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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途的思虑 沈砚褪去一 ...

  •   第五章 归途的思虑

      暮色缓缓漫过老城的街巷,夕阳把楼房的轮廓晕染成柔和的橘褐色。沈砚告别市档案馆,手里拎着装满复印资料、笔记本与U盘的帆布包,走上回家的公交站台。晚风褪去白日盛夏的灼烫,拂过鬓角,却吹不散她心底层层叠叠翻涌的思虑。

      今天在档案馆,陆逾白给她打开了一条全新的出路——限制性馆藏归档。不必全部寄希望于公开出版,原始素材可以通过规范流程移交档案馆,获得长久妥善的保存。这条路真实存在,可也布满重重关卡,立项、整理、脱敏、层层审批,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心力。

      在此之前,沈砚对这份口述史项目的想象十分简单:走访受访者,记录故事,整理成册,顺利出书,让那些被遗忘的普通人被看见。她以为,书稿印刷成书,便是这场记录的终点。

      经过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她才猛然惊醒,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也太过单薄。

      出书,仅仅只是其中一条路径,而绝非全部的归宿。

      公交车缓缓驶来,沈砚随人流上车,寻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向外,老城街景一幕幕向后掠去。老旧居民楼的阳台晾晒着衣物,街边小摊冒着烟火热气,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恰恰就是她想要记录的对象。

      她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里面厚厚的笔记本。本子里,记着陈守义的半生浮沉,记着纺织厂上千职工的命运缩影,记着那些史书不会书写的委屈、惶惑与平凡的坚持。

      脑海里反复回放张慧的那一番告诫。

      多少口述项目结题之后,几十万字笔录、数个G的录音素材,被随意丢进闲置硬盘。人员调动更迭,设备老化损坏,没有归档,没有备份,数年心血悄无声息化为虚无。

      审稿删减是第一道难关,素材湮灭,是更为冷酷的第二重结局。

      过去的沈砚,抗争的对象只有“审核修改”。如今她看清全貌,才明白自己要对抗的,还有时间本身。

      她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目光有些放空。

      回想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之所以主动愿意接手这个旁人避之不及的口述项目,源于心底一份朴素的热忱。读书时期翻阅地方史志,书页之间尽是城市的建设成就、重大事件、名人功绩。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几乎找不到半分痕迹。

      那时候她心底便生出一个念头:史书不该只记录高光。那些时代浪潮下浮沉的普通人,也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初一腔热血,以为只要肯吃苦跑外勤、肯认真记录,就能够留住真实。真正踏入现实,才看见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沟壑。

      体制有宣传导向的要求,出版有文稿规整的标准,档案移交有严苛复杂的审批流程。一腔热忱,不能直接冲破现实规则。

      “不能硬碰。”沈砚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陆逾白的冷静通透,张慧的现实警醒,王主任恪守岗位的立场,全部交织在她脑海。所有人站在各自的位置,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她曾经非黑即白的认知:不是要么全盘公开,要么彻底放弃真实。

      公开出版版恪守口径,原始素材版谋求馆藏归档。一明一暗,两条线路并行推进。

      这个构想在她心中愈发清晰成型,可随之而来的现实难题,也一桩桩浮出水面。

      想要完成馆藏移交,第一步就要把全部采访素材规范化整理。每一份录音都要转写笔录,做好编号、时间轴、受访者信息登记,完成隐私脱敏,还要撰写完整的项目立项说明。眼下她才仅仅完成第一位受访者的采访,后续还有大量老街居民、下岗职工等待走访,外勤采访本身已经占据大量时间。而地方志办公室本身的日常行政工作,也不能搁置。

      她一个人,要扛下采访、笔录、校对、备份、台账整理全部工作。工作量庞大得近乎沉重。

      并且跨单位移交档案,决定权并不掌握在她手上。需要得到科室领导的支持,向上级递交申请。王主任看待这个项目,首要目标是完成结题出书。自己提出要额外做一套原始素材用于馆藏,领导是否能够理解、是否愿意支持,全都是未知数。

      万一申请被驳回,这条路便会直接堵死。

      种种顾虑缠绕心头,沈砚的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公交车穿过老城大桥,河面反射落日碎金般的波光,喧嚣的车流从桥上驶过。时代滚滚向前,桥下河水静静流淌,无数人的悲欢,就这般随流水无声而过。

      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避开前面采访记录的页面,翻到空白页,拿出随身带的黑色水笔,在颠簸晃动的车厢里,缓缓写下自己梳理出来的现实困境。

      第一,外勤采访任务繁重,个人精力有限,素材规范化整理压力巨大。
      第二,馆藏移交需要争取科室领导理解与支持,审批结果未知。
      第三,即便获批,受访者的隐私保护、内容脱敏,需要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二次伤害。
      第四,公开稿件与馆藏素材两套版本并行,如何把握二者边界,不能互相混淆。

      笔尖在纸页落下一行行字迹,把混沌杂乱的思虑梳理成条理分明的现实问题。把迷茫写下来,心里的重压仿佛稍稍卸下几分。

      她又往下书写自己的应对思路。

      往后每完成一次访谈,除整理用于初稿的文稿之外,同步留存完整原始录音,做双重备份,电脑硬盘外加加密U盘分开存放,防止单一设备损坏丢失。从源头做好素材保护,无论将来能不能成功移交档案馆,都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至于领导沟通,不能冲动冒进。不宜现在就直接递交申请。要等纺织厂这一批采访做出看得见的成果,拿出完整规范的素材台账之后,再寻合适时机,向王主任阐述民间口述史料的档案价值,再正式提出移交馆藏的构想。

      不能空讲理想,要用实实在在整理完毕的材料说话。

      笔尖停顿,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终于彻底褪去初接手项目时那种少年意气式的冲动。从前的她,满心想着对抗规则,想要让伤痕与真实全部印在公开发行的纸页上。经过这一连串现实的敲打,她完成了又一层内心的成长。

      真正的坚守,不是轰轰烈烈的反抗。而是认清现实的复杂之后,依旧寻找到迂回前行的道路,温柔但坚定守住初心。

      公交车到站,沈砚收起笔记本,收好笔,拎起帆布包下车。

      暮色已经沉得更深,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一盏盏铺开。回家的小路两旁是老旧居民小区,楼道窗户透出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背后,都藏着一段属于普通人的故事,大多不会被史书记录。

      步行回到租住的公寓。这是一间简单朴素的小套房,陈设简单,书架占了墙面大半,摆满地方史料、地方志、口述史相关书籍。推开门,屋内安安静静。

      放下帆布包,她先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坐在书桌之前。窗外,老城的夜色缓缓铺开,远处新城高楼灯火璀璨,新旧两座城市遥遥相望。

      沈砚打开电脑。硬盘里面,新建的文件夹已经规划完毕。
      【老城口述史项目】下面分出两个子目录:【公开出版稿件】、【原始采访馆藏素材】。

      点开原始采访馆藏素材文件夹,里面再细分受访者编号、录音原件、完整笔录、勘误备注、访谈现场笔记。她把陈守义的全套资料,按照刚刚想好的规范格式,重新归类编号。

      做完文件整理,她点开录音,耳机轻轻戴上。老人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叹息、停顿、隐忍的语气,全部真实保留。

      听着录音,沈砚又陷入更深一层思考。

      做口述史,记录他人的苦难,自己又该如何把握情绪的边界?

      这几日沉浸在陈守义的人生遭遇之中,她常常跟着受访者的命运起落,心里沉甸甸压抑。往后,她还要走访更多历经时代阵痛的普通人,倾听更多遗憾、委屈、无可奈何的往事。如果全盘接纳所有情绪,长久浸泡在他人的苦难里,自己很容易被沉重的故事裹挟,陷入情绪内耗。

      她是记录者,不是共情者。要心怀悲悯,但不能彻底把自己淹没进别人的命运。既要用心去听懂他们,又要保持一份清醒的距离,才能够长久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这又是一道需要自己慢慢摸索的功课。

      沈砚抬手摘下耳机,望向书桌书架上那些厚厚的地方史书籍。书页之上,字字工整,叙事宏大漂亮。可宏大叙事之下,无数个体细碎的悲欢,常常被简化、被省略。

      她想起陆逾白说过的话:档案保存高光,也接纳缺憾。

      沈砚心底生出一份清醒的自知。她改变不了地方志整体的编撰规则,改变不了公开出版必须遵守的宣传口径。她力量微薄,只是一名普通的科室职员,没有翻覆时代叙事的能力。

      但她可以守住自己手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可以做到,不涂改受访者的原话,完整保存原始记录;做到严谨勘误史料,区分史实与个体记忆;做到尽己所能,为这些无名故事谋求一处可以安身的馆藏归宿。

      哪怕最后馆藏申请没有获批,只要全套素材多重备份完好留存,若干年后,或许会有别的人,接续她未完成的事。

      理想不一定非要在自己手中开花结果,播下种子,亦是意义。

      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淡下去。桌上台灯柔和的光圈笼罩桌面,照亮摊开的笔记本与电脑屏幕。

      沈砚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郑重写下两行短句,作为给自己往后工作的提醒。

      尊重制度,不违本心;史料求真,记忆存温。

      写完,她静静看了片刻。连日来缠绕心底的摇摆、迷茫、无力,并未彻底消失,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阻碍。可是她不再惶惑无措。

      她清楚前路会遇到什么样的坎坷,也看清自己可以选择怎样的方式前行。

      不是一腔热血横冲直撞,而是带着清醒的认知,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窗外晚风掠过楼宇,送来夏夜淡淡的凉意。

      沈砚关掉录音播放,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日程。明日回到单位,除打磨纺织厂采访初稿之外,还要规划下一轮回访老纺织厂职工的走访计划。

      陈守义只是第一个。还有许许多多当年的纺织工人,等待被倾听,等待他们的故事被好好接住。

      漫漫长路,方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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