,父亲苦心安排、母亲拼命守护的一切,将合法地、毫无阻碍地落入林景辉那群人手中!
这不是保护,这分明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是父亲的疏忽?
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猛地抬头看向张律师,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这是什么时候添加的?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霍一言在听到那条款的瞬间,眼神就变了。
那不再是冷静的戒备,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杀意的锐利。
她几乎是在林念开口的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身体越过林念的肩膀,左手猛地撑在张律师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上半身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张律师的眼睛,语气是毫不客气的直刺:
“张律师,这条款,是林先生生前亲笔添加的,还是在‘某些人’的授意下,后来才出现的?我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以及,当时见证或经手的人。”
张律师被霍一言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性的动作惊得身体微微后仰,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流露出一丝被打乱节奏的惊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来维持场面的秩序。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就在霍一言的质问如同冰锥悬在空气中的刹那——
“砰!!!”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猛地从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玻璃器皿或装饰品被震落在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声音来源是门外的前台区域!
霍一言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巨响传来的同一毫秒,她撑在桌上的左手猛地发力,将自己整个人向后拉回,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林念的手臂,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她从椅子上猛地拽起,瞬间拉到了自己身后!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零点五秒。
林念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眼前一花,后背就撞上了一个坚实而带着紧绷体温的躯体——霍一言的后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霍一言腰侧的衣物。
霍一言已经侧身,将林念完全挡在自己和巨大的办公桌之间,面向办公室的门。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腰侧,卫衣下摆处,一个坚硬的轮廓微微凸显。
她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稳固,如同一堵突然竖起的、充满爆发力的墙壁。
张律师也惊得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身后的椅子。
办公室的门,在一声更剧烈的“哐啷”巨响中,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门板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三个身穿黑色冲锋衣、面戴口罩和棒球帽的男子,如同三股冰冷的旋风般闯了进来。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人守在门口,一人迅速扫视办公室角落,而为首那人,目光瞬间锁定了办公桌上并排摆放着的那份遗嘱原始件和副本!
他右手虎口处,一个狰狞的、青黑色的蝎子纹身,在闯入时扬起的袖口下一闪而过。
那人看也没看惊怒交加的张律师,更没有理会如同护崽母兽般挡在林念身前的霍一言,迈开步伐,径直、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张红木办公桌,朝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可能决定着一切命运的遗嘱原件,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