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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档案遇知音 为核实老工 ...

  •   第三章 旧档案遇知音

      从档案馆出来,正午阳光铺洒在老城的柏油路上。盛夏的日光炽烈,晒得街边梧桐树叶发亮,车流人声喧嚣四起,和档案馆内部沉静幽暗的氛围恍若两个世界。

      沈砚怀里抱着档案复印件与采访笔记本,纸张边缘还残留着库房里微凉的潮气。方才和陆逾白并肩翻阅卷宗的画面还留在脑海,那句“史料求真,记忆存温”,在心里愈发清晰牢固。

      坐车返回单位的路上,她没有闭目休憩,而是翻开那叠复印的纺织厂下岗台账。

      复印件油墨不算鲜亮,依旧能看清原版档案纸张受潮留下的斑驳水痕。一行行手写姓名整齐排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庭。冰冷表格记录着离职时间、分流去向,却不会写下当事人的惶恐、不甘与往后生活里的颠沛流离。

      沈砚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心底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敬畏。档案锁定客观史实,而她的口述史,便是要补上表格之外那一部分活生生的人生。

      回到地方志办公室,已经临近午休。

      办公室大半同事已经外出吃饭,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沈砚坐回工位,把档案复印件摊开,和记录陈守义口述的笔录并排摆在一起。

      一边是官方白纸黑字,铁一般的九八年秋分流记录;一边是老人浸满痛苦感受,记忆错位成九九年秋天的个人叙述。

      两者并不矛盾,只是看见同一段历史的两种视角。

      沈砚打开电脑文档,开始整理正式笔录初稿。

      她没有直接修改抹掉老人记忆里的“一九九九年”,而是做了严谨的区分处理。口述正文完整保留受访者原本的原话,不在原文擅自篡改当事人记忆;另在文档下方增设【档案勘误备注】板块,客观写明档案馆原始台账记录的真实时间,同时加注说明记忆偏差来自个体创伤带来的时间感知错位。

      做完这一步,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

      这只是技术层面的文字处理,真正的难题还横亘在前。等到稿件送审,面对上级要求删减苦难情绪的导向,这份备注,这份完整保留的原生口述,又能够留存多少?

      想到王主任上次发来的微信,一股无力感又淡淡的漫上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无措的挣扎,经过档案馆和陆逾白的一番交谈,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公开出版版本做出取舍,完整原始材料一定要单独备份归档。

      哪怕不能全部印成书,也要给这些凡人故事一个安放的地方。

      “还没去吃饭?”

      身后传来张慧的声音,她手里拎着打包的盒饭,看见沈砚桌面上铺开一大摞档案纸张,走近俯身扫了两眼屏幕。

      “还在核对纺织厂的材料?”张慧拉过旁边椅子坐下,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告,“勘误做得倒是周全,可你记这么多个人情绪,最后审稿的时候大概率都会被划掉。何苦花这么多精力?”

      沈砚指尖搭在键盘边缘,平静回答:“就算公开稿要删减,原始素材也应当完整保存。出版只是口述史的其中一个归宿,归档留存同样重要。”

      张慧轻轻叹气,摇了摇头:“道理是这么说,但咱们单位以往做项目,大多只为出书结题。书稿定稿上交,多余采访录音笔录很多就随便丢在硬盘角落,时间久了,硬盘损坏,就彻底没了。很少有人会额外花心力维护原始素材。”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湖面,让沈砚心头一凛。

      是啊。现实不止审稿删改这一道关卡。就算她拼死保住采访内容,如果没有规范归档,几年之后硬盘损坏、人员调动更替,这些耗费无数心血收集来的凡人记忆,依旧会无声消亡。

      只靠自己电脑硬盘保存,太脆弱了。

      想要长久留存,终究绕不开正规档案体系。

      思绪不由得又回到陆逾白所在的市档案馆。如果未来可以把整套口述素材移交馆藏,才能真正做到长久妥善保存。可这只是遥远设想,跨单位移交档案,流程繁琐,还要层层审批,现在项目才刚刚起步,谈这些尚且为时过早。

      午休时间匆匆过去,同事陆续回到岗位。

      王主任路过工位,目光落在沈砚桌上的档案复印件。

      “小沈,档案馆资料调回来了?下岗的时间核实清楚了?”

      “嗯王主任,已经核对完毕,大规模下岗分流公示执行时间确为九八年秋季。”沈砚抬头回复。

      王主任点点头:“核实清楚就好,史实不能出错。初稿整理出来之后,先发给我过一遍。记住把握好口径,多展现时代发展进步,不要过度渲染困境。”

      话语依旧温和,立场却十分明确。

      “我明白。”沈砚应下。

      她不会当面顶撞领导,可内心的底线没有半分退让。

      下午的工作,除了整理笔录,沈砚还需要搜集更多纺织厂的辅助史料:建厂年代、鼎盛时期职工规模、后期转型衰败的相关简报。网上公开的资料十分零散,部分内部简报并没有数字化,纸质原件依旧藏在市档案馆库房。

      看来还需要再次跑一趟档案馆。

      想到这里,她把整理一半的文档保存备份,拷贝一份笔录摘要存进U盘,打算下午再去一趟,查阅纺织厂建厂到衰落的全套简报资料。

      午后的档案馆,比上午更加安静。阅览室内读者寥寥,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落,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飘荡。

      陆逾白正坐在阅览区内侧的工作台,低头处理一份破损老报纸的脱酸修复。台灯柔和的光落在他侧脸,他戴着薄款橡胶手套,小心翼翼用镊子修补报纸碎裂的边角,神情专注,周遭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沈砚放轻脚步走上前,不忍心贸然打断。直到他完成手上一小段修复,放下镊子,摘下手套,才抬眼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沈砚。

      “又过来查阅纺织厂的资料?”陆逾白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自然,没有意外。

      “对,需要建厂到关停的内部简报,用来丰富口述的背景脉络。只有工人的个人回忆还不够,要把个人命运放置在时代背景之中,记录才算是完整。”沈砚把U盘放到桌面上,“上午多谢你的帮忙,我整理了一部分采访摘要,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简单看一看。”

      陆逾白没有立刻接过U盘,只是略作思索:“纺织厂内部简报属于非公开内部卷宗,数字化尚未完成。原件在三号库房第七柜。部分简报纸张酸化严重,不允许直接翻阅原件,我可以调出扫描副本给你。”

      说完,他起身走向库房。片刻之后抱着移动硬盘回来,里面存放这批濒危卷宗的抢救扫描件。

      显示器屏幕亮起,一份份泛黄简报呈现在眼前。有建厂初期热火朝天的生产报道,有八十年代表彰先进职工的文稿,再到后期产能下滑、设备老化、效益亏损的内部通报。

      宏大的工厂命运,一页页铺展开来。

      沈砚坐在屏幕前认真阅读记录,陆逾白站在一侧,偶尔指点几份容易被忽略的关键文件。

      “很多人读档案,只会盯着重大事件结论。但这些简报边角的职工文体活动、食堂伙食报告、职工福利通知,恰恰能还原普通人真实的日常生活。”陆逾白指尖点过屏幕上一张简报角落。

      沈砚心中豁然。

      是啊。历史不止兴衰成败的大事件,普通人的烟火日常,同样值得被看见。

      她一边摘抄关键信息,一边轻声说道:“我之前一直在纠结,如果公开出版必须舍弃一部分伤痛的叙述,那口述史的意义会不会大打折扣。今天张姐和我说,很多项目结束之后原始素材就被遗弃损毁。即便躲过审稿这一关,还有保存的难关。”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袒露这份深层的焦虑。

      陆逾白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老城屋檐错落层层叠叠。

      “出版,只是传播的途径,不是记忆留存的唯一终点。档案的使命,就是收纳那些不宜公开发表,却具备史料价值的记录。”他缓缓说道,“有严格的馆藏管理规范,可以限定查阅权限,既不对外公开扩散,又能长久保存。”

      这番话,恰好回应了沈砚心底刚刚升起的困惑。

      沈砚眼睛微微亮起来:“也就是说,即便不能全部印成书,完整录音、笔录,未来有机会,是可以作为特色馆藏,收纳进档案馆?”

      “流程复杂,需要项目立项说明、内容审核,还要完成脱敏处理。不是轻易可以办成,但路径是存在的。”陆逾白客观说明现实门槛,没有给出廉价的许诺,“前提,是你从一开始,就规范保存好全部原始材料,做好整理、编号、备份。”

      没有画大饼,只告诉她客观可行的方向与需要跨过的重重关卡。

      这一番对话,给迷茫中的沈砚推开一扇新的窗。

      原来她的理想并非只有“出版成书”这一条独木桥。就算公开稿件被迫修剪,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守护那些褶皱的凡人记忆。

      心头悬着的大石头,落下大半。

      两个人继续对着扫描简报,互相交流看法。

      沈砚讲受访者口述里鲜活的生活细节;陆逾白从档案文献角度补充时代背景,指出史料之中的疏漏与偏向。

      一个来自口述采访,一个来自纸质档案,两种视角互相佐证、互相补足。

      没有热烈的共鸣,没有激昂的感慨,是冷静克制,棋逢对手般的惺惺相惜。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窗外日光慢慢向西偏移。

      沈砚摘抄完所有需要的背景资料。笔记本上面,一边抄写简报记载的工厂兴衰,一边记下陈守义等工人的个体遭遇。宏大时代与个体命运,在纸页之间彼此呼应。

      “今天收获太大了,不光查到资料,也想通了很多之前想不透的难题。”沈砚合上笔记本,由衷道谢。

      “只是客观制度提供一种可能性,前路依旧会有不少阻碍。”陆逾白平静提醒,语气清醒,“不要过于乐观。”

      他不会美化现实,也不会浇灭她的初心。

      沈砚心中清楚,想要完成跨单位馆藏移交,还有无数现实关卡等待自己。可至少现在,她看见了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方向。

      辞别陆逾白,走出档案馆。

      傍晚晚风拂面,落日把街道染上一层暖金色。

      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装着档案的史实,也装着凡人的悲欢。

      她不再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出版定稿。
      出书是理想,归档亦是归宿。

      就算公开文字必须修饰打磨,她也要竭尽全力,守护住原始素材,为无名者寻一处可以长久安放记忆的归处。

      前路依旧山高路远,桎梏重重。
      但此刻的沈砚,已经不再孤身摸索

      需要我继续写第五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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