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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手术室里的暗杀 ...

  •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来自仁心医院心外科主任办公室。
      林念没有接。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呼吸急促而浅薄,那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寒意,几乎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母亲还在昏迷,林建东的追杀如同悬顶之剑,而此刻医院来电……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但这个号码本身,就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入她业已混乱的思绪。
      那是她投入了无数心血、曾视作毕生事业所在的战场,也是如今藏污纳垢、对她亮出獠牙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那部加密通讯设备的震动也停止了。
      空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自己无法平复的心跳。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体因为寒冷和极度疲惫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口袋里的备用手机再次固执地响起,依旧是同一个号码。
      这一次,林念像是被那铃声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肿胀的眼皮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空洞的情绪缓缓被某种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深埋在疲惫之下的、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敏锐与警觉。
      她舔了舔干裂刺痛的嘴唇,咸涩的泪水味道还在。
      指尖摸索着,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焦虑的中年男声,是心外科副主任,一位资历深厚但性格偏软、向来不敢轻易得罪林建东的老医生。
      “林、林主任……是林主任吗?”
      “是我。”林念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太好了!你终于接电话了!”副主任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紧张取代,“医院……医院这边出了点状况!昨晚急诊收治的一个年轻男性,急性心包填塞,合并严重的多发性创伤,情况非常危急!本来定了今天上午由陈主任主刀急诊手术,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林念的心猛地一沉。
      “手术前半小时,陈主任突然急性阑尾炎发作,腹痛剧烈,已经被送去准备手术了!我们联系了其他几位有经验的主任,不是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就是家里有紧急情况赶不回来……ICU那边已经在告急,患者随时可能心脏骤停!这台手术风险极高,我们……我们实在没人能接!”副主任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林主任,我们知道您最近……您家里有事,可全港能做到这台手术、有把握的,恐怕只有您了!患者……患者才二十八岁,刚结婚,他爱人就在手术室外面哭……”
      林念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母亲苍白灰败的脸,闪过霍一言冰冷而复杂的凝视,闪过林建东视频里那张虚伪阴鸷的面孔。
      仁心医院……那里已经是龙潭虎穴。
      陈明不在,这巧合本身就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可是……二十八岁,刚结婚,心脏骤停……
      她是医生。
      这个认知,是刻进骨子里、流在血液里的本能。
      在所有的恩怨情仇、生死威胁之上,还有一个生命在手术台上无声地呼救。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仿佛瞬间抽离了个人的所有情感,“把患者全部资料、影像、实验室检查,立刻加密发到我这个手机。通知手术室准备,我要最快的准备时间。麻醉、体外循环、器械、护士,按我以前的团队配置,能叫到多少就叫多少。告诉他们,我二十分钟内到。”
      “啊?您、您同意了?!太好了!我马上……”副主任语无伦次。
      林念挂断电话,支撑着冰凉的墙壁,用力站了起来。
      腿脚还有些发软,手臂上被霍一言处理过的伤口在药效作用下阵阵钝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走到长桌旁,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泼在脸上,洗去泪痕和狼藉。
      她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倒影,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礼服破烂的女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但她必须去。
      门被无声地推开。
      霍一言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了一套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显然听到了最后那段通话,目光在林念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正在被冷水浸湿的礼服下摆。
      “你要回医院。”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林念扯了扯破损的袖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效果甚微,“有一台急诊手术,很急,必须我做。”
      “林建东的地盘。”霍一言陈述另一个事实。
      “我知道。”林念转过身,直视着她,“但我首先是医生。”
      两人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张力,混杂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气。
      几秒钟后,霍一言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我去开车。你换身衣服。”她指了指角落一个帆布包,里面似乎有几套普通的深色便装,“给你五分钟。”
      没有劝阻,没有质疑。霍一言的态度,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高效配合。
      林念迅速换上一件略大的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将自己包裹起来。
      坐上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向医院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
      霍一言专注地开车,偶尔通过蓝牙耳机低声与阿诚沟通,确认仁心医院外围及内部安保的实时情况。
      林念则紧紧攥着手机,快速浏览着副主任发来的患者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病情确实凶险,手术难度极高,但……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二十分钟后,仁心医院后门。
      霍一言将车停在阴影处。
      “我从员工通道跟你上去,到手术室区域外围。”她说,递过来一个微型耳麦,比之前用过的更精巧,“全程保持通讯。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手术,撤离。”
      林念接过耳麦,指尖冰凉。她点点头,推门下车。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换上了医院备用白大褂的林念,在副主任派来的护士接应下,快步走向手术准备区。
      霍一言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隐在走廊来往的人群和器械推车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手术准备区门口,霍一言被拦下了。
      “对不起,女士,里面是无菌准备区,非手术相关人员不能进入。”一名负责核验身份的助理医生公式化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陈明。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毫无病容,目光在林念和霍一言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霍一言身上,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虚假的笑。
      “林主任,您来了。”陈明先对林念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异常,随即看向霍一言,对助理医生说,“这位小姐是林主任的……私人助理吧?无菌区确实不能进,请她在外面休息区等候吧。手术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
      他说的“休息区”,是手术室门外一条狭长的走廊,除了几排固定的塑料椅,没有任何遮蔽。
      林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陈明明明应该在手术台上或者病房里,却出现在这里,状态完好。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霍一言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陈明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实质,让陈明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她后退一步,走到走廊边的塑料椅旁,姿态放松地靠墙站着,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目光却牢牢锁定手术室那扇沉重的门。
      “我们进去吧。”林念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对陈明说,声音听不出波澜。
      更衣,刷手,穿戴无菌手术衣帽口罩。
      当熟悉的重量包裹身体,当手术室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冰凉金属的气息吸入肺腑,林念纷乱的心神奇异地凝聚起一部分。
      这是她的战场。
      手术室里,麻醉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已经就位。
      刘护士——一位经验丰富、跟随林念多年的骨干护士——看到林念进来,陈明也刷手进来,担任一助。
      患者已经完成麻醉诱导,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深度合适。”麻醉医生报告。
      林念走到主刀位,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扫过手术台,扫过器械台,扫过监护屏幕,最后定在即将开胸的区域。
      一切看似正常。
      “开始。”她伸出右手。
      刘护士立刻将手术刀精准地拍在她掌心。
      切皮,开胸,建立体外循环……手术前半程在林念冷静而高效的操作下进行着。
      陈明配合得甚至堪称模范,递器械、吸引、打结,动作标准。
      但林念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她眼角的余光偶尔瞥向陈明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捕捉不到任何表情。
      手术进行到关键的心脏内操作阶段。
      患者的心率、血压曲线在监护屏幕上稳定地跳动着。
      突然,毫无征兆地,心率监护仪发出尖锐急促的报警声!
      屏幕上,患者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多骤然暴跌,瞬间跌至三十以下,随即变成紊乱的室颤波形!
      血压也断崖式下降!
      “心率骤降!室颤!”麻醉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慌,“麻醉深度突然变深!麻醉剂量……不对!”
      林念猛地抬头,厉声道:“查麻醉药!停所有麻醉药!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准备除颤!刘护士,换一瓶新的麻醉剂,快!”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住了手术室里骤起的慌乱。
      刘护士脸色一白,立刻转身扑向麻醉车,抓起那瓶正在使用的静脉麻醉剂,手指快速检查标签和药液性状。
      就在这时,林念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患者骤变的生命体征和紧急处理上,她一边指挥抢救,一边迅速检查心脏情况,准备必要时直接心脏按摩。
      她没有注意到,刘护士在拿起那瓶麻醉剂的瞬间,指尖在瓶身标签边缘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刘护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标签底部一处极其微小、几乎与背景色融为一体的翘起边缘——那是一张被小心撕开过、又用透明胶带精准粘回原位的痕迹!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立起。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控制力,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快速换上一瓶新的、密封完好的麻醉剂,递给麻醉医生。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借着器械台的遮挡,左手在隔离衣口袋里极快地操作了一下手机——那里有一个她之前偷偷设置好的、预存了霍一言号码的快捷发送界面。
      她按下了那个代表“紧急、危险、药有问题”的预设信息发送键。
      手术室外,霍一言如同一尊雕塑般靠墙站着,耳朵里的微型耳麦接收着手术室内部隐约传来的、被隔音门削弱的指令和报警声。
      当听到心率报警和林念那句“查麻醉药”时,她的脊背瞬间绷直,右手悄然从口袋中滑出,握住了隐藏在后腰的□□。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另一个加密通讯设备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内容极其简短的信息:“标签。换。”
      霍一言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秒,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明不知何时已从手术室内悄然退出,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一个毫不起眼的银色配电箱前。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配电箱的门把手上,正准备用力向下拉!
      那一瞬间,霍一言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身体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脚步落地无声却快如鬼魅,十几米的距离被她缩地成寸般跨越!
      陈明只觉得背后一道凌厉的风声袭来,根本来不及回头,一只铁钳般的手掌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猛地将他的手腕从配电箱把手上反向拧开!
      “啊——!”陈明痛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掼向冰冷的墙壁,脸颊狠狠撞在水泥墙面上,眼前一黑。
      还没等他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牢牢压制在墙上,后颈和手腕处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电流嗡鸣声的金属物,重重抵在了他的颈侧。
      “别动。”霍一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冰冷、平滑,没有任何起伏,却比手术刀更锋利,“□□,神经肌肉干扰模式。一枪下去,你能清醒地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跳舞,持续十分钟。想试试吗?”
      陈明身体瞬间僵直,冷汗唰地浸透了刷手服,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谁让你动的手?”霍一言问,枪口稍微用力下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明嘴唇哆嗦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麻醉剂。配电箱。”霍一言吐出两个词,同时抵在他颈侧的□□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细微的电流刺痛皮肤。
      “啊!是、是……”陈明浑身一颤,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声音带着哭腔,“是林总……林建东!他让我找机会……在林念手术的时候制造点‘意外’……不用真的死人,但要出事,要造成严重医疗事故……那样她就彻底完了,执照、名声……全完了!我、我只是听命行事啊!”
      “林建东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都是单线联系我……就用加密电话……”陈明涕泪横流,“我只是拿钱办事……求求你,放过我……”
      手术室里,经过林念和团队分秒必争的抢救——更换麻醉剂、药物复律、电除颤——患者紊乱的心律终于逐渐转复为窦性,虽然依旧缓慢且不稳定,但最致命的危险暂时被遏制住了。
      然而,之前高浓度错误麻醉剂的影响已经造成,患者出现了急性肝肾功能损伤的迹象。
      “血压回升,心率五十,但肝酶和肌酐指标在升……”麻醉医生汇报,声音疲惫而凝重。
      “我知道。”林念盯着监护屏幕,声音紧绷,“手术继续,尽快完成心脏操作。术后直接送ICU,联系肾内科和肝病科会诊。”
      她稳稳地完成最后的缝合与止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但口罩下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她知道,即使手术成功,患者也可能面临漫长的器官功能恢复期,甚至更糟。
      手术结束,患者被送往ICU。
      林念脱下手术衣,摘下口罩帽子,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疲惫地走出来。
      走廊里,陈明面朝下瘫在地上,双手被一副塑料束带反绑在身后,侧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神涣散。
      霍一言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收起□□。
      看到林念出来,霍一言抬起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示意地上的人:“他招了。林建东。”
      三个字,重若千钧。
      林念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凉的墙壁。
      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勉强支撑住她。
      她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陈明,看着这个昔日同事,如今却意图在手术台上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混合着愤怒、后怕、荒谬和深切悲哀的寒流席卷了她。
      原来如此。
      不是针对患者,是她。
      从麻醉剂到断电,一环扣一环,只为将她钉死在“医疗事故”的耻辱柱上,彻底断绝她所有的路。
      “警察马上到。”霍一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她涣散的思绪。
      几名医院保安和闻讯而来的便衣警察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快步赶来。
      霍一言简短地与警方沟通,移交陈明。
      混乱中,她回到林念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靠在墙上,手指冰凉,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直到警察带走了面如死灰的陈明,走廊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她们两人。
      霍一言上前一步,挡在林念身前,隔绝了远处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林念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走。”霍一言说,声音低沉,“这里不安全。”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握住了林念冰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然后,她拉着几乎失去反应的林念,转身走向员工通道。
      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她从这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阴谋残骸的战场中,彻底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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